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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天地为棺,卿为椁(1) “天地为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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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火的空挡,释天已进屋换上新衣。
天神的肉身本就是表象,是以他虽受难百年,但身量丝毫未减,衣服与那身宽大胫骨贴合得正正好好。
他走进厨房,将袖口往上折了两道,自然地取过竹篓里一颗嫩青菜,“我来洗。”
“好。别把衣服弄脏啊。洗仔细些,这种菜里面最容易生虫。”
片刻后,他端着摘好洗净的菜折回厨房,手上挂着的水一颗一颗砸到地上,溅成四分五裂的深印。
我垂眼看了看,飞快地挪开目光。
“还要我做什么?”
“厨房里没什么你能做的了。一会儿我把这个青菜炒好,最后再炸个苏子,就能开饭了。你去烹茶吧。”
茶乃温雅而内敛之物,与释天脾性不合。其味于甘苦之间百转千回,层次婉转,恰与他口味也不合。
尽管如此,如今他煮的茶却是上乘。
茶汤澄而不寡,叶色鲜绿,茶气醇厚,味道入口初涩,而回甘无穷。
他反身走回院里,从墙角细心挑选出几根细柴,捧至廊下泥炉面前坐下。
日落偏西,地上拉长一道烟火笼罩的斜影,像极了大殿里受凡间香火的金像,并非只远城山上的那一尊,而是,凡世间除佛像之外的每一尊。
金像执羽扇,照看枯木愚火。此画面本身,便透着难以言喻的神性。
释天已在天神之位上登峰造极,神祇与本我早融为一体,难解难分。
若偏要将神我剥离,难免,一损俱损。
厨房里传来菜下油锅的声音。
释天寻声望去。
青灰色门楣,框出半身窈窕背影,纤细腰肢一掌堪握。
炉火里枯枝在烈火焚身中脆成两段,啪嗒一声,蹦起几点火星,明灭于释天血脉清晰的手背。
他毫无察觉,仍旧盯着炊烟里的那道影,眼眶发潮,心疼到肺腑胀痛,只能紧咬牙关强忍,下颌勒出匕刃般的弧度。
凡间十年在天神漫长的一生中,简直比弹指更微不足道,释天与那身影合而成双也不过这短暂一瞬,可缘何,他竟会担心,他死后,那看似无坚不摧的女子会活得如何痛不欲生,如何支离破碎。
明明从前的千万年里,他们都各自独活,各自浮沉,只偶尔匆匆相交,转瞬擦肩。
明明,他把她教得很好,她心怀浩瀚,不耽于一己私心。
我低头盛菜,一缕碎发从簪子里滑落,扫过面颊,遮住半片世界。
身后,一只手撩起那缕发,将它并入满头青丝,按紧后,仔细勾起簪子一头,从新插回复位。
我身体颤了颤,盘子里的菜汤洒了出来,青黄油渍沾污粉纱裙角。
释天的手在我后颈顿了顿,慢慢垂落,双臂合抱我腰间,胸膛紧紧贴住我背心。
我放下菜盘,交握他手臂。
厚重袖管下,他小臂僵持,臂上筋骨扯成分明且修长的直线。
他便这样抱着我,一言不发,呼在我耳后的气息却一声重过一声,一声乱过一声。
少顷,空气里传来焦糊气味。
炉子里的水烧尽,茶叶在壶底干成枯尸,遇风成灰。
火未灭。
焦味越烧越苦。
释天沉沉吐出肺腑里的浊气,终于开了口,“我重新给你煮茶。”
说罢,随之就要松开臂膀。
我一把牢牢抓住,“不喝茶了。我想喝酒,释天,你陪我喝酒。”
“好。”
家里的酒是去岁我与释天闲来踏云,去南境那家吊脚楼小酒馆买回来的,喝了两罐,还剩最后一罐。
酒香抹去院子里的苦味,可那股子苦已然渗透进皮肤,流淌在滚烫的血液里,蒙蔽六根与五识,菜饭酒水入口皆如焦灰,涩得发腥。
释天见我胃口不好,也陪着搁下筷箸。
院墙边,夜童化作的树正开着大朵的红花。花上月色正好,银透生凉,明明心如油煎火烤,身子却被月光照出涔涔凉汗。
“怎么…就入夜了。”
释天起身,走到面前牵起我,“既不想吃就算了罢。我煮一壶茶,你在廊下慢慢喝。”
他动作熟练地燃起泥炉。
拳头大的火焰像一颗金红的星,陨落在凡尘小户。
我别开眼,两手撑在廊沿,举头去看满树锦绣。
“你爱喝清茶,不爱浓酽,按理该在水滚沸翻涌时下茶最佳,但依你的口味,要把茶下在水将滚而水底出泡时。”
他话音未落,察觉身旁的人状如惊兽,猛地朝他看过来,几乎尖吼道:“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释天兀自搅动茶汤,头也不抬,“以后你自己煮茶,要注意。”
“释天!我听不得这些!你别说!”语声击碎水滚的温吞之音。
茶汤里的木匙停顿片刻,水面浮起白花花的茶沫。
片刻后,他又不紧不慢地顺着一个方向搅起碧色旋涡。
“听得,听不得,我都要说。这是你我共定的结局,早就没有悔改的余地。”
泪水夺眶而出,划过眼角,比火上的茶汤还要滚烫,烧得双颊瞬时泛出病态的红晕。
“结局已定,再无余地,我难道不知道么!谁要悔改,谁悔了?啊?”我哽咽难续,喘息一阵,接道:“既已临别,释天,你还要拿淬毒言语来重伤我么?你可是盼我过得生不如死!?”
