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7、(九十五) 等你们大军 ...
-
“赶紧收拾东西,撤出陀难关!”
吴监军的声音又尖又急,一边带着身后百来号士兵向城南逃去,一边急切地吩咐着身边那个曾经的代理参将——如今是他的贴身护卫。
“大人是……要弃城!”
这个曾经的代理参将虽算不上什么好官,这些年跟着吴岩也没少捞好处。可说到“弃城”二字,心里还是颤了一下。毕竟在这座城住了这么多年,说没感情是假的。
“少废话!”吴监军猛地回头暴怒,脸上的肥肉都在抖,“你想死就自己留下!七千余人对三万!这旨意一下来,明摆着皇上要弃陀难保稷安。你真当那个丁将军能打赢?”
护卫沉默片刻,低声说:“那我先去叫上衙署里其他几位大人。”
见护卫要走,吴监军一把薅住他的披风,脸上气得涨红,大吼一声:“就我们俩!带上这百号人马,立即走!”吴监军越吼将脸怼得越近,似是要将护卫生吞活剥了一般。
正在两人正争执间,街道两边的阴影里,陆陆续续走出不少人影。
“哟!吴监军这急急忙忙的,是要去哪儿啊?”
李桂林带着几十号人,将监军一等人团团围住。他们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手里的家伙也不是官家发的刀剑。他们手里有拿菜刀的,有拿锄头的,还有拎着烧火棍的,五花八门。
“李百夫长!” 吴监军又惊又怒,连声音都变了调,“你们这是要干嘛!?造反吗!?”
“不!”李桂林慢悠悠地摇头,嘴角挂着笑,“我是李桂林,李百夫长是谁?没听说过啊!”
“你——!”吴监军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来人!拿下!”
跟在吴监军身后的士兵闻声刚想动,李桂林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又沉又稳,压过了所有嘈杂。
“各位兄弟!前参将许将军是怎么死的,大家心里都有数。今日我找吴岩算账,是私仇。但大敌当前,丁将军正在北门组织兄弟们御敌。各位是想在史书上留下一笔!在战场上英勇赴死!?还是……”李桂林指向吴岩,“为了这个狗官和自己的同袍拼个你死我活!?别忘了你们当初是为了什么来参军的!”
闻言众官兵脚下一滞,不再向前一步。
李桂林眼见有效,便大声说道:“要是觉得我说得对的兄弟,就放下手中的武器,就当没看见这回事!”
话音刚落,包围圈里便传来此起彼伏刀剑“哐铛”落地的声音。
“你们……你们!放肆!”吴岩见大部分士兵已经放下了武器慌得破了音。
还剩下几人颤颤巍巍地举着武器,不继续上前,不知是站哪边的。
李桂林也懒得理会,朝自己的人一挥手:“绑了!”
几个人箭步上前,三下五除二就把吴监军捆了个结结实实。这套手法平日里没少练,但从未有机会用在敌人身上,这第一次倒是用在了吴岩身上。
“你们!放肆……呃!放开……放开我!”
吴岩拼命挣扎,可他一个文官,哪里挣得过这些被丁宁日日操练的兵?没几下便被捆成了粽子,瘫在地上直喘气。
几人得意地散开,看着吴岩此刻的狼狈样,轻松地拍了拍手。
李桂林转头看向那个曾经的代理参将:“你呢!?”他虎视眈眈地盯着他,这个曾经的代理参将身手也不差,若他非不从,在场的也很难留住他。
护卫也就沉默了片刻,将左手摁在自己的佩剑上,右拳轻击向自己的左胸,难得地挺直了腰杆,沉声道:“誓死与陀难关共存亡!”
