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新志》偃虹船客

101、第 101 章 暮色四

　　暮色四合，除了两名值守的工人，在厨房值守的娟儿，其他人都坐在院中空地上，麦香和女儿亦坐在一边。谢娘调试好灯箱，在白布上投映出字影。
　　未及谢娘开口，工人中就有人嬉笑：“自古都是男子当先生，哪有女子开坛讲学的？”谢娘扬眉冷笑：“故时就有嫘祖教世人缫丝织布，王羲之亦跟着卫夫人学字？”“王羲之是谁？”有人问了一句，人群又一阵哄笑。站在一边的王和礼忍不住皱眉，她当真准备给这群连王羲之是谁都不知道的人讲学？谢娘仍笑，声音仍是那样沉稳：“王羲之是一个字写得很好的人，官家和娘娘也喜欢他的字，常常放在案头临摹。”人群还是一阵笑意，不见学堂的一点严肃。
　　谢娘调整调整灯箱，投映出一个“忠”字，谢娘笑问，“为什么忠字是这样书写？”“因为文人都这样写，”又有人笑意轻慢答了一句，底下还有些哄笑。谢娘拿竹竿指向上面的“中”，朗声道：“中指中央之国，即是大宋，我们把我们的国家放在心中，那就是忠。”这句话说完，已无人再笑了。谢娘又投映出一个“國”字，再次笑问：“那國字又为何这样写？”见无人回答，谢娘便继续拿竹竿比划：“外面的口代表疆域，小人拿着兵戈保护疆域，保护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就是國。”“可土地不是我们的，是员外和大官的！”有人提高声音插了一句，却又显得有些气虚。众人皆望向谢娘，似乎准备看她如何解释。谢娘走下台阶，笑意沉重许多：“土地确实应该属于百姓，如今的状况我们一时无法改变，可是，单独的沙砾会被风吹跑，只有凝聚在一起才能抵抗天灾，抵御外敌。所以，这片土地上每个人都出力，才能让我们的国更好……”
　　远远站在角落的周惟恭望向谢娘，眸中不自觉流露出一丝倾慕。她是那样好，好到任何珠玉在她身边都黯然失色……谢娘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对我们而言，各司其职，安居乐业就是为忠于我们的國了！好了，我还要再说一下如果被石灰粉灼伤应该如何处理。”“姑娘不是不许我们乱碰吗？”“那是为了你们万一受伤紧急处理用的！认真听！之后还要校考的！”“晓得嘞，大姑娘！”……
　　谢娘讲完之后，周惟恭和几个工人帮忙拿来小桌子和果脯茶汤。工人们笑着又聊了一阵，气氛倒是轻松愉悦，过了半刻钟才各自散去，临走之前众人也打扫了庭院，看着干净许多。谢娘似有些累，让周惟恭帮忙把幕布和灯箱提回去，笑意仍是那样明媚：“如何？”“挺好，”王和礼似仍是不大放心，又像是在敷衍：“至少面上看上去还行。”那边娟儿喂麦香的女儿吃蛋花粥，麦香在洗碗洗碟，收拾厨房。麦香的女儿忽然吐出两个字：“姑……娘……”娟儿怔愣的放下碗，声音微颤，“你再说一句！”“姑娘……”小女孩慢慢吐出一句，麦香抱起女儿几乎语无伦次：“苋娃，额女娃会说话咧！”随后麦香便抱着小女孩抹泪，娟儿亦去找谢娘和莹儿报喜，倒让谢娘许久都睡不着。

　　翌日谢娘打着哈欠看众人开工，周惟恭也带着许多铁器进了工坊，谢娘想着如何建好核心的火窑，许久才发现王和礼不在。周惟恭拿着铁件翻来翻去看了数次，轻声道：“他有事入宫了，姑娘，开工吧！”谢娘也不再追问了，只叫了莹儿、娟儿过来，介绍她的计划：
　　“烧石灰的窑需要很高的温度，大量的热就散失了，所以，我希望做的不仅仅是烧石灰的窑，更希望将这些散失的热量也利用上。而这些铁管子可以将热烟气导出，可以用来蒸馏酒，也可以用来做饭洗衣……”
　　看莹儿和娟儿懵懂的表情，显然是不大懂，谢娘扶额，算了，边带他们开工边说吧。这个石灰窑之所以拖了这么久，就是因为比寻常火窑更加复杂。它外面和普通火窑没什么区别，只是烟囱砌了近一丈高，里面却是铁器做的结构，石灰从铁器一侧空腔送入，烧好后再取出；底部则加装手动的鼓风装置，而炭火生出多余烟气会通过铁管送到蒸酒的灶上和厨房，再次点燃，随后再排放，烟囱上段还有直接排放的孔径，也可通过这些孔径打扫烟囱。为了方便管理，又建了二楼，二楼可以利用余热蒸酒、烧水、制作柳枝丸。等这个石灰窑建起，就可以减少许多炭火消耗，从而降低成本，也通过延长管线减少烟尘逸散，对于整个工坊来说确实是好事。
　　周惟恭看着这复杂的结构不由得皱眉，这当真能行？皇城里的宫室都没有这么复杂！谢娘却信心满满，“我们不试试怎么知道哪里不行？总之，尽力而为，总归会有成果的！”说罢，谢娘又指挥工人们装鼓风装置，还带人轮流试试能否拉动……
　　而且……周惟恭忽然想到，虽然现在平民百姓之家都会有铁锅，但是收集这么多铁器还埋设在砖石中确实引人嫌疑。他不由得皱眉，又悄声问谢娘：“这些兵部工部没人过问？”“他们问时我让王和礼告诉他们官家同意了，”谢娘还在看着工人组装铁器，目不侧视。“官家何时同意了？”周惟恭心里又生后怕，谢娘眨了眨眼，轻声回道：“之前的文书官家没说不行，那就是同意了。”
　　周惟恭扶上砖墙，心突突直跳，谢娘的胆子真不是一般大，她祖父、太祖父也不敢这样擅自做主，先斩后奏吧？可如今事已至此，如箭到弦上不得不发！周惟恭一咬牙，也跟着谢娘继续修建石灰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