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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成双,两宽(2) 我是你的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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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天从前并不认为凡间水土能将养神胎。
可地狱道外玉立的身影,却实实在在地比十年前更加像一颗被精心呵护过的珠玉,从里而外透出润泽生动的光,体态亦比从前丰盈。
以前的她,明明是凌天之神,看起来却苍弱得像一缕孤魂。
释天不知,养人之物绝非水土。
是我在这十年间,疯狂汲取着赖以为继余生的点点滴滴,接下来,凭靠这十年岁月的残骸,支撑我立回又空又冷的万神殿,直至命途所归。
释天又仔仔细细地看向自己妻子一回。
“玉儿,我要入地狱了。”
我伸手扯住他袖管。
他随之垂目,眼里撞入袖口金纹,祥云纹,走线不稳,边缘呲开一角,如云破天开。
释天忆起我手捏针线在灯下抓耳挠腮的模样,不禁失笑,“衣服可不结实,当心拽破了。”
“拽破我再给你缝新的。你放心,等你从地狱归来,我保证让你穿上新衣服。肯定比你身上这件做得好,和城里裁缝铺做出来的没两样。”
将殒之人,却得新衣,仿佛是要风光下葬,不至棺椁里空荡凄凉。
释天向来口无遮拦,言辞残酷,但这次却生生将话咽下,只点点头,“好。”
“玉儿,入地狱后,我将卸下神力,任凭无间酷刑加诸身与魂。你不许来护我,不许来陪我。”
见我迟迟不应,释天陡然沉声,“玉儿,莫要犯浑。”
“你六道神还真是宽于律己,当年我如地狱,你可是跟来护我陪我了?裁夺众生功过的六道神都做不到的事,你来逼我?”
释天目光咄咄逼视,却没有甩开从袖口扑到他腕上的那只冰凉的手。
“玉儿!”
他内腕的脉搏重重敲击我的指腹。
我放开了手,指腹上却还似附着他的脉,一下一下,又急又重地似要撞开隔膜,冲进我的身体里。
地狱里,一声凄厉的尖啸盖过靡靡哭嚎,响彻四谷,惊得我顿起一身寒栗,忍不住打了个抖。
“玉儿,不许怯。天神岂能因地狱恶鬼而颤!
腥红色天幕下,铅云似陈年发腐的血块,悬在释天头顶,他因为我的缘故,早已不再穿污色大氅,但身入地狱图景,仍好似一体,连衣衫上原本透亮的金纹都斑驳得像是被喂饱了血。
可他穿这一身闲坐廊下烹茶,亦或与我郭外踏青时,分明衣衫清白,立于朗朗乾坤之下,并不似异类。
“六道神,在你一个人身上可观六道乱象,你是神,是仙,是阿修罗,是兽,但其实啊,你始终视地狱为自身的归宿。”
不错,释天默肯这句话,同时在心里顺势接出此话的后文:而你五毒神,终将溺死在欲海里。
他心如明镜,已然预见这个他亲自教出来的天神最终会踏上怎样一条末路。
地狱中那只恶鬼又发出一声癫狂的惊叫。
手掌此无间地狱的六道神竟也不自觉地背脊发寒,心生逃离此间的冲动。
他僵直身上的每一根骨,直到听见骨缝里如铁锯抽拉的龃龉声,才勉强逼迫自己没有做出任何举动。
如今的他,满心惧怖,是真的不配再苟据神位。
我听见他自嘲的冷笑,胸口酸得发痛,嘴角却拼命往上扯,“你不是说,我想怎么闹就怎么闹,你会容我,哄我么。怎么,我真闹起来,你还是一味要我不许怯。”
浓稠的腥风骤起,灌入气息,填塞满肺腑,如同生生喝下一口脓血,茹毛饮血后的恶心,最能勾出人心里赤luo的欲念。
是以,为恶者临此而自剖恶性,如被剥干净皮的烂肉,血淋淋又自甘地堕入地狱。
而由爱生怖惧的一对人,在这里彻底沦为两个懦夫,在心里暗自揣测彼此的下场,又被那样的下场,骇得心惊胆战。
“玉儿啊,我从不觉得对你不起。我对你没有愧,没有亏,哪怕你曾为我自戕,我亦不因此自责。因为你不是寻常女子,天命所归,你注定要入主万神殿。同样,你也无须为我心痛,为我落泪,你知我也当不了一个寻常男人,无法同你活出个相濡以沫的一生。我若真是个寻常男人,玉儿,你也未必会看我入眼。自作孽,有什么可悔?报应不爽,你我都是咎由自取。”
“我是你的报应,但释天,你凭什么是我的报应?我五毒神掌欲,爱恨随心,纵情纵欲,凭什么倾心爱上一个男人还要遭报应?”