李桂林领着自己的兄弟们,将吴岩押到了曾经将前参将活活饿死的地窖,狠狠将其推了进去。
“别别别……”吴岩终于慌了,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嘛,有事好商量!好商量!”眼下形势似乎对自己十分不利,吴岩这才想起求饶。
“把他的臭嘴赌上!”李桂林大叫一声,几个人立马上前押着吴岩,把他的嘴塞了个严实,只能听到他几声细碎的呜咽。
他满脸泪痕,眼睛瞪得溜圆,可怜巴巴地望着窖口那几十双眼睛。
可那些眼睛,一双双,像冰碴子。那眼神冷得刺骨,更胜地窖,吓得他往里又缩了缩。
李桂林蹲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这场仗,若小丁将军能带我们打下来,我们回来再好好招待你!若是赢不下来……”他顿了一下,“那你就跟许将军一样,等着被活活饿死吧。”
说着地窖的门板缓缓盖上,映在吴岩脸上的天光越来越窄。
此刻的他,是冲出去会死,待在地窖也会死。已经找不到出路地他只能满头大汗,惊恐地盯着那一丝天光直至彻底陷入黑暗。
心头大事一落地,李桂林长舒了一口气,换上了一副轻松的面容,阔步走回当初将吴岩拦截下来的那条街道。
那里还有百来号护送吴岩的官兵。
李桂林本就壮实,他逆着光站,投下一片让人感到压抑的阴影,将站在队列前面的士兵压得头都不敢抬。
可没想到,李桂林却诚恳得像在跟自家人说话:“兄弟们,之前冒犯了,大家都把武器捡起来吧。”
士兵们愣了愣,陆续弯腰,捡起地上的刀剑,插回鞘里。
他将手里握着的锄头往地上一顿,高声说道:“我相信大家最初参军,都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是来跟百姓作对的!”
他顿了顿。
“前些年,狗官当道,蝇营狗苟,克扣军粮,害死许将军,逼我们去盘剥百姓。这些事,大家都做过。我也做过。”他低下头,声音沉了几分,“窝囊!可没办法。”
说到这里,李桂林甚至有些动容,眼神中透露出羞愧、愤恨。那些士兵也大多也被打动了,有的人甚至悄悄红了眼眶。
“但是小丁将军同许将军一样,是个好将军。”李桂林抬起头,声音渐渐洪亮起来,“他带我们练兵,带着百姓增收!他同我说过,虽然朝廷克扣我们军粮,虽然有吴岩这样的狗官在从中作梗!可我们打仗,不是为了那个朝廷!是为了咱们身后的百姓!这些人里有我们的妻儿,有我们的父母!我们又凭什么临阵逃脱!”
他说着,郑重地朝众人抱拳作揖。身后那几十个穿着便衣的兄弟也跟着作揖。
“我李桂林,今日托个大。”他直起身,目光如炬,“恳请各位同袍,随我回去!回到小丁将军身边!回到那座本该由我们死守的城楼上!”
“不到八千人,打三万人。是死战。”他一字一顿,“所以小丁将军需要我们。需要我们每一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吼出最后四个字,声如炸雷。
“人在!城在!”
短暂的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百来号人齐声高呼,声浪几乎掀翻了整条街。
“人在!城在!人在!城在!”
见大家都打起了精神,李桂林激动地搂住了一旁兄弟的肩膀,搂得人家一趔趄,爽朗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甚好!走着!”
李桂林大步流星走在最前面。身后,百来号人跟着他,脚步坚定,没有一个掉队。
陀难关北门。
其他几道城门并不适合北猗进攻,便只留了斥候。大军都集结到北门,严阵以待。
城楼上,丁宁的鲜红的披风被大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左手摁在那柄他从风灵月影宗顺来的佩剑上,来回踱着步子,不时眺望远方,等待着前方斥候的消息。
糖人站在他身后,也是一脸凝重。
不久,远处出现一个小黑点,越来越近。丁宁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正是自己派出去的斥候。
那人着急地朝着城门跑着,跑一半突然停下了,他抄起腰间的号角,鼓起腮帮子慌张地吹出了三声号响。
这意味着北猗大军,已至三里外。
丁宁竖起耳朵。风里,隐隐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像闷雷滚过天际。
“快开城门!”糖人朝着城楼里负责城门开关的士兵大声叫道。
“开城门!”
“开城门!”
命令一声接一声传下去。城门笨重,开得缓慢。斥候疯了似的往这边跑,跑得跌跌撞撞,还绊了两个趔趄。
他刚进城,一道指令又自下而上传达而来。
“快关城门!防御!”
