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八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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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丁宁便来到城门口的告示栏前。
告示栏边挤满了人，有看热闹的，有唉声叹气的，也有背着行囊来回打量、想寻个活路的。丁宁踮起脚，伸长脖子往里挤。
“呃……城东郊外山上有贼寇横行，百姓出行自觉绕行。若有勇士，可以寇首头颅换赏金，白银六十两……”他小声念出最显眼的那张告示。
“我们去抓寇首！？”糖人从他衣领探出脑袋，兴奋地扭了扭。
丁宁没理他，目光移向另一张纸张略微泛黄的告示：“西郊受小妖侵扰，频繁发生失窃案，多家牲畜离奇死亡。诚邀仙师解决妖患，赏白银一百五十两……”
“这个好！这个好！” 听到这个告示的内容，糖人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还是老本行有安全感！”
“可是……”丁宁盯着那张泛黄的告示，眉头微皱，“为什么没人接呢？”
糖人安静下来，也看了看周围告示。这一看，他也觉出不对劲了。
丁宁取下腰间挂着的那副恒琰替他赢回来的龙神面具，心念一动，面具果真如当初那个老板所言，变回了原本的大小。他戴好面具，挤进人群，揭下了那张解决妖患的告示。
过程顺利得出乎意料。甚至没有耽误他们吃饭的时间。
那不过是一只不成气候的蝙蝠妖，论道行，连恒琰先前对付过的那些零头都比不上。三两下便捆了个结实。
此时巳时刚过一刻。丁宁牵着被五花大绑的蝙蝠妖往衙门走，糖人也出了力，为了掩人耳目，还特意戴了个斗笠。
他在丁宁身边雀跃着：“嘿！有哥在！没意外！”
“哥？”丁宁戴着面具，微微歪头。
“当然！”糖人立马改口，“你是哥的老大，所以你还是大哥！”
两人行至衙门口，一个衙役抬臂拦住：“干什么的？”
丁宁没说话，只是掏出那张泛黄的告示，展开给衙役看。
衙役瞥了一眼告示，又瞥了一眼他身后那只捆成粽子的妖，语气轻飘飘道：“哦，修士？给我吧。”
丁宁依言将手中的绳子交到衙役手中。
没曾想，那衙役接过，转身便走，没有半点给赏金的意思。
“喂！”糖人跳了起来，“一百五十两白银呢！”
“哦？”衙役竟转过头，利索地扔给他一个钱袋子。
糖人一把接住，迫不及待地打开，哈喇子都快滴进去了。
此时却传来衙役一声喝令：“拿下！”
话音刚落，更多衙役从门内涌出，将两人团团围住。
两人迅速做出反应，背靠背，摆出了架势。
“为何？”丁宁问道。
“你接了赏钱，便是承认修士身份。”衙役挖着鼻孔，“妖宝阁炸了之后，朝廷颁布修士禁入令。凡修士，一律不得踏入稷安。违者……”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斩。”
此时的丁宁才恍然大悟，为何那张告示那么久都没人敢接，而糖人此刻也反应了过来，拉起丁宁，瞬间化出蟒身，冲天而起！
糖人载着丁宁在稷安上空盘桓了一阵，四下张望。终于寻着一处僻静角落，俯冲而下。
丁宁从糖人背上滑落，落地的瞬间，一股熟悉感涌上心头。
“泥腿巷？”他低声呢喃，眼神亮了一瞬，随即又黯下去，“阿卓……”
糖人变回人形，跳到丁宁身边：“大哥来过？”
丁宁轻笑：“何止来过……”
糖人一脸疑惑地看着丁宁，丁宁末了只是说了一句：“陪我走走。”
“走什么啊！？早点儿出去吧！这里又脏有臭的。”糖人嫌弃地捂着鼻子说。
丁宁没动。他摘下面具，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啊……”他轻声道，“在这般繁华的稷安城里，竟藏着这样一处腌臜角落。可就在这个角落，也养出过那样干净纯粹的少年。”
他睁开眼：“忍忍，陪我走走。”
糖人撇撇嘴，没再说话。
丁宁顺着巷子往深处走，脚步不疾不徐。尽头处，是陈卓然曾经的住所。
如今已不能称之为“住所”了。
曾经圈起院子的篱笆早已不见，只剩几根朽烂的木料横在杂草间。屋顶塌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小角落还铺着一层稀疏的干草，勉强算能遮风挡雨。墙根处青苔斑驳，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潮气。
丁宁站在这片残骸前，目光慢慢扫过，然后停在那个阴暗的角落。
有人在动！
“谁！”丁宁警惕地惊呼而出。
那团黑影猛地一颤，随即抱着头缩成一团，尖声叫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丁宁和糖人对视一眼，缓缓靠近。
