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玉》唐阿桔

74、第 74 章 小殿下平安

　　“……”忽然被点名，二皇子顿住，虽然在父皇说时便听出他应当是话里有话，但他依旧琢磨不透自己父皇在暗示些什么。

　　是察觉到他拉拢朝臣后的警告？亦或者是一次宝贵的安插人手的机会？

　　如今朝堂官员变动，一时间他不知该如何动作。

　　“嗯？”皇帝坐在高位，眼神冷淡，丝毫没有一点对他要说些什么话的探究欲望。

　　抬头触及到父皇的目光，二皇子便立马分清自己现在所处的局势，换上自己平日里惯有的和煦笑容：“回禀父皇，儿臣以为近来吏部收到许多地方官员的绩报，不若可将地方官员调动进京，以解京中之急。”

　　他本来就长着一张漂亮脸蛋，侃侃而谈来的便是信手拈来的清贵公子模样。本就在朝中是最受看重的皇子，自然得来许多官员赞赏的目光。

　　尤其是那些没有全然与他交好的老古董们。

　　但他的父皇却神色淡淡，仿佛他在说些无甚意义的废话。

　　“臣附议！”王将军上前一步，附和道。

　　“……”

　　他是二皇子的亲舅舅，又向来最为支持他，自然最先站出来当这只出头鸟。

　　但这里是朝堂，坐在上面穿着明黄色龙袍的人才是最为重要的。满殿朝臣，虽然有欣赏二皇子的却没有第二个站出来多说的。

　　“你说呢？华宁？朕唯一的皇女。”皇帝勾起唇，看向华宁。

　　李婉抬起头，与她的父皇对视，两人揣着明白，故意作出糊涂的模样。

　　她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声音高扬：“儿臣觉得二皇弟的提议有些道理，但各位地方官员与京中事务全然不熟，又何必把他们调来京城，将对当地事务不熟的人又填到他们的位置上。不如就拜托吏部的各位大人多留意一下有哪些是有留京的经验且如今所在的地方近年无甚灾祸的，派来京中应急也是妥当些。”

　　从来都是得理不饶人的女霸王，讲了这么一番话，倒显得更加让人惊叹。

　　先前的二皇子说了什么？

　　想不起来了。

　　皇帝昨日让她回去想想这件事，自然不会如他们一般讶异，但他依旧略感兴趣地挑眉看着她：“还有呢？”

　　“儿臣昨日偶遇几位大人，听闻了一些新科举子们有些心怀大志，能力不凡，不如考虑一下他们。无论是派去地方顶替，还是留在京城填补空缺，都是极好的。”李婉笑，她笑起来从不如京中淑女要求那般垂眸掩唇，反而仰着下巴，眼神锐利。她回头，让赵公公安排候在外面的太监进来，献上自己昨夜拟好的名册。

　　皇帝斜了身旁伺候的赵公公一眼，嗤笑一声。

　　赵公公不敢动作，他头发已白，保持着弓腰的姿态过去接过名册送来给陛下。

　　“哼，朕的华宁真是广结善缘啊。”皇帝瞧了一眼，忽然说道。

　　底下的官员皆沉默。

　　一来是他们实在不敢苟同陛下的这句话，二来便是未见这份意料之外的名册，他们也不敢多言。

　　华宁公主又能举荐些谁呢？华宁公主实在没有与谁交好的迹象。

　　他们的表情都被上面的皇帝尽收眼底，他把这名册扔给赵公公。让前面的一二品官员们传阅着，赵公公又一边朗声念着上面的名单。

　　他们的表情也有些精彩，因为上面的名单确实是他们意想不到的——竟然完全没有一点偏向哪方势力。

　　这上面的名单实在是让人找不出错处，因为里面也有他们打算安插的后人和准备提携的人。既然有利，自然也不打算多言。

　　更何况最前头几个人可是到现在也没动作。

　　一个丞相，一个崔明安，一老一少两只狐狸今日一点动静都没有，皆是含着笑站在这里。

　　只有一个王将军先前帮着自己侄子多说了一句。

　　“……”

　　李婉感觉到自己父皇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从饶有兴趣变成探究，在这满殿官员衡量琢磨之际又恢复成先前模样。

　　“我认为皇儿所想不错，既然不错，那吏部尚书侍郎们等会退朝后便留下来与朕商讨一下官员调动的事吧。”

　　“看来皇儿最近真的长大了，若是你母……”这声轻到只有赵公公才能听见的叹息戛然而止，随即被殿中唯一的那位女子出声打断。

　　“父皇，其实华宁还有一人想荐……”李婉温声道。

　　“谁？”

　　“向朝堂对城南民众安置一事建言献策之人。”

　　皇帝前倾身子，做出倾听姿态：“朕听江院使说过，朕记得是你府里一个年轻……陈郎君建议的？江南来的，倒都是些奇人啊。”