火光黯淡,浮绿入瓷。
释天单手托盏,递到我面前。
“生不如死么,你倒是让我体验过。”话似嘲讽,他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哂意,声音低沉得像随时会嘶哑失声。
“生,死,”他颓然笑笑,孤傲且刚愎的六道神,脸上竟然划过丢盔弃甲的失落,“众生才有资格高谈生死,你我,不配。玉儿,我不配,你也不配。若是有可能,我还真愿以生不如死,来换你重入轮回,呵,我做不到,我没这个本事。”
他说着,将茶盏搁在一旁,在我身旁坐下,侧身脉脉望过来。
“释天你闭嘴!你说的话我一句也不愿听!”
月下的影颤若一道虚糊的晕。
释天将我揽入怀里,用尽力气抱紧,用自己的影吞噬那边缘杂乱的晕。
“玉儿,不要怯。我在时,你不用怯。没我后,你不能怯。”
我蜷缩着身子,极力克制颤抖。
六道神的怀抱本不该容人。
我堕溺其中,如万箭穿心,痛则痛矣,然被洞穿的身体,已和无数箭矢融为一体。
异香仍透着血腥气。
熟悉的气味最能唤起记忆,可往后连这气味也不可能再闻见。
”释天,若我们还能继续相处下去,会不会相互生厌,腻烦,最终形同陌路,你看,我们常常争吵,常常恶语相向!或许,用不了太久我们真的会变成这样,十年,甚至可能五年。”
明明是在诅咒情衰爱弛,我却越说越兴奋,越说眼睛越亮。
释天知道,我是在乞求那十年,甚至五年。
“会不会我们根本不及白头,便已朱弦断,明镜缺……”
“不会!”
释天一语喝住,如悬在脖颈上的铡刀,狠狠斩断我的妄念。
虽然如此,俯首而来的吻却潮湿绵长,滋养妄念疯长。
他也矛盾,也不断与自己拉扯,心中绞痛。
但,那句“不会”,他只是照实回应而已。
绝不会。
“纵有万万年岁月供我们挥霍,我也生不出他心,离不了,你这个人。你自欺则已,用不着来欺我,我知你,同我一样。“
我迎向他粗乱的气息,泪眼望着那张时而清晰,时而渺远的面孔,抱住他的手越来越使劲,恨不得将自己就这么按入他骨头里,化成一道裂纹也好,一根刺也好。
“你说的对,我会一直爱下去,哪怕,世上已无你,我还是会一直爱下去,那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爱下去又能如何啊,爱不到结果,不会有结果啊……”
这一刻,释天对心痛二字有了实感,甚至于,这是数十万年来,他第一次对痛有了实感。
心境引起的身躯知觉来的没有道理,但凶猛异常,他不由得弓背塌腰,浑身绷紧,以抵御身上的难受。
与此同时,他咬着牙,强作无事地开了口,“玉儿,之前我说,对你从没有愧,今日,这话得改口。我自去死,从孽海里解脱出来,也从万神殿逃出生天,但你……”
他吞咽一口,压下哽咽,语声比方才更加温柔,“但你还要活下去。”
言尽于此,仿佛“活下去”三个字已足以道尽我接下来的多舛。
我埋在他胸口,点了点头,“活比死艰难。”
“是。所以,我有愧于你。我为你死,你为我活,怎么算,都对你不公。”
他无奈冷笑。
雪枝似的手指覆在他唇上,迫他将笑吞回去,将那些百无禁忌的不详话语一并吞回去。
待我垂下手,释天半起身,朝一旁去够小几上的茶盏,他搂紧手臂,生怕我从他身上摔下去。
他将茶递过来。
冰冷的瓷缘贴在唇边。
“茶水凉了,倒正适合夏夜来喝。”
同床共枕十年的默契让我立时明白,他哄我喝完这盏他亲手煮的茶,就打算走了。
我从他怀里惊坐而起,双臂死死环住,恨不得就此石化,困他于此生,此院。
释天筋骨生疼,衣襟发潮,知我泪流不止,自己合目仰面,两行泪悄无声息地滑至颌角。