释天似笑非笑地道:“搅动六道神私心之人都该死,这话,可是你说的?”
我点点头,“既然该死,六道神何故偏私,不将我一道打入地狱,共受百年折磨。你释天当在其位,谋其事。”
“是,你也该下地狱。”他眼中笑意逐渐明显。
一直以来,释天的眉眼都因其为神的气魄和神格的气焰嚣张而被我忽略,以至于在千百年不相见的日子里,我时常想不起他的模样,只觉他面如薄烟。
可十年的朝朝暮暮早将他五官深深刻印在我脑海,一闭眼,便能清晰勾勒出他每一种神情,也能精准诠释神情之下他是怎样的心境。
此时他唇角虽平,但眼尾轻轻打弯,眼睑微合,目光半遮,眉峰柔和,这是他吻我额角前常有的表情。
果然,释天上前一步,压低身量,垂头在我额上吻了吻。
他身上那股我已闻习惯的异香盖过鼻腔里的血腥,瞬时间,就像在我的怯懦之上严严实实地盖了一层遮羞布,令我又能于回荡的恶鬼哭嚎间挺起腰脊,挽回为神者的尊严。
我收起歇斯底里,平静地仰头看向他,“释天,让我陪你一起下地狱。我的确该下地狱。”
“不错,但,我愿替你。”
“此言荒诞,地狱岂容替死鬼?六道神公正,能容此理?”
他轻声一笑,“六道间,我既是理。”
我沉默地盯着他。
他又俯身,将唇贴在我眉心。
释天知道,我最爱他吻我额上。这样的吻发乎情,却不沾欲,是爱到极致,反而纯粹得只剩心念。
唇贴皮,皮粘骨,神圣如虔诚的信徒,轻吻佛像足尖。
我朝他勾勾手,“你蹲下来些。”
释天会意,单膝点地,仰面望着我。
我像他方才一样,俯身,吻上他眉心。
眉心两道深吻缓缓散开。
“释天,你是我这一生,最爱,最敬的男人。释天,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丈夫,你也是,很好很好的六道神。”
他不喜以言辞表心迹,是以只笑笑,立起身,“我可将你哄好了?”
“哄好了。”
“好。”
他转身,周身金泽剧烈翻腾,鬼哭声乍然止息。
那金泽如骤雨下的烟尘,顷刻间碾入尘土,消散得一干二净。
“玉儿,沦为恶鬼后,我或许会偶尔想不起你是谁,会暂时地忘记你,我先同你说声抱歉。”
“知道。但你放心,我每时每刻都会念着你。”
释天点点头,决绝地遁入地狱图景。
我没有背过身,眼睁睁看见他的衣角与地狱里浓赤的污秽浊气融为一体。
而我的丈夫,不是寻常男人。
他是担得起众生仰赖的六道神。
接下来的一百年,他虽在地狱受尽痛苦折磨,几度神志溃散,不人不鬼,但其神格□□不屈,是以六道秩序井然,没出半点差错。
我心里很骄傲。
这一百年,我一半时间在混沌天色下为他缝制新衣,一半时间化回真身,栖在地狱外一株枯木上,活得如同自囚。
可世间欲念却愈发如火如荼,炽烈,繁盛,一如我对释天的爱与思念。
形容枯槁的皮囊里,一颗心蓬勃向生。
…
后来,日子过得太慢,我索性不再计较时日。
衣服缝好了,这期间也不知我拆了又缝、缝了又拆多少次,好在成果很令人满意,和城里裁缝所制相差无几。
我将衣服枕在脑袋下,相伴入眠。
这日我还睡着,忽而有人从底下要抽走我的枕头。
其实,在他靠近前,我已闻见他身上的异香,只是如近乡情怯一般,莫名不敢睁眼,继续装睡。
“玉儿,我回来了。”
我睡眼惺忪地伸了个懒腰,转身面向他,嘴里含糊地道:“嗯,你回来了啊。”顺势伸手,勾住他脖颈。
两行泪应声而下,滚烫地濡湿释天耳廓,藏在他背后的一双手颤抖得无法控制。
释天装作不知,没有拆穿我此刻的狼狈。
他握住我手臂,动作温柔地将它们扯松,但仍挂在自己肩上,然后在我双臂间转过身,背向我,弓腰俯身,“别在这睡,来,我背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