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新志》偃虹船客

103、第 103 章 只是比

　　只是比起今上和曹后，先来的却是季陵。季陵来时，只身着素色衣衫，系着青色巾子，头带布冠，背着医药箱，倒像是江湖郎中的模样。谢娘笑道：“你怎来了？”“听闻师兄说你去了几次惠民药局，定是有难处，所以我过来看看。”季陵倒是笑意坦然：“是哪里不适？”“不是我，”谢娘引着季陵去了后厨，麦香还正在刷锅，围裙上已沾了油渍。两人停在厨房门口，看着里面的那对母女。麦香的女儿苋娃坐在一处角落，手里拿着一片陶片，目光落在一处，一动不动，许久才像是看见了谢娘，吐出一声：“姑……娘……”
　　谢娘便轻声说起她们的经历，说完这些，麦香也做完了手头的事，取下围裙，有些腼腆的开口：“姑娘，晚膳弄啥？”“老规矩，两菜一汤，饭可蒸上了？”谢娘笑问一句，目光落在麦香腿上。麦香微微低头：“蒸上了……俺去备菜……”“不急，跟我来。”谢娘又用目光示意，麦香便带着女儿跟着前去。
　　季陵看了麦香腿上的伤，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他又看看苋娃，诊了许久的脉，又转头问谢娘：“可有之前的药方？”谢娘从袖中取出药方递过，季陵沉思片刻，又在原来的药方上添了几味药。这几味药比其他药材略贵些，不过谢娘也不是买不起。
　　“多谢，”谢娘收起方子，拱手行礼，麦香和女儿也回了厨房。季陵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布袋，递给谢娘。谢娘还有些奇怪，季陵只笑着点头，谢娘便打开布袋，里面是一些种子。季陵又笑着轻声道：“这是太学院一个学生送来的，说是能榨油，而且比胡麻更好些。或许，你用得到。”“太学院的学生？”谢娘握住这些种子，忽觉得他们重如千钧。季陵微微点头：“不错，那名太学院的学生也会些机巧器械之事，只是如今暂且在忙，过段时间定会亲来百炼阁拜访。”谢娘闻此，深深辑礼：“季医官，当真多谢你为此事这般上心！”季陵似是想去扶谢娘，终究收了手，笑意里似乎有些遗憾：“姑娘既是为了国事，季某亦当是为了国事，何必多谢？”
　　谢娘又送了一程季陵，回头便见王和礼在跟许多工人说，明日不可大喇喇直视来访者，要勤奋做工……谢娘觉得有些好笑，既然今上是便服来访，又何必做这些？王和礼却答得一本正经：“大姑娘，这件事准备不准备或许结果没什么区别，但代表的是百炼阁的态度！”王和礼既这样说了，谢娘便也由他去了。
　　翌日一早，王和礼、谢娘、周惟恭和莹儿就候着了，娟儿昨夜值夜，还在休息。等了许久，巳时二刻才看到一辆马车接近，马车车盖只是寻常织物，但制作马车的木材一看就并非寻常之物。马车周围跟着四名侍卫，两个宫女，而驾车的正是张茂则。这几人亦是寻常布衫。众人向着马车行礼，今上和曹后这才出了马车，今上身着洗旧的靛青色流云纹袍衫，曹后身着秋香色褙子，里面则是朱红罗裙，头戴帷帽。
　　众人迎着今上和曹后进了百炼阁的正堂，谢娘又示意莹儿拿来防护用的手套、帷帽和工服。王和礼不由得有些紧张，谢娘却泰然笑道：“工坊里烟尘大，官家还是穿戴上防护，以免伤及龙体。”今上笑意玩味，又望向王和礼，“我记得，你才是正职？”王和礼硬着头皮干笑道：“是，只是曹大姑娘更熟悉做工技法……这些物什是昨日新送来的，绝非藐视天威！”今上轻轻摆手，似已同意此事。张茂则和镣子便上前服侍今上套上工服，戴好帷帽手套，那边秀娘也帮曹后穿戴好。
