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九十四） 报仇这种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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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琰终于从一片混沌中醒来。
他费力地支起身子，揉了揉眼。睡了太久，身体似有千斤重，每动一下都费劲。
眼前的景象也终于清晰了起来，净素的金丝楠木天花板还泛着淡淡金光，简朴的檀木家具，纯白的帘帐，和凡间富贵人家似乎没什么两样。
但是恒琰清楚，这里是神主的寝殿。
院子里立着一个挺拔的身影。恒琰眯眼看了看，掀开被子，光着脚便往外走。
“醒了？”那个身影头也不回，声音却清清楚楚传过来。
恒琰只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里衣，拖着还没完全苏醒的身子，蹒跚走到神主身后。
“我……睡了多久。”他的声音沙哑，还带着几分刚醒的含糊。
“你这次伤势颇重。我帮你修复了缺失的身体，休眠期长一点儿很正常。也好在你是源天神胎，若是别的神官，此刻我就该头疼找下一任了。”神主并没有转过头来，只是继续盯着面前鉴天镜的画面。
鉴天镜里黑雾翻涌，隐约能辨出是萤幽林的景象。那些浊气比从前更浓了些，能看出里面暗藏的无尽躁动。
“所以说……我到底睡了多久？”恒琰依旧执着于时间这个问题上，不依不饶地追问神主，声音比方才清亮了些。
神主自然明白他追问的意思，只得长叹一口气：“区区十三日罢了。”
“十三日！”恒琰被这个数字惊得困倦全无，身体竟本能般地往外跑。
神主一把拉住他，眼神也沉下来：“我并不愿意你再在那个孩子身上多花心思了。你是众生之神明，并非一人之神明。”
恒琰停住脚步，沉默片刻，忽然反问：“可是您当初答应过我的……”他顿了顿，直直盯着神主，“除非，知过去晓未来的神主大人又知道了些什么。”那双眸子明亮而锐利，似是在逼问原因。
神主看着恒琰，脸上不着一点儿情绪，只是看着。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院子里很静，只隐约间听到几声唳鸣。
恒琰等了一会儿，看神主没有要说的意思，便作势又要走。
“你应该知道！”神主终于慌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人族发展至今，其国运已与天道紧密连系在了一起！”
神主拂过鉴天镜，画面一转，现出一座边关城池的样貌。城楼巍峨，旌旗猎猎，城中市井井然，百姓往来，竟是难得的富庶景象。
“那孩子如今也长本事了。”神主语气里听不出是赞是叹，“当上了稷国的镇北大将军。十二年，凭一己之力重整陀难关兵力。那里算不上一线战场，如今也是难得的富足边塞。”
镜中画面渐渐拉近，城楼上立着一人，正眺望远方。
恒琰怔住了。
那人正是将近四旬的丁宁，他的皮肤变得黝黑，胡茬肆意地长在下颌和两腮，坚毅的眼神中带着些许沧桑与疲惫。他脸上再也没有了曾经的稚气，身后的披风在狂风下猎猎作响。若不是神主说这是丁宁，他几乎认不出来。
“十二年……”恒琰喃喃重复。
“你应该知道，他的肉身本就异于常人的强悍，又得引灵诀相助。这十二年间，十一次驰援前线从无败绩。”神主声音平淡，“甚至夺回了自己的故乡。镇北大将军的威名远扬，百姓爱戴，朝中也无人敢小觑。”
“这不挺好的吗？”恒琰说完，忽然反应过来，“大人方才说……国运？”
神主轻轻点头。
“稷国气数将尽，而这孩子以天地之力扰乱气机，天道自不容他。”他顿了顿，“不久，或遭反噬。”
恒琰一怔，脑子嗡嗡作响。以他的了解，从没有谁违逆天道之后还能好好活着，更别提一个凡人了。只是不知会以何种方式反噬。
他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喘不上气。
沉默半晌，他低声问：“萤幽林那边……”
“暂时搁置。”
神主话音刚落，恒琰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
神主似乎早有预料，他盯着鉴天镜中丁宁的脸看了许久，终于叹出一口无比长的气：“如此这般你便慌了神，若到了那时……你又将如何自处？”
陀难关，主将军帐。
糖人撩开帐帘，大步流星闯进来，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今年又丰收啦！增收了三成！都快赶上之前监军强征粮食的数了！”
丁宁抬起头，微笑着看着糖人：“是啊，多亏了范大人的农经。”
“那老头。”糖人一屁股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条腿翘起来晃悠，“当初见他那模样，还以为不是什么好人呢。”
丁宁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谨慎地环顾四周：“小声点儿，小心隔墙有耳。”
“没事儿！”糖人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进来的时候就施了术，帐外的声音进不来，帐里的也出不去。”
丁宁这才放心，重新埋首文书。十二年了，他早已习惯了这些繁琐的军务，虽然偶尔还是会觉得头疼。
“那皇帝老头也是真精。”糖人又开始叹气，“又不让咱们上前线，把咱们困在这儿十二年。我都快无聊死了！”