“我要与你同生共死……我要与你同生共死……”
他沉默许久,眼眶被泪意灼得发烫,许久,才如许下重诺般,肃然点了点头,“好,落玉乃我结发妻子,是我所爱之人,可以与我共死。但,五毒神尚不能殒。”
心与身的疼痛在说出这样的话时达到顶点。
释天脸色灰白,痛得闭目调吸,仍不免浑身冷汗,气息紊乱。
他最爱的人儿,终究因为他,要活成孤绝苍凉的神像,而他对此毫无办法,哪怕不说方才的话,他知道落玉这个人也会随他而弭。
毕竟,当年凤凰浴火,也带走了释天这个人,独弃六道神在世间苟延。
她复活后,六道神空心的神像里,骤然填满了新生的骨血,属于释天的骨血。
然谁还能填满五毒神那尊空洞腐朽的像。
释天恐惧地打住念头,不敢再想。
在这个瞬间,我与他不约而同地因为无法将爱人留住而绝望彻骨,不由得痛恨自己无能,厌弃自己是个废物。
所谓天神,居高,知著,柄造化,弄乾坤,裁众生,藐六合。
所谓天神,有力救世,弹指回天。
所谓天神,怒则翻天,愤而覆地。
呵,可怜,可笑。
于他人之休戚,天神无所不能。
于自己和贴身贴心之人,天神比之蝼蚁不如。
“我本来都想好了,反正他们心里认定我是恶女,我索性就为你做实成恶神,凤凰恶火烧得尽污言秽语,也烧得尽混欲浊心,这世上,谁也不许对你不敬,谁也不许起心弑神。我都想好了的,我要挡在你身前,我要护你。可现在,你让我怎么办,释天,你让我怎么办?我要护你啊,可我根本没有办法,我还能怎么办,我只有一条命,可这条命都没办法祭出去换你无虞!”
哭腔喑哑,声嘶力竭。
手里的茶盏再难握稳,落地摔成一把散骨。
浓云随风聚拢,蒙昧冷辉。
庭院暗得像堕入永夜。
释天狠狠咬碎滑入唇角的泪,心口痛得发麻。
“我也想有一座庙宇,能让我跪进去,掏心切肺地祈愿,为我的丈夫求平安,求长寿。哪里去找这座庙啊,我也想烧香,磕头,念经吃素,我会比任何人都心诚,比任何人都虔诚啊……”
有时候,居高者是底下仰视的芸芸众生心底最踏实可靠的希望。上天的路,下地的门,都在头顶或有或无的施恩之中。
若是举头三尺,空无一物,连天都到了尽头,那么绝境便是不可转圜的死局。
“没有这样的庙宇,我们无人可求,只能求彼此,但能求来的,也不过是一点宽恕,一点安慰。尽管如此,玉儿,我还是求你,挺直背脊,活下去。当好五毒神,修秉神格,端身金殿,足以。好么,玉儿,我,求你了。”
释天说这段话中间不得不停顿数次,深吸以压平情绪。
此时,他越平静,越淡漠,留给我的伤痛才会越浅,越易于愈合。
过往他总能在我歇斯底里时自持得一丝不苟,可今时今日,他做不到。
我忽而被他抱起,放在廊下,而他自己走到我面前,矮下身,双膝跪地。
裤与袍都浸透夜露,紧紧勒住膝骨。
我没有拉他起身,只俯身拾起他的手,攢在掌心。
“你不用这样求我。我的私心与宏愿都因你而起,你所思正是我所想,我总会如你所愿,亦是,如我所愿。”
他默然不语,寸寸倾身,如释重负般枕在我腿上,长吐一口气,缓缓闭眼,似将安睡。
气息割破单薄的裙,像一团焚身的火。
我兀自煎熬难耐,释天却在头顶轻柔又有节奏的拍抚下,感到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心安。
“天地为棺,你为椁,此葬,圆满。”
“玉儿,你陪我走。”
“好,这世上没有释天,就没有落玉。释天在哪,落玉就在哪。”
“如是,吾六道神,与五毒神,就此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