　　他略有深意地拉长“郎君”两字的尾音，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崔明安。

　　“不是郎君”李婉坦然笑道，“是个姑娘，前些日子同父皇聊起的，名字叫陈素尘。”

　　“！”除了崔明安和一向不动声色的丞相，其余众人本就精彩的脸上有添了一分浓墨重彩的表情。

　　“女子为官？虽前朝有例子，但是本朝可实在是少见啊。”皇帝似笑非笑，让人琢磨不透，像是一个逗孩子的慈父一般与自己的大女儿聊家常。

　　“确实少见，”李婉环顾大殿一圈，与那一个个男官对视，忽然吸了一口气，慢慢叹道，“不过也不是没有。”

　　她举起手，手上的金钏随着动作露出来，晃动间，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这声响，可以是女眷孩童住所听见，也能在风雅宴会上出现，但怎么会在这个场合里出现。

　　父女两自顾自地把话说到这份上了，终于有人按耐不住，试图出言证明一下自己的立场：“陛下，这……女子怎能入朝，实在是不妥啊。更何况据臣所知，这素尘……应当原是崔府的管事，只知内宅小事，又如何能担当起朝中大任呢？”

　　李婉闻声，回头看去，却一时没找着这人在何处。

　　因为这人的话而更受瞩目的崔明安十分好心地朝她一笑，侧身将那站在极后面的人恰巧露了出来。

　　李婉看着说话的官员，皱眉判断了一下此人究竟是谁，终于在他身旁找到了他的上司。

　　原是个六品官。

　　瞧这一头银发怕是不小了，六品以上官员才可上朝，估计是最近才升上来的。

　　斟酌了一下，轻声笑道：“这位大人所言既是。”

　　这位刚升官的大人早就听闻她的恶名，试探道：“那殿下是认同在下了？”

　　“不认同啊。”李婉爽快地否定。

　　“正如您所说，陈素尘此人在崔府做事期间处理内宅小事，当然是在崔大人手下铺子和府里大小支出都算内宅小事的前提下。她的能力在那时就有目共睹，城南安置民众也算是大功一件，既然如此，不妨试试呢？”

　　皇帝听了她的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崔明安一直没出声，他同李婉一起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丞相。

　　丞相姓刘，如今已至耳顺之年，桃李满天下。如今站在这里，却如同一颗树，无声却不可忽视。

　　刘丞相看不出神色变化，只是在李婉舌战群儒时略微皱眉思索了一会，抬头与皇帝对视。

　　“若是真如殿下所说，这位陈姑娘确实是有才之人。我朝律法并无拒绝让女子上朝为官的规矩，只是她确实是身份特殊，便是跑去男女之别，也实在难以让人信服，不若换个法子。”刘丞相同李婉说道，声音沉稳温和。

　　李婉向他行礼，随后笑道：“那丞相大人觉得如何？”

　　刘相回：“给她设个考察，瞧瞧她是不是个可靠的人。”

　　他话说出来，大家就算再不满意也暂时没了话说。

　　丞相大人素来懂皇上的意思，如今便是带头表明了立场。今日之事已经成了定局，若是再有什么意见，便只能在后面上奏了。

　　今日陛下已经乏了，敲定了一些事便散了朝，只剩下吏部的人留下，等待陛下在偏殿休息好了过来。

　　烟雾缭绕之间，皇帝瘫在榻上，闻着香炉里散出来的气味，天气炎热，他却关上门窗，丝毫没有热意。

　　而旁边的赵公公便不一样了，他跪在地上，迎着皇帝的眼神，抬手擦着额头上的汗，斟酌着回复着。

　　他手上的是李婉送上来的名册，而在皇帝手上的却是一份从未给旁人瞧过的名册。虽字迹截然不同，但名字却相差无几。

　　“朕相信你不会做如此蠢事，起来吧。”皇帝懒懒道。

　　这份名册是他昨日花了一个时辰拟出来的，本来只是打发给华宁一点事做，却没想到她与自己想的一样。

　　能送到各位朝臣面前看便也是他觉得无伤大雅了。

　　赵公公起身，赶紧上前给他倒了杯茶，陪笑道：“该说不说，小殿下和陛下真不愧是父女，竟然想到一处去了。”

　　皇帝没有在这件事上再多说，只是闭上眼睛假寐：“传旨让那个什么素尘做官吧……那什么户部侍郎吧，他们既然都盯着这位置不放，不如就让她来。”

　　赵公公看了那名册一眼，心里思虑依旧未消。

　　陛下不务朝政许久，今年因着这修佛和各处遭灾才亲自多上了几次朝。昨日在酒意恍惚之间抬笔写下的名册与华宁殿下的竟一模一样。

　　全然是将各个势力平衡得极好，又保住了那些如今还一腔热血为民为国的年轻人。这天下永远不会在陛下闭眼之前乱掉。

　　他叹了一声。

　　惋惜他尊贵的陛下走错了路，又感慨小殿下果真是不负皇后娘娘临终前的重望。

　　小殿下平安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