“关城门!防御!”
定睛一看,这才发现,不远处还有三人骑着马,正是追赶着这斥候而来的。丁宁这才明白,他刚刚为何跑得如此急促。
城门开得慢,关得也慢。眼看敌人都快追进城里,丁宁眉头一皱,也急不可耐地大吼起来:“多几个人去帮忙!快把城门关上。”
城门刚合上,三匹马追到了城下。马蹄扬起尘土,三人勒马在门前转了几圈,停住了。
“哟!”为首的那个最魁梧,仰头望着城楼,语气满是戏谑,“稷安是没人可用了吗?这么年轻的将军?”
他勒着缰绳,马在原地踏着步子。
“听说你们的皇帝调走了你们七成的兵力。满打满算,你们也就八千人吧?我们足足三万人!”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这仗,你们还打?”
“是啊!”另一个跟着追来的北猗士兵也搭着腔,“还不如直接打开城门,弃了这陀难关!省点儿力气守稷安,还能少受点儿罪!”
“不过你们现在跑!还来得及!” 第三人也跟着搭话,随着三人一起哄笑了起来。
退守稷安,那意味着,稷国直接被将军,一边要应付瀛霄,一边要对付北猗。先不说若只是两边夹击,就目前兵力也难以应付。更遑论若双方相互配合,打车轮,打消耗,他们只会更加被动!
也不知北猗是如何晃过前线的那些废物将军的,竟不知他们改变了策略,就算在他们得到消息后,立即从前线回头驰援……如今兵临城下,等他们到了也只能看见一个狼藉的陀难关。
丁宁心里明白,以他的见识,就算跟着恒琰见过不少新鲜玩意儿,但在策略方面的学习,除了看恒琰如何回还收拾妖物外,其他就是一张白纸。
就算历练十二年,比起那些正统的将军,他肯定还是不够格的!那么多次的胜利完全是在兵力相差不大的情况下用他的蛮力取得的。
丁宁一言不发,只怒视着城下那三人。左手在腰间的万灵袋前一划,右手一把握住那根粗壮地枪杆,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闷响,就连城楼上的青砖都跟着颤了颤。
“哟!安澜枪!?” 为首的将领竟一眼认了出来,“当年进贡的时候,你们皇帝拿出来显摆过。!笨重得很,一般人根本握不住,好好的枪没了灵巧,就是根好看点的铁杵子!你还真当个宝来用啊!”
旁边的人又笑开了:“什么!他打算拿那根大铁棒子跟我们打!哈哈!”
“等你们的大军到!” 丁宁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清楚楚传到城下,“等你们大军到这城下!你们就知道这枪,有什么用了!”
那将领收起笑容,抱了抱拳:“小子,我佩服你的勇气。我叫阿乐其·吉良。等我老死之后,去地府找你做朋友。也算是旧闻丁宁大将军的威名。不过这次兵力如此悬殊,将军可还有必胜的信心?”
谈话间,后面的大军已隐约可见,马蹄溅起的飞尘正滚滚朝城门袭来,马蹄声如雷鸣。
丁宁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他扫了一眼城楼上严阵以待的士兵。看着他们铁青的脸,但依旧颤抖着拉满了弓,随时准备着放箭,虽然害怕,但大家都做好了随时祭城的准备。
片刻间,大军已到城门外不足百步,容不得丁宁再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利索地摘下发间地玉簪,稍引灵力,将其变作一根薄薄的玉管,附着在安澜枪柄上。
接着,一只脚踏住城墙,右手引动天地灵气,将沉重的安澜枪稳稳地托在掌心。
糖人伸手按住他的左手,示意他不要逞强。
可此时的他,一心只想守住城,一心只想保住城中百姓,和这些明知会死还依旧坚守在城墙上的士兵的性命。
丁宁的目光只落在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军队上,嘴里开始喊道:“引灵!”
应声,安澜枪柄带着整杆枪在玉簪的作用下,开始飞快地旋转。
丁宁脸涨得通红,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可见这对他身体的负荷并不小。
可看着慢慢逼近的北猗大军,他也明白,这远远不够决定战局。
丁宁咬紧牙关,怒吼声再次响起!
