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玉》唐阿桔

73、第 73 章 耳边似

　　耳边似乎又传来了阵阵风雪声，素尘费力地用冻伤的手扒开拦路的荆棘，她心里有道声音不断地提醒她向前跑，会有一个恩人在前面，她会得救的。

　　但她忽然停下了脚步，稚嫩的脸上出现了不符年纪的漠然。

　　素尘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漫天风雪，而是铺满纸张信件的桌案。

　　窗外天色已经拂晓，她揉了揉眼睛，皱着眉头起身。

　　腰部传来的阵阵酸痛让她意识到自己竟然直接趴在桌子上睡了整夜。素尘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过去将门推开。

　　穿着黑衣的女子径直走进院子里，准备进侧厢，看见素尘时有些讶然。

　　“昨夜见你房里烛火亮到半夜，怎么起的这么早？”王曈声音有些沙哑，她半靠在门上。

　　素尘笑着摇头：“昨夜我直接在桌上歇了，你这是一晚没睡呢？怎么不回自己院里睡？”

　　王瞳鲜少有这般疲惫松懈的状态，她全然不设防地闭上眼睛，懒懒道：“你院子里这间房最凉快，我一晚上没睡，身上燥得很。不行了，我要去歇歇欸。”

　　她开门，如梦游般向屋里床榻处走去，直直地倒下。

　　素尘来这里住了好些时间，却也是第一次看见这房门打开的模样。里头空无一物，却也看得出有人常常过来打扫。

　　只有床榻上杂乱地摆着主人的物件。

　　素尘挑眉，难怪自己最近总在半夜听见房檐和院子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她虽然醒得早，但这么走一趟下来，一点困意都没了，干脆回屋换了衣裳。

　　衣柜里摆满了各色的衣裳，素尘看着里边的衣裳，突然意识到时间的流逝。自从离了崔府过来，每日都在四处奔波忙碌，如此看来，李婉送来的衣裳饰品竟然比在崔府待的几年还多。

　　她指尖碰到衣柜里放着的女裙，觉得好笑。

　　分明自己做的是男子装扮，李婉却依旧送女子衣裙过来，在衣柜里占据的位置不比男装少。

　　换好了一身湖蓝色骑装，没有平时从后面帮忙的侍女，扎不了多精巧的辫子，但她咬着掺着金线的发带，食指绕着头发，将头发高束起来。

　　如今也不好将化妆的那位姑娘叫起来，素尘想了想，学着她之前的步骤上了妆。

　　她前倾着身体，凑到铜镜前观察脸上的每一个细节。虽说手艺比之还是粗糙了些，但素尘觉得还挺满意。

　　这么一通折腾下来，也到了要上朝的时间了。

　　昨夜公主入宫，许久才出来。半夜突然让侍女们过来传了话，说殿下过来这府邸歇息。

　　她听着动静，出院去送公主。

　　对方已经快跨出门槛，见她过来便停了下来。面露意外，随后瞧了眼外面准备好的马车，才笑了笑：“怎么时间掐的这般好？正好就过来赏赏我新得的金镶玉手钏。”

　　她挽起左手的袖子，给素尘瞧那上面的首饰。

　　叮当之间，还不等素尘看清上面的花式纹路就听见外面侍女匆匆进来唤道：“殿下，时辰不早了。”

　　女子恭敬，先是抬眼瞧了素尘一眼，礼貌地笑笑，侧身催促李婉。

　　李婉朝她点了点头，收回手，随口说着调笑的话：“那小郎君先在这里等着本宫，待下了朝再与你玩乐玩乐。”

　　素尘闻言没有多说，也不问这素来不在意上朝时辰的主今日怎么如此掐着时间了？

　　她只是做出一副正得宠的面首做派，温柔一笑，陪着她出府，看着她上了马车。

　　李婉掀开帘子，看着素尘：“就在此等我吧，今日应当会晚一些回来。”

　　她看了眼崔府的方向，伸手，素尘下意识也抬起手，果然被那只戴着手钏的手一把拉过，轻轻拍了拍。

　　马车木轮滚动，湖蓝色的年轻面首站在府门前看着华宁公主府的车慢慢驶离。

　　“咳。”突然，旁边路过的马车窗前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就像故意在引起她的注意力似的又咳了好几声。

　　素尘皱眉，捏着腰带上系着的帕子捂住鼻子，皱眉：“崔大人还是多注意身子吧，着了风寒就别开窗了……传给路上的人就不好了。”

　　崔明安着朱袍，颜色鲜亮，但他复杂的面色更是有趣。素尘站在府门台阶上，瞧着他，琢磨着这崔公子不是一向听他祖母说君子什么喜怒不形于色吗？

　　向来以平淡温和待人的他似是有些恼怒，但又藏不住地勾起唇角。

　　说起话来倒是愈发阴阳怪气：“陈郎君同华宁殿下可真是……如胶似漆啊。”

　　素尘笑笑，拱手行礼：“得殿下的宠爱也是在下的荣幸。”

　　崔大人好像又不开心了，他冷哼着放下了窗。

　　陈小郎君在马车离去的最后一刻，声调又提高了一些：“等会到了人多的地方，您可要记着少开窗纱。”

