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新志》偃虹船客

102、第 102 章 听见工

　　听见工坊里一片不同以往的嘈杂声，王和礼连忙疾步入内，工坊里已经埋设了部分铁管。王和礼只觉得头脑嗡嗡作响，一时理不清思路，他压着声音问道：“怎么回事？”“你不是给兵部那边报备了吗？”谢娘眉头微挑，唇边噙笑，引着王和礼前去僻静处。王和礼踱步几遍，脚步都有些乱了，声音几乎压不住：“可你没说要用这么多！就不能用陶土管？”“陶瓷做不了精细构件，且陶瓷易受热不均而炸裂，又无弹性，想要有控制气体流向的装置，非铁器不可！”谢娘说得笃定，王和礼却仍像烦躁不安，反复扯着衣袖。
　　良久，王和礼才艰难吐出一句：“曹大姑娘，这件事本来我不当说的，可是……过几日官家和娘娘或许会便装前来工坊！所以……我们还是遮掩一下吧……”谢娘眉头又跳，心中暗思，这能遮掩的住？他在想什么？谢娘又叹一声，他怎么又想退缩了？“藏？你打算怎么藏？往哪里藏？你还是说说，为何官家会来吧？”王和礼压低声音，“好水川大败，朝中物议沸腾，各位大人的意见分为两派，一派支持利用火器对付党项，另一派则支持范公的方略，希望稳步前进”“那你更不应该怕了，”谢娘嗤笑一声，望向天空时又不由得再添几分怅然，技术的推广还是绕不开战争吗？分明是利国利民的事物，却是必须要踩着鲜血前行……

　　“韩大人，请留步。”曹琮拱手行礼，手上还带着伤痕。韩琦心中微震，曹琮身为外戚，确实言行谨慎，不同朝臣结交。他倒也确实未曾想过曹琮会来寻他，亦拱手回礼：“曹将军，有何见教？”曹琮这才取出一份信函，递予韩琦，目光郑重：“虽是中宫传信，可老朽思虑再三，还是觉得交于韩大人处置合理些。”韩琦这才接过信，细细查看：
　　叔父敬启：
　　寒序未消，京洛风冽，伏惟麾下安健。近闻族中行贾者言，于市井见关中妇麦氏，挈弱女飘零。询其颠末，乃夫殁王事于三川口，身遭奸宄所欺，流寓无依。今幸得善者收留，然萍踪难驻，户籍犹悬。
　　念其夫效死疆场，孤孀何辜？倘蒙垂悯，可否咨尔所部： 一曰查三川口阵录，验其夫殁状； 二曰移文原籍，取其户册遗档； 三曰行文开封府，暂予侨籍符验。 庶使孤孀有托，佣力谋生，则存殁均感矣。
　　春寒犹劲，善摄珍重。

　　韩琦心中暗思，当初三川口之战时，曹琮还未调任此处，许多文书也是在范雍那里归档。如今范雍调任，曹琮也确实不便调取。既然如此，何不借此彻查阵亡将士抚恤实情？也可稍慰民心！好水川虽败，却不能一直消沉，否则岂不是辜负陛下期望、百姓供养？韩琦拱手行礼，神情肃然，朗声道：“某会叫人调取查证，若那妇人所说如实，某定会将文书送至京中！”
　　几个文吏简单整理出文书，对照曹琮送来的物品，可以确定麦香丈夫确实在三川口战殁，盖上军衙印信，再去县府出具文书，此事便了大半。韩琦叫小吏带上文书和阵亡籍册，也亲自去各乡县看看。
　　这些村落之凋敝远超韩琦的想象，且由于战火连绵，山上林木尽被砍了做了柴火，更显荒凉。走近村落，泥土塑成的老屋多半还挂着白幡，也已被黄土染的灰黄。小路边有一个老叟和一个八九岁孩童担着水前行，老叟在地里浇水，孩童则奋力挥锄，挖去旁边荒地盘根错节的野草。一两年无人耕种，这地就荒草丛生。那两人的衣服皆是由破布拼成的，而老头的裤腿又磨出了洞。
　　韩琦下了马，朗声问道：“你这么小就出来耕作？你家里大人呢？”孩童头也不抬，只顾着挥锄，“死了。”说起这两字时那孩子声音平淡无波，好像此事与他无关一般。旁边那老头也拿着铁锹铲地，冷冷瞥了一眼。过了许久，那两人才坐在田边休息，拿手掬起漂浮着草屑的生水便饮。
　　见韩琦等人未走，那老头冷笑一声：“这些大官，一个个说得比鸟唱的好听，村里那么多后生走咧，有哪个回来？”韩琦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衫，也是粗布麻衣，这老人凭何断定他的身份？韩琦仍带着笑意，也像老叟那样坐在田垄上，柔声问道：“敢问老丈，为何认为某是官宦出身？”那老头又嗤笑一声：“乡里娃子都是八九岁下地，恁个这样说话？”韩琦又问道：“将士阵亡，应该有抚恤……”
　　那老头有些恼火地起身，拎起铁锨，倒吓的侍卫赶紧护在韩琦身前。那老头冷笑：“钱能不能到俺们手里还不一定？再说有钱没人，鬼给你耕地？”韩琦轻轻推开侍卫，又拱手行礼：“敢问里正居于何处？某正因此事而来！”

　　百炼阁又忙了数日，才将这套装置搭建好，开始调试运行。火窑的热量让谢娘有些分不清季节。又加上她忧心工坊运作，因此也不得安眠，这些天下来已有些头昏脑涨。这日，王和礼也顾不得那么多男女大防，直接去敲谢娘的屋门，又高声道：“曹大姑娘，确定了，明日官家和娘娘会便服前来！你收收脾气，绝对不可当面指摘官家不是！”谢娘打着哈欠推开房门，摆手道：“行了，我知道！出什么事你推给我就是了，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