“引灵——!”
应声,糖人转头惊愕地看着他。他虽没有仔细研究过这门功法,可他听云岫讲过,这功法对身体素质的要求极高,若非超脱凡人的体质,全力一次,已是极限。
果然!不久,两股鼻血已从丁宁鼻孔中汩汩流出,可他还在咬牙挺着。
安澜枪转得更快了,甚至开始微微震颤起来,发出丝丝嗡鸣。
糖人着急地拉住了丁宁:“大哥,够了!我们能赢了!可以了!”
没想到,丁宁似是没有听见一般,一把推开了糖人。
“丁宁!”糖人急切地吼道。
“引灵——!!!!”
第三次引灵,丁宁的声音已沙哑到失了调。枪身更加快速地转了起来,枪身剧烈震颤,嗡鸣声不绝于耳。
相对地,鲜血随着丁宁的嚎叫从口中喷涌而出,甚至眼睛里的神采也跟着渐渐涣散。
糖人根本来不及拦住如此决绝的丁宁,看着大军已至城下,看着不明情况的敌方将领仍戏谑地看着此刻如此狼狈的他。
他猛地借力后仰,将这柄承载着他三次引灵力量的巨枪快速掷了出去,直击大军前锋!那里有云梯,有破城弓,有冲车,有最精锐的先头部队。
安澜枪带着千钧之力,呼啸着击向北猗的军队,直到快到面前时,北猗人才察出这枪的不对劲。本还一脚翘在马背上的北猗将领,这才脸色大变,大喝一声:“快跑!”
可这会儿跑还怎么可能来得及啊!
还没等他们转身,安澜枪已砸落到地面!
随之,大地剧烈震颤起来,比地牛翻身更猛。
以安澜枪的落点为中心,地面开始塌陷,裂成无数规整的方块,一块块翘起、飞溅。百丈巨坑眨眼间成形,北猗的士兵像下饺子一样往里掉。飞石四溅,他们被砸得血肉模糊。云梯、冲车,全陷了进去,被砸得稀烂。
就连方才还在大笑的那个将领,也已经不见了踪影。
顷刻间,城楼下惨叫不绝。
而城楼上,包括糖人在内,目睹这一切的所有士兵都被丁宁这惊世骇俗的一击惊掉了下巴。
约莫五息之间,震颤缓缓减弱。糖人这才反应过来,赶忙回头看向如今已经躺在地上晕死过去地丁宁。
他的脸上糊满了自己的血,嘴唇白得像纸,但好在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大哥!”糖人扑过去,拼命拍打他的脸,“丁宁!你醒醒!起来指挥啊!”
丁宁的喉管里咕噜咕噜响了几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他费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你……帮我兜底……你可以……别让他们白死……”说完便再次晕死过去。
糖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既然丁宁都这样说了,至少不能白费了他这孤注一掷的一击。他猛地站起来,抹了一把脸,观察着目前的战局。
城下,北猗残部乱成一锅粥。将领死得不明不白,剩下约莫一万三四千人,群龙无首,像没头的苍蝇四处乱窜。而我方,除了丁宁,无一伤亡!
糖人深吸一口气,对着城楼上的士兵高声喊道:“现在!听我命令!放箭!”
箭雨如蝗,倾泻而下。
北猗士兵本就失了士气,此刻更是慌不择路,四下逃窜。他们本自信满满地赶来,本以为随便打打就能赢,说不定还轮不到自己动手,就能进城喝上酒吃上肉,却不想碰上丁宁这一大杀器,大多早就失了神。
听到之前的巨响,又感到一阵震颤,处理好吴岩之事的李桂林换好军装这才匆匆赶来。他带着几人上了城楼,一眼看见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丁宁,还有一旁暂时指挥战局,脸色难看的糖人。
“这、这是怎么了?”他结结巴巴,“方才那动静……是地牛翻身?”
糖人没时间解释,飞快地做了安排。
“留两人,将丁将军送回营帐救治。其余人……”他拔出丁宁腰间那把佩剑,“随我破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