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新志》偃虹船客

104、第 104 章 还未到

　　还未到夏日，福宁殿的气氛却分外焦灼。所有内侍宫女皆被遣开，只留下张茂则和镣子站在殿中角落。曹后从食盒中取出鱼羹，心绪却如何也静不下来。今上只浅尝几勺，便将鱼羹放下，望向曹后，目光灼灼。今上握住曹后的手腕拉她坐在身边，似笑非笑，轻飘飘的话语却像捏住她的心脏，叫她不得不连呼吸都放轻些。
　　“她能做这样的机巧，想必做其他的也甚是容易。”今上笑着将鱼羹递给曹后，曹后亦笑着将鱼羹放在一边，声音故作轻松：“那丫头若是想做什么，何必把铁器机巧就那么放在外面，还特意请官家来看？她不过是觉得有了好巧思，想献给官家看罢。”今上又轻轻抚过曹后侧颈，目光中不知几分愤懑几分哀痛。曹谢手上的技艺比那些寻常文臣还要危险，眼前之人到底知不知道曹谢犯了多少忌讳？曹后扬起头阖眸落泪，似一幅引颈受戮的模样。今上又抚去她的泪，她应当不知道曹谢所作所为，否则那天就不会提及百炼阁之事。今上轻叹一声，又握住曹后的手，声音低得似耳语一般，“夜深了，安歇吧……”他又想起景佑初年在宫苑里看见她放风筝的模样，亦当真不希望他和她走到刀兵相见的地步。
　　曹后侧卧在榻上，不觉间已流出一行清泪。世人以为的举案齐眉的天家夫妻，却做到了同床异梦的地步！如今他肯忍耐，怕只是因为好水川惨败，以后呢？之前曹仪来信，希望谢娘早些出嫁时，她还觉得谢娘不能施展抱负着实可惜，如今看来，战事终了之时怕一切由不得那丫头的意愿！今上忽然转身，不知是梦是醒，将曹后揽入怀中，扣紧她的手腕，曹后抽了两遍也未能抽开，只能由他去了。
　　翌日清晨，见曹后似还在梦中，今上便起身离开寝殿，叫人洗漱。“叫杨怀敏……罢了，还是让任守忠来。”今上吩咐着，眸色晦暗，叫人猜不清心绪。半晌之后，任守忠就领了命，每月都叫人暗中探访百炼阁，具体情况不得像旁人泄露！

　　而在百炼阁，那天夜里也并不安宁。谢娘叫麦香先看着放饭，自己领了王和礼、周惟恭和莹儿商议。麦香略一思度，想着他们不只何时才散，故而也准备在厨房给他们开个小灶。众人皆沉默着，周惟恭却又像听到什么动静，猛得推开窗户，却见李二和几个工人趴在墙角，一脸好奇。周惟恭沉下脸色，冷声喝到：“还想挨军仗？”众人皆陪笑着说不敢，迅速散去，周惟恭这才闭紧门窗。
　　王和礼有些烦躁的开口，面上仍有些不安：“今日我们就应该把铁管什么藏起来，不叫陛下知道！”谢娘面色微沉，压低些声音：“今日不知，日后他还是会知道，那样岂不更加可疑？”“你当真没听明白陛下的意思？”王和礼霍然起身，手指微颤，踱步数遍，仍似脱力一般坐在软凳上。谢娘冷笑一声：“我怎么猜得到他的心思？若是猜错了，又算谁的错？”说起此话时，谢娘心中一片悲凉，今日她所用的不过是最简单的气阀，在前世，还在现代的时候，有多少更加复杂的系统？现代随便一个加工厂都可以做出高质量器械，也没见得都要动乱！推动整个国家前行的难道不应该是理性和事实？若是不敢直视钢铁的危险，又怎能驾驭它的力量？可这些在皇权面前却似轻如鸿毛……
　　沉默许久的莹儿亦开口道：“姑娘，今日我看……显然是觉得你和娘娘同谋……”莹儿声音不大，却让屋中更加沉默。王和礼亦低声道：“若不是娘娘，若不是官家……姑娘怕早送了性命！你想想外人会怎么看你这些举动？难道不是仗着官家娘娘的信任谋私？”谢娘心中更加酸涩，仍撑着笑意，“是，正因为我信官家仁厚，才愿意孤注一掷，去将这些力所能及做到最好，否则不如回家做个富贵闲人！旁人爱怎么看便怎么看吧！”王和礼气得跳脚，却拦不住谢娘的决定。周惟恭垂下眼眸，他忽然想到那个词，舍生取义，可这些真的值得吗？

　　韩琦回来时，曹琮和狄青还在校场练兵，种世衡和范仲淹已经出发了，只是军衙里到处都不见夏竦的身影。韩琦还正在疑虑，或许夏竦是有其他要事处理，却听见外面一阵喧嚣。狄青叫一个厢兵将村民送来的未曾爆炸的□□装入沙土，避免磕碰。随后几个厢兵将箱子贴上纸条，另行存放。见韩琦在那边看着，狄青讪笑道：“有些百姓私拆弹药，着实危险，我们就让人去传，私自动火灵菩萨的法器会反噬，这不？百姓送回来好些个呢！”
　　韩琦点头笑道：“辛苦。”又去整理文书，散落在桌上的孙子兵法正停留在虚实篇。韩琦掌灯细细翻阅：
　　……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故五行无常胜，四时无常位，日有短长，月有死生……
　　韩琦心中又生许多触动，如今，他当真应该好好问问军中老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