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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九十六) 唐仁副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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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宁再次醒来,已经是三天后了。
营帐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他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行军帐顶。
三次引灵的后劲还在,浑身上下像被碾过一遍,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脸还是煞白的,嘴唇上没有半点血色。
他偏头看了看,糖人不在。
“来人……”他费劲地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都认不出这是自己的声音。
帐帘掀开,李桂林快步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也不太好,头上缠着绷带,右手吊在胸前,脸上还有几道结痂伤痕。但眼睛是亮的,精神头十足。
“将军!您醒了”
“我睡了多久?” 丁宁揉着太阳穴,脑子还是昏沉沉的。
“没多久,三天而已。”
“糖人呢?”
“唐仁副将?” 李桂林用左手挠了挠后脑勺,“应该也在躺着吧?在他自己的营帐,没见他出来过。”
丁宁心里咯噔一下。
“我们……胜了吧……”丁宁小声地问道。
说到这,李桂林眼见的兴奋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赢了!大胜!将军您那一枪,简直惊天动地!后来唐仁副将带着兄弟们冲出去,那叫一个神勇!中途还有仙人助阵,我军大获全胜!”
听到胜利的消息丁宁松了一口气,却又捕捉到了一个意外的词:“仙人?”
“对!”李桂林兴奋地用单手比划了起来,“一条那么~大的蟒蛇仙人!通体雪白,比城门还高!往那儿一横,北猗那些残兵吓得腿都软了!”
听到这儿,丁宁心里一沉。什么仙人,分明是糖人那小子不听劝,肯定是化出了原身。
他撑着虚弱地身体站了起来,踉跄了一下,然后一头冲出了营帐。
丁宁猛地掀开糖人营帐的门帘:“糖人!”
糖人正坐在床上,两个卫兵在给他换药。他上身脱了衣裳,肩头和手臂上缠着绷带,隐隐渗出血迹。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
看清来人是丁宁,还有那略带愠色的表情,糖人知道,自己化蟒参战的事多半已经被丁宁猜到。
糖人脸色一沉,害怕丁宁下一句便是责骂的话。他挠了挠头,露出一个别扭的笑容:“那个,我没事儿……对不起……”
丁宁却没再多言,他快步走到床边,弯下腰,仔仔细细地查看糖人的伤势。
“我伤的不重,就是一些擦伤,别的……主要是累得,哈哈哈哈”糖人怯怯地说着。
丁宁这才站直,看着糖人。那目光里有责备,有心痛,还有说不清的东西在眼底打转。边上还有卫兵,他不好多说什么。
“没事儿就好,下次可不许了。”他只说了这一句。
糖人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笑得眉眼弯弯:“好嘞!”
“哦!对了!” 李桂林追进来,站在丁宁身后,“前两天上面派人传来旨意,说此次大捷,将军当属头功,要将军回朝领赏。明天还有庆功宴,不过,将军可能赶不上了。”
“没让大军一起回朝领赏吗?”丁宁问道。
李桂林摇了摇头:“没有。怕北猗再打回来,大军不能动。”
丁宁想了想,说:“北猗短时间内不会来了。这翻折腾,还联合瀛霄。能看出,算是孤注一掷。这般计较,消耗了北猗的信用,他们或许需要至少十年左右的时间修复和瀛霄的关系。”丁宁回过头看向糖人,“至于庆功宴……”
提到庆功宴,糖人眼睛突然就亮了。
丁宁微微一笑:“能赶上,我们现在就动身。”
当天夜里,糖人便载着丁宁回到了稷安。当然,避开了所有耳目。
两人都还是半病的身子,回到自己府邸轰轰烈烈地睡了一个大觉,直到第二天宴会……
第二天一早,门口便停了两顶大轿。管家说是宫里派来接两位赴宴的。
丁宁和糖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新鲜,也就没再多想,高高兴兴坐进了轿子里。
轿子晃晃悠悠抬进宫,一路上丁宁掀开帘子往外看。街市比十二年前似乎没什么变化,没变得萧条,也没变得更加热闹。他放下帘子,没说话。
宴席设在太和殿,文武百官济济一堂。
丁宁一出现,便成了全场的焦点。
“丁大将军!真是英勇善战啊!若不是您,这陀难关是断难守住的!八千破三万,古今罕见啊……啧啧啧,不用想,一定是一场苦战啊!” 一个文官端着酒杯凑过来,满脸堆笑。
“哪里哪里。”丁宁抱拳还礼。
“什么苦战。”另一个文臣接话,语气里满是恭维,“听说丁将军一杆安澜枪,一枪就破了敌兵一万五!真是天降神将!”
“惭愧惭愧。”
旁边一个武将阴阳怪气地接话道:“修士就是不一样啊。咱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场场抱着必死的决心去拼。人家一杆枪,轻轻松松就杀了一半。”
丁宁看了他一眼,不认识。但他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十二年了,他学不会这些场面上的虚与委蛇,但也学会了不跟这种人计较。
糖人跟在丁宁身边,倒是比丁宁自在得多,左看看右看看,还顺手从经过的侍者盘子里拿了块糕点塞进嘴里。
“哥,这宴会还挺热闹。”他含糊地说。
“吃你的。”丁宁低声说。
宴席尚未正式开始,皇帝还没出来。大臣们三三两两寒暄,丁宁被围在中间,像一件新奇的珍品,被人翻来覆去地看。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些人脸上都挂着笑,像是戴着面具,可那笑底下藏着什么,谁也说不清。
他想起吴岩。想起那些年,那些人……
想到这儿,也不知吴岩那狗官如今被李桂林如何收拾,等他回陀难关一定得去好好看看。
终于,一声高唱:“陛下驾到——”
全场安静。
皇帝从帷幕后走出来,那个在丁宁眼里吊儿郎当的皇帝,此刻也难得地正经了起来,穿得庄重。
他站得笔直,举着酒杯,目光扫过全场,声如洪钟:“两日前,陀难关捷报传来。瀛霄之祸,亦因丁将军调回的援军得以平息。我朝将士拼命,尤以镇北将军,方有今日安定。今日略备薄宴,与诸臣共庆大功。来,满饮此杯,敬功臣,敬江山。开宴!”