　　从正堂向西，第一间就是析出油酸的工作间，外面贴着一张纸：
　　一、严禁携带火种进入工作间
　　二、进入工坊需穿戴防护
　　三、不可直接触碰石灰粉
　　……
　　今上微微皱眉，这份告示上不知道有多少错字，竟也敢这样贴上？曹后望向谢娘，谢娘笑意仍纹丝未动，王和礼则是又生几分冷汗。谢娘行礼笑道：“工匠识字不多，故用简化之字，方便他们查看。”今上未可知否，又再去旁边的工作间，里面的人正在磨蛋壳和螺壳，亦身着工装帷帽。再往西一间则是油料和石灰水混合反应的工作间，一人拿着竹竿搅拌，一人向池里倒入石灰粉，再缓缓倒入清水。王和礼愈生几分紧张，声音也干涩许多：“工坊每日可产八十余斤燃烧剂，约可制作一百六十余枚□□……”
　　今上和曹后走到最后一个工作间，这里比之前的工作间都大得多，还未靠近，就能听到风箱的声音。一层是烧石灰粉的工作间，二楼亦有人忙碌，调试气阀，煮沸柳枝汤……烟囱大多砌在砖中，仍露出一面铁管方便调试清洁。今上目光扫过，曹后也紧张几分，握紧衣袖，王和礼被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到不敢抬头。谢娘行一大礼，硬着头皮解释：“寻常火窑耗炭极多，而余热散尽，故曹谢用铁管将余热送出利用。铁管导热好且便于控制，而陶器受热易裂，官家当日即称可，曹谢以为此事可行，故斗胆先行试验……”
　　今上审视着众人，目光冷淡，不发一样，不发一言。甲胄和弩机向来是国之大忌，私藏甲胄和弩机，罪同谋反。今日她能做得控制气流的机巧，其实制作弩机和甲胄于她而言已经没有什么障碍，就看她有没有这个心。王和礼实在撑不住，亦跪地行礼：“官家……小人和曹姑娘也只是为了减少薪炭，工坊要长期运行，薪炭耗费绝非小数，其中逾矩之处，请官家责罚！”曹后调整着呼吸，这件事确实极为敏感，只是这精妙的设计国朝却没有第二个。
　　“大姑娘？今日运行到什么时辰？”底下传来工人的高喊，见上面气氛不对，那人又赶紧闭嘴退回风箱前。曹后故作轻松地笑道：“这丫头是太轻狂了些！夫君不若去旁处看看，也莫叫他们误了工时。”今上这才松了口：“罢了，起来吧。”谢娘赶忙起身，王和礼却觉得自己的腿都在打颤。
　　今上又绕过核验及装配的屋中，转头便看见放在一边的灯箱和用来投映的薄纸卷。一张是“忠”，一张是“國”。麦香见今日不急着开饭，便和女儿一起比划“忠”字，嘴中念叨着：“把俺们国家放在心里就是忠……”曹后又笑言：“这就是丈夫战死的民妇？教他们这些也好！”谢娘垂下眼眸，又行一礼：“娘娘过誉了。”今上终于声音缓和些，握住曹后手腕，“今日便到这，夫人一起去前面坐坐？”
　　谢娘和莹儿赶紧去备茶，王和礼却摸不清今上到底有没有生气，是否打算追究……今上和曹后未坐多久，便准备离开，谢娘本还想说什么，却终究被曹后目光止住。临去之时，今上打量谢娘一番，又道：“你既已接了官职，就并非闺阁中的姑娘，所作所为自有要担的责任，他们也不当再以姑娘称之。”谢娘行礼称是，却又觉得奇怪，为何今上非要提及此事？
　　马车在官道上稳步前行，今上则扶上额头，眼底又有许多青黑。“今日之事，丹姝如何看待？”今上阖眼开口，声音似有些懒惫。曹后心中拉扯许久都未曾开口，今日之事，想必他已有了看法。今上又叹一声，轻轻拍了下曹后紧握的双手，轻声道：“你想什么，都可直说，你我之间，百无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