蜷缩在干草堆上的是个男人。蓬头垢面，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瞧着是好几日没吃过饱饭。身上的衣服虽脏破不堪，料子却绝非寻常人家穿得起。
“你是什么人？为何躲在这里？”丁宁压着声音，语气不善。在他心里，这里依旧是陈卓然的家，一个陌生人闯进朋友家，自是没办法冷静的。
“不是来杀我的？”那人愣愣抬头，随即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到丁宁脚边，“大侠救命！我乃当今天子！微服出巡遭人追杀，流落至此！大侠护我回宫，必有重赏！天子绝无虚言！”
他仰着脸，眼巴巴望着丁宁，那姿态卑微到了尘土里。仿佛只要能活着回去，这皇位都可以让给眼前人。
糖人冷眼打量这个人。说是皇帝，哪有半分帝王气象？面无五岳之镇，眉细而促，口若覆舟，唇薄如纸。是那种一看就让人生厌的面相。
糖人随即拉起丁宁的手：“大哥，我们走吧，别多管闲事了。这人十有八九是个疯子。”
可丁宁这一辈子注定要在多管闲事上吃饱了亏才肯罢休，糖人拉他，他竟还是直勾勾地看着那人，岿然不动，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你说你是皇帝，如何证明？”丁宁问道。
那人急了，扯着自己的衣襟，指着裤腿：“你看，这料子！这是宫里才有的！你们护我回去，也能穿上这样的衣裳！”他越说越快，“两日后，两日后轮到我的亲信值守宫门！你们送我回去，他必能认出我！我的印信、令牌……全被那帮刁民抢光了！”
丁宁听完微眯着眼，半晌才悠悠说道：“……可以。不过我不要赏赐。”
那人愣住。
“北猗正在攻打稷国，你可知道？”丁宁盯着他。
“知……知道……”那人目光闪躲。
“知道？任由他们打？”丁宁一字一顿，“我的要求很简单！我护你回宫，但你须在一年之内，平息这场战乱！”
“这仗……打了好些年了，不也照样过……”那人小声嘟囔。
糖人看无法阻止，干脆帮起了腔：“废话那么多！你就说，答不答应吧！”
求生心切，那人想都没想一口应下：“我答应！只要你们护我回宫！我立刻发兵，把北猗蛮人赶出稷国的土地！”这句话他倒是说得慷慨激昂。
事情就这么定了。两人最终是答应了这个皇帝的请求，也请他吃上了可能是他流浪几天以来第一顿饱饭。
“昨天挣得钱勉强够住个客栈的，今天又找个包袱来……”糖人无奈地掂着手里的钱袋子，“今天要不是跑得快，这一百五十两都没办法拿到手，人还得搭进去……”钱袋子里的银子碰撞得叮当响。
“你们……也有人追？”那人狼吞虎咽着，还不忘与他们的聊天。
“可不是！”糖人说着就来气，“他们衙门自己贴的告示，活儿干完了不给钱，还扯什么修士禁令……”丁宁一个眼疾手快捂住了他那张没把门儿的嘴。
那人停下咀嚼，抬起头，眼神闪过一丝异样：“你们是修士？”
气氛陡然一凝。但他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扒饭，语气缓和下来：“禁令是我颁的。等你们送我回宫，撤了便是。”
“为何，如此忌惮修士？”丁宁试探地问道。
他不知道妖宝阁爆炸的事儿，只知道先前妖宝阁可谓盛极一时，朝廷也是多加扶持，就这几年的功夫，修士却成了过街老鼠了。
那人不修边幅地剔着牙，侃侃而谈：“那些个半桶水，不是被正经仙门刷下来的，就是自己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早些年妖宝阁年年给宫里进贡些新奇玩意儿，也确给各城百姓提供了便利之处，朝廷才会支持他们。谁料他们捅出这么大娄子。”他顿了顿，“各城损失加起来，早抵过他们带来的便利了。我下这禁令，也是顺天应时。”
“那……那些仙师呢？”丁宁问道。
“什么仙师？骗子罢了！” 那人嗤笑一声，“那段时间气得我呀，让他们见着挂妖宝阁牌子的就抓起来。有些跑掉了，或许是真有些本事的。有些跑不掉的我就给杀了。都是仙师了，跑不过我的卫兵，不是骗子是什么，哈哈。”说完他竟还轻笑了两声。
丁宁沉默了，他的手在桌下慢慢攥紧，一股无名之火 “噌”地涌上心头。他想起了陈卓然，那些人里，恐怕也有许多像阿卓一样，不过是铤而走险想讨口饭吃的人吧。
察觉到气氛不对，那人立即换了一副笑脸：“嘿嘿，我可没说你们二位啊！你们护我回宫，我定善待你们……善待所有修士！”
丁宁站起身。
“给他开间房。”他对糖人低声说，语气听不出情绪，“我回去歇了。”
那个不着调的皇帝见两人要走，竟缩了缩脖子，将嘴里嚼了一半的东西吐了出来：“嘿！带我一起走啊！走那么快，万一刺客来了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八十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