“我允你带兵去驰援前线。”丁宁头也不抬，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糖人一听这话，从椅子上弹起来：“别！和凡人打架没意思。”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是在想，咱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地方，过自在的日子啊？”
“将军！”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传讯士兵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发白：“有急报！”
丁宁接过那封急报，展开扫了一眼，眉头便拧起来。
糖人凑过来，一看之下也惊呼出声：“我天！来真的！？”
丁宁扶额，长长叹了口气：“你这个乌鸦嘴啊！”
话音刚落，又一名士兵掀帘而入：“将军！监军带人来了！”
丁宁和糖人对视一眼，起身出帐。
一行四人赶紧出帐面见吴监军：“拜见吴监军。”
吴监军站在营门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派头十足。见丁宁出来，他肥硕的身子扭捏了几下，端起了架子，展开一卷黄绫。
“陛下有旨！”
闻言众人赶忙跪下。
“今有稷国东部弹丸小国瀛霄，欲侵扰边境，直捣稷安。值此危难之际，朕欲抽调陀难关七成精兵驰援稷安。不得有误，钦此！”
丁宁跪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
抽调七成？陀难关总共两万五千兵力，抽调七成，便只剩不到八千。而北猗那边刚传来消息……三万大军压境，来势汹汹。
“丁将军，快接旨吧。”吴监军趾高气昂地抖了抖手中的圣旨，“别耽误了正事。”
丁宁机械地伸出手，接过那卷金黄的绫帛，脑袋里一阵嗡鸣。
直到监军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糖人才晃着发愣的丁宁：“大哥！这下怎么办！？”
丁宁没说话，转身进了营帐。
“来人！”
门口守卫应声而入：“将军！”
“传李百夫长和三章进来。”
片刻，李桂林和三章便跪在了案前：“将军！”
十二年了。李桂林鬓角已添了白丝，脊背却依然挺得笔直。三章，也就是当初为丁宁引路的那个年轻卫兵，他比当年沉稳了许多，目光里多了几分老练。
丁宁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三章，你领一万八精兵，驰援稷安。”
“领命！”三章叩首，起身便走，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糖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要不我去吧，速战速决。然后再带兵回来支援你。”
丁宁轻轻摇了摇头：“陀难关有硬仗要打。”他看向糖人，目光沉沉，“……想赢，你得帮我托底。”
三章退出后，帐中只剩下李桂林。
“李桂林，”丁宁缓缓开口，似有深意的看向李桂林，“之前你求我帮你报仇。但是报仇这种事……还是自己来比较痛快。”
李桂林猛地抬头，眼中光芒一闪。
“战场之上，生死莫测，死个监军并不稀奇。”丁宁顿了顿，“让他多活了十二年……将军与监军，一个武将一个文官，本是相互牵制的关系。若无变故，死任何一人都会引起朝廷猜忌。不过现下……”他微微抬眼，“正是个好机会。叫几个信得过的兄弟去，别让他跑了。”
李桂林浑身一震，重重叩首：“是！”说完，他眼眶已经红了，身体却轻快地冲出了营帐。他忍了实在太久了！
丁宁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疲惫都吐干净。
“七千兵力打三万啊……”他喃喃道，像是在算一笔怎么也算不平的账。
糖人拍了拍他的肩：“大哥，你可以的！我相信你！”
丁宁摇了摇头，自嘲地轻笑：“我自知不是什么当将军的料。之前的胜仗，全是靠蛮力硬拼出来的……如今兵力如此悬殊……”
他顿了顿，眼神暗下来：“瀛霄本来保持着中立的态度，如今突然发难。恰逢北猗也在此时大举进犯，试图从北面与东面夹击稷安，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怎么回事。”
糖人急了：“怎么回事？你倒是说清楚啊！”
丁宁白了他一眼：“商量好的呗。”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帐顶出神，半晌才又开口：“最后一仗了。北猗打了这么多年，也该打烦了。能活下来，咱们就自由了。”他转过头，看着糖人，“如果我死了……糖人，你回风灵月影宗找云岫真人吧。”
“我可以帮你！”糖人急得都快蹦起来了，“我能——”
“不行。”丁宁打断他，语气少见地严厉，“按云岫的说法，你是正经修士。若你用修习的本事决定战局，事后必遭反噬。”他声音缓下来，目光也柔和了，“我不想你出事。”
糖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从一条小蛇长成如今的少年模样，从只会撒娇耍赖到能独当一面。眼前这个黑瘦沧桑的男人，也从当初那个莽撞的少年，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那么多年的相处，他们早就处成了兄弟。什么人妖殊途，丁宁也早就没了对妖的芥蒂。
糖人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十二年来，从未看过丁宁这副模样，看来真就是最后一役了。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九十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