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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天地为棺,卿为椁(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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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裂的猩红天幕下,阿修罗王狂风般卷出白骨宫殿。
万幸,他在那间凡尘小院里找到了妹妹。
她胸口旧伤血流如注,苍白的人啊,讷讷倒在自己的血泊里,睁大的双眼若无魂死物,眨也不眨地盯着鲜血里倒映出的天象。
神陨之象。
盛放到极致的红花折枝而落,大朵大朵浮在血里,嗜血而绽。
花堆中间,夜童蜷缩着,跪在落玉脚边,双手交握在额前,死命抠捏,十指指腹血肉模糊,无一幸免。
他身子颤如抖筛,但整个人安安静静,连鼻息都微不可闻。
听见落仓的脚步声,他抬起头,如迎救世之主,哭道:“阿修罗王,救救落玉啊,她这是怎么了,她还活着么……”
落仓赤足踩进温热浊液,掠过夜童,蹲身,朝地上伸出手。
“起来,随我回去。我会亲自看着你,不会让你离开我身边半步,落玉,你别想为六道神殉葬!”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妹妹竟听话地握住他,缓缓起身。
喂饱血水的裙衫嘀嘀嗒嗒,串起沁血珠链,在她周身画出一个圈。
她站在血圈里,肤若白瓷,眸似琉璃,像是件做工精巧装饰奢靡的物件,倒不像个活生生的人,落仓蓦地生出此念,不由一凛。
“落玉,你不许……”
“我不会自戕。五毒神不能陨。你放心。”
落仓松了口气,只道她眼下的死气沉沉是因为伤心过度,假以时日,总会好的。
他抬眼,望向凶恶天色里一颗金色的光点,不禁凸起眉棱。
落玉随他望去。
金光孤悬在漫天恶兆中,照亮凡尘这间院子,但没有试图靠近。
“我也不会再与杀神有任何纠缠。”
落仓收回目光,盯住面前那张毫无血色的瓷面。
“走,跟我回去疗伤。”
落玉将要点头,却猛地朝天边看去,眼里映出铺天盖地的金霞。
她目光震颤,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落仓也看向天边,可是除了遮天蔽日的神陨之象,他什么也没看见。
天神飞升悄然无痕,不必昭告众生,不必天地同庆,是以那道绚烂的金霞,只有杀神和五毒神看在眼里。
物伤其类,他们同情新神,但总忘记可怜可怜自己。
“我得先去一趟万神殿,事毕便回修罗道养伤。”落玉平声道。
她的冷静令落仓感到异样,但他懒得多想,只消妹妹活着就行,至于活成什么样,日后再慢慢修磨便是,不足忧虑。
“我陪你去。我在殿外等你,之后一起回家。”
落玉没有拒绝,点了点头,腾云直上。
头顶那颗光点亦化作一支流矢,朝万神殿飞去。
金壁如囚笼,密不透风地锁住先一步入殿等候新神的杀神和五毒神。
杀神人如美玉,长身立在浑身血污的五毒神对面,两相照映,又格格不入。
他一遍遍告诫自己,殿内不得起私心,殿内不得语私情。
最终,只得干涩地一声招呼,“五毒神。”
对方微微颔首,没有开口。
可是,慈悲的金泽还是冲破自持,从杀神指尖流向那副永生永世也不可能完好的残身。
令他惊讶的是,五毒神竟没有抗拒,默然受惠,止血,末了,恭恭敬敬道了声,“多谢。”
杀神心慌,强行扼住脑海里纷杂的念头,微笑回应,“不用。”
正此时,金殿门扇中开,一道孤零零的影,从门外的混沌一步迈入万丈金光。
脚步声在空殿里激起回音。
杀神与五毒神循声看去。
陌生的面孔,陌生的神泽。
新飞升的六道神四顾一圈,脸上似笑非笑,“金碧辉煌,风雨飘摇。”
八字判词,精准得毫厘不差。
他大步往里走到中央,目光先在满身血泪的五毒神身上停住,凝滞一瞬,若无其事地与共囚此间的罪人开口见过,“五毒神。”
五毒神静默片刻,面无表情地回道:“六道神。”
话音落下的瞬间,人已是泪流满面。
泪水濡湿面颊的血痂,冲开殷红颜色。
与此同时,五毒神脸上不见丝毫情绪,淡淡与新神对视,目色稳如死水,俨然一尊无哀怒无喜乐的泥胎金身。
只是,仍旧泪如泉涌,她好像也没试图止住。
金身血污加身,风雨摧残,表象斑驳,而神性不灭。
这幅画面,落在将将飞升对为神之路感悟尚浅的六道神眼里,堪称惊心动魄,仿佛一道天启,令他对自己将要走向的绝路瞬间开了悟。
心惊肉跳过后,六道神漠然挪开眼,转向另一头的杀神。
杀神感知到他的目光,不疾不徐地从五毒神裙角一圈血渍上抬起眼,朝他一笑。
半日后,神殿终于从里头敞开门。
落仓立时趋前往里看去,伸手一把将走到门口的妹妹拽出神殿,紧紧束在身侧。
“跟我回去。”
落玉点点头,没有挣扎。
杀神落后几步,仍留在殿内,怔怔凝望落玉在地上拖出的一行血迹。
为神者步步生花,生得竟是这样戕害自身的毒花么。
出神间,杀神忽觉殿外身影一矮,耳听阿修罗王一声惊呼,“落玉!”
