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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九十八) 好呀!长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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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宁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还没来得及睁开眼,恒琰那带着些情绪的声音便迫不及待地灌进了他的耳朵。
“好呀!长本事了!三次引灵诀!你就那么急着打我的脸?”
丁宁脑子里还混沌着,只是听到这番熟悉声音里带着责备的意味,他便浑身一个激灵, “蹭”地弹坐起来。
“恒琰大哥!”
丁宁四处张望,这才发现恒琰就坐在床边,抱着手臂,脸色不太好看。
“还大哥!我叫你大哥吧!战场上用引灵诀大展神威的……”恒琰依旧气呼呼地说着,伸手去扯他的胡子,“再听你这声音都粗成什么样了,看看这胡子,看看你脸上的褶子……”
说到最后,恒琰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因为他意识到了一个人神的关键差别。
丁宁倒是没察觉他这层心思,反而轻松地接过了话茬:“是呀!十几年不见了,我终是没了少年模样,越来越像一个老头子了。往后咱俩往路上一站,旁人怕是还以为我们是父子呢。”
丁宁脱口而出,一直守在他们后面的糖人甚至没来得及捂住他的嘴。
恒琰倒也不怒,只是装模作样地歪了歪头,问:“哦?那谁是父,谁是子呀?”
丁宁这时候已经瞥见了糖人杀鸡抹脖子似的暗示,也觉着自己方才的话不太妥当,脸色瞬间一正,谄媚得那叫一个顺溜:“当然是大哥是父,我是子啦!”
恒琰不再打趣,随即长长叹了口气:“当初我拜托云岫那小子指点你,是想让你学些自保的手段,不是让你去拼命的。”
丁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不像方才那般嬉闹了。
“那日,我将你从萤幽林带出时我便在想,如我这般懦弱无能的家伙也配站在邪神大人的身边吗?那次你重伤,神主大人同我说,说不定这辈子我们都不会再见面了。但我不信。我总觉得,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的。所以我就想,至少到了那一天,我能派上些用场,能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恒琰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说不清心里头是什么滋味。因为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类似的话,从来没有人这样重视过他。是感动?是内疚?还是受宠若惊?他不知道。
但是他知道了,原来丁宁那么拼命,有他的原因。
他别过头去,脸有些红:“哪用得着那么费劲儿。我身边……宽敞的很,你撒泼打滚都没人管你,不需要你拼命,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丁宁精神大好,挪到床边坐下,眼睛亮亮地盯着恒琰:“恒琰大哥!这下不走了吧!?”
“……暂时,不走了吧。”
“那大哥还要去萤幽林吗?” 丁宁继续追着问,语气里压不住的兴奋。
“暂时,也不用去了。”
丁宁猛地站起,朝恒琰伸出右手:“那我们先去一趟陀难关吧!”
恒琰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皮肤黝黑、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可那股少年心气,那双眼睛里的亮光,跟十三年前一模一样。
恍惚间,少年丁宁的模样和眼前这个“大叔”重合在了一起。
恒琰终于确凿无疑地相信了,面前这个看起来老到够当他大叔的人,就是丁宁。
他挑起一边的眉头:“陀难关?你的驻地?”
“现在不是了。”丁宁一摊手,语气轻快地主说道,“我把那个破皇帝给的令牌掰成两半了。不过是那里还有一桩未了的事。”
太阳正烈,李桂林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校场边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发着呆,口中嘟囔道:“丁将军啥时候回来啊?这酒席吃得也太久了吧……”
他又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再不回来,这老家伙可等不到咯。”
话音刚落,李桂林身后那根矗立在校场正中的粗壮木桩上,传来了虚弱的声音。
“水……水……”
李桂林扭过头,循声望去。那木桩顶端,足足离地一丈高,绑着的正是那个吴岩。烈日当头,晒了这些天,早已不成人形。
李桂林慢悠悠站起来,叉着腰,很不耐烦地喊了一嗓子:“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提着一壶水回来,自己先仰脖灌了半壶,然后把水壶高高举起,冲上面晃了晃:“要这个?”
吴岩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可李桂林却面无表情地将水壶扔到了远处。
吴岩见状,急了,嘶哑着怒骂出声:“你……惨无人道……”
“惨无人道?”李桂林又叉起了腰,回怼道,“你将许将军活活饿死时,可想到‘惨无人道’四个字!你置全城百姓于不顾,带着部分兵力打算弃城逃跑时,可想到 ‘惨无人道’四个字!”
