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新志》偃虹船客

100、第 100 章 烛

　　烛光摇曳，从前线战报一起送抵的，是韩琦请罪奏疏和夏竦局势析论。今上抚摸着文书，心口又是一阵绞痛袭来，当初他同意韩琦追击的请求时，是否就应该想到会葬送这么多将士？
　　整个福宁殿里的宫人都被遣走，只剩下镣子和一两个小内侍守着。忽然而来的风雨声似是低泣一般，噼里啪啦打着琉璃瓦，檐角的铜铃也跟着作响。曹后就是此时来的福宁殿，外面的褙子上还带着潮湿的气息，手上提着一方檀木食盒。“你来做什么？”今上仍捂着心口，勉力调整气息，那股痛意和悔意却交缠在心口，无法散去。
　　曹后上前两步，轻轻扶住今上的颈背，柔声道，“官家身体违和，臣妾理应侍奉左右……”今上抬眸望向曹后，似是想从她的眼里看清楚，她到底是真的关心他，还是关心西境的情况？曹后眼中已有些晶莹，扶着今上侧躺在榻上，稍缓其痛。今上阖目，又长叹一声，“你若想问，就直接问吧！”曹后拿手帕拭去泪意，又让镣子去叫值守的太医。
　　看着今上服下太医开的药，曹后示意让他们就在福宁殿附近守着，自己坐在帐幔外边，剪了灯花，手上拿着一卷书，思绪却好像透过烛火望向远方。今上服过药后心头绞痛缓解了些，却仍是有些心慌得难以入眠。望着曹后的背影，他却越来越不确定她在想什么。八年之前，他刚刚送了陈氏出宫，便在后苑看见了她，一边给其他宫女讲何为雩礼，一边在放风筝。那时他一眼就看见了她的赤诚，那温柔可亲的模样该当是所有人希望的国母的模样……他忽然想起父亲病逝的时候，想起章献太后的背影，还有他的生母，自他继位后甚至不能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可怜人……平心而论，章献太后很好，若是他的生母，未必能稳住局势，给天下百姓太平。又如张氏，张氏并不聪明，不会掩饰自己的心思。不像她，她很聪明，什么都不做，便可知道后宫前朝的种种情况。他说不清他们之间的关系究竟算什么，她能替她担起许多事，可是他看不清她的心……
　　又过一阵，曹后似乎有些疲惫，扶着额头打哈欠。今上仍未有半点困意，轻声道：“你也先来歇着。”曹后便秉着灯走近些，昏暗的灯光叫他看不大清她的神情，她柔声道：“官家还觉得不适？”“你来歇着，”今上又重复一句，不知怎么的，他心中涌起一阵倾诉之意，或许，她也早已有另外的途径知道了。
　　“元昊率兵围困，任福率部全军覆没……”提起此事，痛意便再度翻涌，一败三川口，他以为除了黄德和，惩处一批贪官污吏就会好，可是一切好像又都回到了原点，若是当初他未曾同意韩琦的上书呢？会不会避免让许多将士枉死？曹后半躺在他身边，眼中似又有泪意，开口时却仍是那样沉稳：“大宋将士宁死不退，可谓至忠至义，元昊狡诈，实难度测……官家可要去看看百炼阁？”今上没有回答，轻轻抚过她的面颊，最终只紧紧握住她的手腕，望向她的眼眸。她确实聪明至极，若为男子，当会像韩、富等人在官场效力，如今却困于一隅，她会这样甘心？

　　传令兵带回来的消息叫范仲淹稍稍安心，这次任福部带走五百枚□□，好水川能清查到的有四百二十多枚碎片，有十几枚未点燃的已经重新回收，另外有一些应当是外层陶罐碎裂得太严重，无法查清编号……可应该还有二三十枚不知下落，可能流落民间，又或落入党项手中……
　　曹琮还在校场练兵，如今他的身形到底不似年轻时那般利落。又听到范仲淹请他去军衙，便将事务交给副将，自己独自前去。军衙里范仲淹身着灰褐色布衫，发间也带的布冠，着实一幅平民百姓的模样。曹琮踌躇片刻，论理，他是不是应该先卸甲再过来？“曹将军，范某还有件事，尚需同将军请教，”范仲淹倒是坦然，亦倒了热茶，曹琮便也拱手行礼，暂且坐下。“曹将军，任福将军战死好水川，亦有数枚□□流落党项，不知将军如何看待？”范仲淹又道，目光灼灼，并未遮掩目光中的疑虑。曹琮沉思片刻，方道：“恕某直言，若是党项想用它攻击我部，某确无良策，若是他们想通过捡到的□□查验如何制作，这配方没那么容易猜出来。”范仲淹轻轻点头，心下稍安，他又抚摸上那破碎的陶罐，但愿它只做战场上的利器，但愿能带来胜利结束战争，而非将更多无辜者卷入……

　　“姑娘！兵部已经三令五申，不可以泄露配方！”王和礼又强调一遍，谢娘仍拿出灯箱，清扫时扬起的灰尘叫人都止不住咳呛。当初他们用灯箱投影，确定舆图比例，如今亦可用灯箱放大字迹，教工人们知识。谢娘笑道：“哪里有防贼千日的道理？如果当真有人想偷，想查，怎么都能查得到！倒不如让他们能心甘情愿地守着这里的规矩，不出去乱说！”王和礼冷哼一声，似不打算帮忙，周惟恭亦抱臂而立，神情拘谨：“虽说圣人言有教无类，可我并不觉得他们能被教好，对于大部分人而言市侩和狡黠才能过得更好，姑娘希望的反而……”“我反对！”娟儿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抱着纸笔，高声道：“我也是被姑娘教成这样的，怎么不行？你以前也觉得姑娘离经叛道，现在怎么样？”娟儿又望向莹儿，希望她说句话，莹儿却移开目光，她既觉得他们可怜，却又觉得这些工人目光短浅，听不懂好话……
　　“行了行了，当初既然定好要给工人讲课，总得先试试，正好有什么问题一起解决！”谢娘已经拿起笔勾画，头也未抬起，直嘱咐道：“慎之，莹儿，你去看看工作间，免得出什么岔子！王和礼，娟儿，不想帮忙就去厨房看看，今晚愿意来听课的工人有果脯茶汤吃。”王和礼还想劝，娟儿已跑向厨房，朗声笑道：“我这就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