抬眼看去,只见落玉面如死灰,双眼紧闭,已是耗尽精力,像片枯叶一样轻飘飘地坠落云头。
阿修罗王伸手捞了个空,疾速朝下俯冲。
杀神狂奔至殿门,脚下忽而一个踉跄,狼狈地撑住门框,重喘粗气,逼迫自己停留在门里,没有迈出逐向红尘地那一步。
他不知道此刻若自己追落玉而去,会干出多么荒唐的事,或许妄图破镜重圆,或许想取代释天在她心中地位置。
都不可能了。
从五毒神受他恩泽止血疗伤那一瞬,杀神已经看透其被蚀烂的空心,落玉这个人已随释天而亡,他最爱的人啊,不在了。
藏于胸口的龙骨扳指被他狠狠按进自戕的伤口里,既而决绝地一碾指,再也无人可送的龙骨在他怀里碎成齑粉。
新神跟到门边,向下俯瞰,哂道:“五毒神看起来难享天寿。”
杀神徐徐直身,泛红的眼眶很快冷却,浅声道:“迈出这个门槛,谁都不能长命。”
新神挑眉,耐人寻味地回看僵在门里的杀神,“所以,你在自保?”
此刻杀神已经端正姿态,恢复冰塑玉砌的寒天神模样。
“夭寿难辨,多余自保。今日初次见面,我祝六道神心无挂碍,瓜断葛切,与天同寿。”
新神静默片刻,冷笑一声,仿佛在自嘲着什么。
……
落仓从半空中捞起妹妹。
她头晕目眩地睁开眼,抱歉地对他笑了笑,“我太累了,不是寻死。”
落仓点点头,“我知道,天神各有各的死法,但没谁是摔死的。”
落玉没有笑。
她在那个时候,其实已经想好了自己的死法。
……
十万载一回的灭族灾祸就在眼前。
五毒神孤身立在修罗道的宫殿里,举目望天。从前,她到哪都有夜童跟着,夜童死后,她大部分时候都形单影只。
今日修罗道明媚,是个难得的艳阳天,五毒神默默在清朗天幕上描摹着属于自己的妖异天象,心中不由地腾起期待。
天神以身祭天,定能替族人挡下这一灾。
她想着,畅快地舒了口气。
可惜这次,天还是不肯遂她愿。
杀神先她一步,逆天而为地消弭掉落氏的杀戮,而后,以死谢罪。
天崩地暗,祭杀神陨。
五毒神还是立在修罗道的宫殿里,独自一人抬望眼,望那旧情凋,故人去,望那往事七零八落地撕碎在风里。
释天走后,她身上的苍岭剑伤再也没开裂流血过,以至于她早就忘记了自己身上还有那么两道口子。
没想到,本来最有机缘寿与天齐的杀神,最终还是没能在那孤绝之境撑到地老天荒。
五毒神缓缓垂下眼,心道,这样也好,他解脱了,再不必自虐,不必自囚。
只是有些本已随落玉逝去的愧,又重生在五毒神心里。无论是对无央,还是杀神,她都无法将亏欠与恩情算清。
罢了,反正,也没有算清的必要。
天边的金霞照亮余光,诚如不断轮回周而复始的诅咒。
五毒神与六道神先一步候在万神殿里。
二神之间因为鲜有往来,此刻无话可说,索性在颔首后,各自缄默。
一直以来,六道神都不大适应五毒神身上的气味,那是一股难以言明的香,分明是安人神思的沉香,却不知为何混有浓烈的血腥气,将沉香的品调统统冲乱,勾兑成一种刺激的异香。
一闻见这味,他便会想起初见时,五毒神那副被血和泪糊得乱七八糟的模样。
不过,他对当时的她,甚至于现在的她,都谈不上什么喜恶,对她身上的气味也不至于到厌烦。
五毒神并不知道自己身上有这样的香气,她已故的嫂嫂生前特意和落仓还有小辈们交代过,不许对她提及这事。
新飞升的杀神今日来得有些迟。
六道神莫名道:“迟些好。”
好在哪里,五毒神无心追问,只是默契地以为,他的话不错。
待连天高的殿门终于被推开,出现的竟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六道神与五毒神都是一愣。