“敬功臣,敬江山!”众臣齐声附和。
丝竹声起,舞姬鱼贯而入。宴席正式开场。
丁宁也只是吃着面前的东西,冷冷地看着眼前的觥筹交错。
有文臣来邀他共舞,他婉言谢绝;有武将过来敬酒,他举杯浅抿,不多言。
糖人坐在他旁边,倒是吃了不少。一会儿夹菜,一会儿喝酒,忙得不亦乐乎。
宴至半酣。
糖人忽然凑过来,声音有些发虚:“哥……我有点不舒服。”
“再忍忍,应该快结束了。”丁宁小声说道。
“肚子痛……还头晕……这吃食里是不是放了东西?”糖人声音沙哑,听起来不像装的。
丁宁这才回过头看向他,糖人脸色煞白,额上沁出细汗,眼神也有些涣散。
他回过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酒杯:“没什么问题啊……我都好好的。”
可糖人的样子不像装的。
他刚要开口问,糖人忽然身子一歪,“哇”的一声,一口黑血喷在了地上!
众人听见异样都看向丁宁和糖人,见状纷纷惊叫着散开。丝竹声停了,舞姬们僵在原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丁宁脑子“嗡”的一声,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他看着糖人脸上渐渐显现的鳞片,还有嘴角挂着的黑血,还有他那张惨白的脸,渐渐失神的双睛,惊呼道:“糖人!你怎么了!?”
就在这时,帷幕后却不合时宜地跳出一个修士打扮的人来,左手捻着胡须,右手端着一柄拂尘,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
“哈哈哈哈,妖孽!现出原形吧!”
一直坐着的皇帝也站了起来,站在那修士身边,嘴角噙着笑意。
丁宁抱着几近昏迷的糖人,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全场。那个奇奇怪怪的修士,皇帝,还有……那个曾经的代理参将,吴岩的侍卫!丁宁竟不知这个混蛋提前回了稷安。
想必是糖人当时暴露了妖身,被这个人发现了,之前是假意投诚,现今以为自己抓住了把柄,便马不停蹄地跑来告密。
丁宁一下子全明白了!今晚这宴,根本就是妥妥的鸿门宴呀!
“混账!”丁宁咬牙切齿,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吾乃肆临楼仙师,受皇帝所托特来捉拿此妖!”那个修士,拂尘一甩,装模作样地说着。
肆临楼是十年前兴起的门派,丁宁受命镇守陀难关,皇帝也确实放宽了对修士的政策。
虽然妖宝阁给稷国带来不小的麻烦,但是之前带来的便利也是真的。因此,肆临楼进入了皇帝的视线,几乎是代替了妖宝阁之前的功能。
皇帝缓步上前,皮笑肉不笑:“听闻蛇妖的蛇胆是炼制长生不老仙药的必要材料。这小妖……爱卿不如舍与朕。朕定派人同你寻找一只更强的妖宠,绝不叫你吃亏。”
“我不是蛇!是蟒……” 糖人靠在丁宁怀里,气若游丝,却还是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只不过声音只有丁宁能听见。
丁宁心疼地看了眼怀里的糖人,又回过头望着皇帝:“他可不是什么说换就换的物件!”
皇帝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冷下来:“爱卿……这是要抗旨?”
丁宁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悄悄看了看周围的情况,小声和糖人说道:“还能动吗?化出蟒身冲出去!”
“那你……”
“你先出去,我断后。在外面等我!”
说完,丁宁将糖人轻轻放下,站起身来。他取下腰间那枚皇帝赐的令牌,举至眼前:“方外之人……”他瞥了一眼那个肆临楼的修士,“就算抗旨你又能奈我何!”言罢,他用力一握,竟将那枚令牌生生捏断成两截。
“你!”皇帝勃然变色。
就在这一瞬间,糖人化出蟒身!
巨大的白蟒撞碎了几张桌案,掀起一阵狂风。杯盘碗碟飞了一地,文武百官尖叫着四散奔逃。那白蟒在殿中横冲直撞,将帷幔扯得粉碎,然后一头撞破了窗户,窜了出去。
等众人回过神来,殿里只剩下一地狼藉,和站在原地的丁宁。
“拿下!”眼看到手的鸭子飞了,皇帝怒喝。
丁宁自然不会束手就擒。他跃至半空,一个后翻跳出包围圈。同时拔剑拔簪,动作一气呵成。
“引灵——”丁宁大喝一声,可玉簪仅是闪烁一瞬,再没反应。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丁宁只觉得天旋地转,耳鸣不止,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他张开嘴,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然后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三次引灵的后劲太大了。身体还没恢复,强行催动术法,结果只能是反噬。本想将玉簪覆在剑上,效仿御剑飞走,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他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恍惚间,他听见皇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拿下!”
侍卫们蜂拥而上。
丁宁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白蟒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糖人应该成功逃出去了。
果然如云岫所说,糖人跑得肯定比他快。
他轻轻笑了笑,对侍卫们架在自己勃颈上的刀剑视若无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