　　坐在马车前的文竹回头朝她报以抱歉的笑容，显然他也知道是自家公子先找的不痛快。

　　还没有看着马车离开在街道，素尘就已经转身进了府。

　　马车上的人却靠在软垫上，反复琢磨着那个自称陈郎君的湖蓝色身影。

　　“公子，您说华宁殿下养的这个陈小郎君……怎么越来越像素尘了？之前第一面的时候还觉得差点意思，今日瞧着分明就是素尘的模样……”文竹掀开帘子，扭头同崔明安说话：“难道还真如他们所说，殿下看上了素尘，但碍于她女子的身份，便从江南找了个像的，刻意学着素尘的样子？”

　　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荒谬，笑了笑。

　　但本来还有几分笑意的公子听了他的话以后，面上情绪立马淡了几分。

　　文竹察觉到了，却想错了方向，继续笑道：“不过放素尘身上，她才不敢在您面前挤兑您呢。”

　　“她刚才应当是在关心我。”

　　“他？”

　　“嗯？她。”

　　脱口而出的反驳让文竹把想说的话都吞了下去，只见他忽然顿了好一会，忽然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哈哈。”

　　崔明安扫了他一眼，皱眉：“你有什么其他见解？”

　　他眼神不善，却实在真诚。

　　文竹确定了崔明安真的没在开玩笑，不似刚才僵硬，飞快地接了话：“陈小郎君倒是提醒我了，您这几日都没怎么休息，可千万要注意身子。”

　　他说着，像是怕有风顺着缝灌进来，连忙把头缩了出去，放下帘子。

　　“……”忽然被隔开的崔明安就静静地看着，嘴角的笑容依旧没有放下。

　　京城里真是年年月月都是一个样子，都不消掀开窗纱，光是用耳朵听便能知晓位置。崔明安闭上眸子，仿佛是在回味些什么，待外面动静越发小了，只剩下那些熟悉的恭维声时他才悠悠睁开眼。

　　“公子，华宁殿下过来邀殿下一同入宫。”文竹的声音从外面响起。

　　崔明安眼眸中的悠然之色骤然褪去，扯出那张在官场上惯用的温和笑容，掀开帘子探身下车。

　　宫门里无特例不许马车通行，上朝的文武官员车轿皆停于此处。

　　而此刻立于他车前的却是华宁公主一众人。

　　“殿下和卢公子也不小了，怎还和儿时念书时手拉手如厕一般？”他挑眉，玩笑道。

　　卢进麟是丞相的学生，按理入朝后应当同他老师那一派清流一般与华宁划开界限，但这几天却又总在众人面前成双入队地进出。若不是她们之间有姑侄伦理之别，真不知这京城又要传出什么谣言。

　　华宁殿下一点都不在意他这玩笑，摆手笑道：“只是今日我那小郎君与我依依惜别时瞧见崔大人恰好出府，便想起一些关于你今日要参我的传言……”

　　她的眼睛刻意地往他手中笏板上瞧，崔明安配合地偏了偏不给她看。

　　“嘁，时辰不早了，小气鬼走吧？”华宁退后一步，笑着示意。

　　崔明安同卢进麟走在她的身后，三人一起进了朝堂。

　　在前头的赵公公看着这稀奇的场面，眼睛转了转，瞧见华宁小殿下得意偷笑时才状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收回目光，神神在在地站在那里当个木头人。

　　但其他的官员便没这么无谓了，皆是借着笏板遮挡相互与交好的同僚交换眼神。

　　已经白了胡子的丞相大人依旧是最早到的一批，他背脊挺直地站在最前处，听见了动静也只是在旁边学生的示意下回头扫了一眼便回身。没有在他的好弟子卢进麟身上停顿一刻，让好些多想的人失望极了。

　　随着明黄色的衣袍出现，众人便都安静了下来。

　　“今日又少了些人啊。”皇帝忽然笑道，分明抄家罢官的旨意都是他让人拟的，今日却摆出局外人的态度来，让众人琢磨不透一时不敢言语。

　　他扫了一眼底下的人，最后落到了自己几个子女身上。李家的人无论男女都是出了名的美人，这么一打眼，个个看过去都是出类拔萃的人物。

　　“……既然众位爱卿都没话要说，那朕便同你们聊聊儿女吧。”他眯着眼睛，心情愉悦。

　　“你们皆是朝廷或科考或举荐上来的人物，都是我朝栋梁。有如丞相一般的白发老者，也有今年春风得意也不过刚过及冠之年的卢家小子。他们之间是师生，但若按照辈分算，怕是差了两辈。”

　　“你们家中孩子如何？可比得上卢家小子？若是，不要藏私，赶紧给朕上奏，填了这朝廷这些空缺之位。”皇帝伸手，手指点着几个家中儿子年纪合适的官员。

　　“犬子……”他们迟疑地开口，却一时不知该不该赌一把儿子的前途。

　　皇帝又哪里是真的在询问他们？他自己又挥挥手，道：“不对，朕可是听说你们家儿子前些日子在瓦子里拜师学艺呢。”

　　华宁没忍住嗤笑出声，毕竟这事是她撞见的，父皇派来暗中监视她的人自然也就看见了。不过那忘记叫什么名字的公子学傀儡戏还挺有天分的……

　　“来瞧瞧朕的皇子公主，是不是个个都长大了？咱们这些做父亲的，整日不就是想着如何养他们，教他们？既然朕的皇儿长大了，不如就让你们来帮朕解决这个难题。这朝堂空缺该由谁来补，那些罪臣惹出来的祸也得想想该如何处理。”

　　他指着自己站在前面的二儿子：“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