六道神先开了口,“是你,白容君。”
新飞升的杀神,正是天君白容。
一阵突如其来的笑声撞向四壁,折出重重叠叠无数回音。
六道神不清楚白容的过往,自然不知道五毒神在笑什么。
但白容心里头明白可笑之处是什么,他努力地忍了忍,还是不禁随五毒神一起大笑。
笑意含悲,令人毛骨悚然。
五毒神笑弯了腰,喘着气道:“白容君,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血水孽池里。你看看你,到头来,还不就是个剥皮抽筋的银殿仙官,举世的杀戮,都是你可邀的功德。”
五毒神说出如此辛辣的话,令六道神都不免心惊。从前对杀神无央,她言语间总是小心翼翼,绝不可能这样肆无忌惮地去戳杀神的脊梁。
白容听罢,全然不怒,自顾自地笑够了,敛肃神色,嘴边两道笑纹却似刀刻斧凿,怎样也抹不平。
“五毒神这是在幸灾乐祸?见我终于也落得如此下场,可觉大快人心?”
五毒神也收住了笑,“谈不上。只是想着,我在这万神殿,送往迎来,故人归,故人来,是不是也该轮到你们送我了。”
六道神愠怒道:“五毒神慎言!”
五毒神却没理会他的警告,自顾自道:“可惜未来仙君也死了,我连个扶乩算卦的都找不到,真想问问他,我的神陨之际到底何时到来。”
“五毒神!你今日若因先杀神陨落心里不痛快,就莫要入殿来,出去将私情发泄干净,才配踏入此间!”
“私情?”五毒神生涩地咀嚼二字,像是从未听过这个说法,“我对杀神……先杀神,没有私情。”
白容在听见她说这样的话后,忽而忆起不知多少万年前,自己手下的副官银玉,为了嫁给心爱的玉龙,想方设法地要从银殿请辞,因此没少同千媛女君大动干戈。
又忆起,她跪在灵堂里为女君守灵,直到六道神释天从天而降,才将憋了很久的委屈尽情地哭了出来。
那样一个有血有肉的女子,终于修化成了眼前这幅模样。
白容回过神来,不知方才六道神又说了什么,此刻只听五毒神从容驳道:“我方才在想自己的神陨之际,这件事在万神殿里并非议不得,更算不上是私情。六道神莫非避讳生死?”
六道神却道:“五毒神难道不曾因一己私情,害死了先六道神?”
果然,历代六道神皆言辞残酷。
白容以为这话对于落玉而言无异于穿膛利刃。
不想,五毒神声色寡淡地点头认下,“是,先六道神因我而陨,如今的五毒神也因他而活。”
六道神冷笑一声,未置讥嘲。
“敢问五毒神,打算为了六道神活到什么时候?”
闻言,五毒神侧身看向问话的新杀神白容。
因为共事过,也同罪过,所以白容尚能洞悉五毒神心事,一语问到关键处。
五毒神直言道:“先六道神死后,我便生生将心里的本我活埋,把那个叫落玉的女子活埋,一心一意地当好五毒神。可我还是时常能感受到属于落玉的撕心裂肺。如若有一天,她彻底地死而复生,思念和哀痛全都卷土重来,我定会沉沦,难理神职,那个时候,我会将神位让出来。”
她句句谈论私情,却又句句配得拿到万神殿上议一议,连六道神听后都良久无话。
“等我实在撑不下去,会提前知会二位。但凡能忍,我都会在万神殿里,恪尽不怠。”
那是释天对她的期许。
她要让释天知道,她心有宏愿,并且走得很远。
她是他亲自教出来的五毒神。
她配得上神位。
也配得上与他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