吴岩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怒目圆睁地瞪着李桂林,嘴唇直哆嗦。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知道什么惨无人道,他只知道自己罢了。”
吴岩早已死死盯着来人,李桂林猛地回头,看见来人,失声喊了出来:“丁将军!”
丁宁走至李桂林跟前,抬手打住他往下的话:“别叫将军了,我现在不是什么将军,闲散之人罢了。”
李桂林疑惑地看着他。
丁宁释然一笑,轻声解释道:“用不了多久,你们就能接到通缉我的消息了。皇帝与我闹僵,现在怕是欲除我而后快。此来,一是看看吴岩那老头,二来,就是来告诉大家,跟我撇清关系。”
李桂林一听就急了:“可是这陀难关是您豁出性命才保下的。”
丁宁轻叹:“虚名与我而言毫无意义,我从头到尾,不过是想保护这一城百姓罢了。”
李桂林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注意到丁宁身后那个正百无聊赖挖着鼻孔的人,便顺势问了一句:“这位是?舍弟?唐仁副将呢?”
丁宁慌得差点没上去捂李桂林的嘴。
恒琰慢悠悠地把手指从鼻孔里拔出来,挑起一边眉毛,似笑非笑地重复了一遍:“舍弟?”
“这位……呃,这位其实是我大哥。”丁宁笑得有些心虚,“看着年轻罢了,其实我的岁数都不到他一个零头。至于糖人,他身子没好全,还在歇着呢。”
丁宁不敢说恒琰是神明,也不敢说糖人就是那天横在城下,此刻藏在他衣服里的巨蟒。逼得他这么一个从不说谎的老实人,嘴里愣是没一句实话。
李桂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厉害的修士。”说罢,恭恭敬敬地一拱手,“拜见仙师。”
恒琰随意摆了摆手:“免了。”
寒暄完,三个人的目光终于落回了木桩上的吴岩。
丁宁仰起头,冲着上边喊了一嗓子:“吴岩呀,那场仗兵力多么悬殊,战况多么惨烈,你也知道。死个参军没什么稀奇的,你战死的消息我已经传回稷安。朝中上下都知道你吴参军是为国捐躯,不是什么临阵脱逃的骂名。”
他转头和李桂林对了个眼神,继续道:“现在给你两条路,一,就这么绑着,晒死渴死,也算给许将军偿了命。二,自此之后剃发毁容,遁入军营伙房里烧火,永不得出,苟活余生。你选。”
话音还没落地,吴岩就忙不迭地哑着嗓子喊:“二!我选二!”
这个选择一点儿都不意外,不管是李桂林还是丁宁都料到了吴岩的选择,这种人宁可做一摊烂泥也要活着。正所谓“坏人遗千年。”
料理完吴岩,三人一起回到丁宁从前的将军主帐。
恒琰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百无聊赖地打量四周。李桂林跟在丁宁身后,看着丁宁慢慢踱过帐中的一桌一椅,手轻轻拂过那些用了十二年的物件,神情里满是不舍。
“新的将军应该很快就到了。”丁宁收回手,转过身来,“我不宜久留。就此别过吧!”
“等等!”李桂林忽然喊道,“兄弟们都感念丁将军的恩情。若不是将军,他们早就死在那场大仗中。喝一碗酒再走吧!”
那场大仗之后,李桂林在军中威望更盛,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便将全军召集在了校场。
丁宁穿着自己的便服,不再是那套将领的威风甲胄。站在全军最前头,高举手中的酒碗。
“多谢诸位信得过我,跟我一起浴血奋战。”他的声音稳稳的,眼圈却在不知不觉间红了,“如今我不再是你们将军,望诸位珍重,自此武运昌隆。我得罪了皇帝,为了各位的平安,今此一碗酒后,便与大家相忘于江湖吧!”
说完,丁宁仰头满饮碗中的酒,眼泪不知何时已经糊了满脸。朝夕相处十二年,与大家都是过命的交情,说舍得那是骗人的,但是……他没有办法。
那个无道的皇帝之后还不知道要怎么对付他呢,他不想连累任何人,更别说是这些过命的兄弟了。
只见所有将士齐齐举碗,齐声呐喊道:“恭送丁将军!恭送丁将军!”
喊罢,众人一口气喝完碗中酒,又将碗齐齐砸向地面。
此起彼伏的碎碗声响彻校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