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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番外(2) ...

  •   九年前,那个深夜,当自家家主牵着落玉一齐迈入后院时,夜童差点吓死。

      彼时他已在人间旁观过凡人的风月事,懵懵懂懂地对情爱有了些见解。

      只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家主竟然是爱落玉的。

      这怎么可能呢,家主从前甚至没有提起过她。

      再者说,相爱多难逃相思,可家主此前也没有来看过她啊。

      夜童不相信他们之间的情。

      如今九年过去,他再愚钝再不开窍,也不得不信了,家主很爱落玉。

      其实他如今不该对落玉直呼其名,毕竟她已和家主成婚,也算是他的主人。但落玉说叫惯了,不必改,她本也不把夜童当奴。

      那么,家主把不把他当奴呢?

      显然也是不当。

      但,家主把不把他当人呢…

      也不当。

      夜童虽难练达于人情,但尚有自知之明,家主之所以待他有别,完全是因他魂魄里那一星半点的凤凰血。

      而且正巧,他是一株凤凰木。

      在家主眼中,他就是一棵花树而已。

      每日忙完店里的活,夜童都会在日落后出门玩耍一阵,在河里畅游,在林间狂奔,偶尔也去云头趴着看一看底下的人间灯火。

      夜半回家,他便化回树形,静静地在院中生根,开花。

      他晓得,家主是神,落玉也是神,这件事倒没有令他吓一跳,毕竟他实在弄不太清楚神究竟是做什么的。

      不过夜童知道,神不用睡觉,因为九年来,家主与落玉从未入眠。

      有时,他们夜里会腾云游历人间山川,有时,待在家里,说一整夜的话,说着说着就会吵起来…

      还有时,嘿嘿,算了,他只是棵树,他什么也不懂。

      总之,他们哪怕合枕同衾,图的也只是清醒地彼此拥抱依偎,而非共眠。

      夜童不敢问家主原因,倒是偷偷问过落玉。

      落玉告诉他,入梦顷刻,不觉晓已至,这样时间过得太快,她与释天浪费不起。

      夜童只得不懂装懂,回道:“哦,你们做神的,肯定比我这个看店的要忙,自然要…凡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的,不舍昼夜。”

      落玉剜他一眼,“神比你忙么,不应该啊,开店有多少事情要做啊,怕是你偷懒了吧。”

      他才没有偷懒,他其实很喜欢干店里的活。他和落玉一样,喜欢热闹,喜欢人多,喜欢红尘烟火。

      落玉的血,果然存在于他体内,悄无声息地将本来没有弹性没有温度的经络浇注出肉胎。

      “我告诉你啊,其实神也不用吃饭。”

      夜童惊诧道:“那你一日三餐都费尽心思是为什么?难不成,难不成是为了喂饱我?”

      落玉蜷曲手指,狠狠在他宽阔的脑门上弹了个爆栗,“你晒太阳喝露水难道不够活?”

      夜童按住突突生疼的脑袋,嘟囔着反抗,“可我爱吃你做的饭。你做的饭,香。”

      落玉愣了愣,目光垂低,眼里腾起水汽,“是吧,我也觉得自己做饭好吃。不知释天他爱不爱吃。”

      “家主他也爱吃,不然怎会吃了九年,也不喊腻。”

      落玉摇摇头,“你不懂。是我把他逼到高不胜寒的那条绝路上,是我逼他形容孤寡,孤影伶仃。如今,我想用口腹之欲,把他拉回温柔锦绣之中,我也盼他…热热乎乎地活一回。我兄长以前就是这样做的。释天他晓得我的目的,不忍我伤心,所以一直很配合。可他心里究竟怎么想的,我不确定。”

      夜童不敢剖解家主的心。

      “你可曾见你家主对哪一道菜,或是哪一块糕,多动过几筷子?他总是,吃了这样,又去夹那样,每盘都吃的恰如其分。你吃饭时,可会这样?”

      夜童想了想,垂下头,小心翼翼地耸起眉,抬眼看向她,“我说不会,你可要伤心?”

      木本无心,一旦开窍,却比芸芸之众更玲珑。

      落玉没有回答,只说,“早上我打算滚茉莉花馅的汤圆来吃,煮在红曲酒糟里,你吃完就该开店了。”

      后来有一日,落玉照例在晚饭后准备下四碟下酒的小菜,两咸两甜。

      其中一道咸菜是她新琢磨出来的,乃是将猪油渣碾成散子,用蛋液把散子裹满苏子叶,丢进滚热的油锅里复炸,直到酥脆。

      其余三盘都有剩下,剩得不多也不少,偏是那有些油腻的油渣苏子叶吃了个尽光。

      夜童不爱油重的食物,是以只勉强试了一小口就没再多吃。

      落玉的眼里瞬时亮起了光。

      之后一连半个月,餐餐都有这道菜。

      夜童觉得家主真是诚心要让自己难受,怎的偏偏爱吃这类重口之物。

      好在家主连吃几十顿油渣后,终于对落玉说:“这个味道好吃是好吃,但有些腻了。”

      夜童没有想到,家主对一道食物犯腻味这件事也能叫落玉高兴成那样。

      她好像很想让家主活成普通凡人的模样,有欲,有求,有恶,有好,如此即是完满。

      这样的要求委实过低,远城里哪个男子不是这副德行,可就连夜童也觉得,要让自己家主像他们一样恐怕是强人所难。

      但落玉如是期盼。

      家主也在尽力迎合她的期盼。

      去岁暮春时,许六娘不知吃了哪方高人开的方子,竟然终于怀上了身孕。

      今年二月龙抬头刚过,便顺利诞下个男婴。

      百日宴上,落玉备下厚礼,领着释天和夜童一齐登门道贺。

      许六娘夫妻抱着小娃娃在门口迎客,远远看见落玉携夫君同来,大为讶异。

      这么多年来,城里还真没人同她那夫君有过什么交往,连说上过话的都是寥寥,今日他自己送上门来,就休怪宾客要齐心把他灌罪,再从他口中刨出根,问出底。

      许六娘一面把他们往里边请,一面喊出男人的名字,“释天啊…”

      夜童听见,缩起肩膀躲在落玉身后,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

      许六娘喊出这声后,不知为何,也感到心慌意乱,那个名字里有着某种碾人脊梁的压迫感。

      片刻后她才强自镇定地道:“今日可是我们家从未有过的喜日子,你便是再怕生,平日再不愿同大家走动,今日也好歹不醉不归。”

      凡人口念天神,若非祈愿,便是咒怨,如那声恶神,其中蕴含了多少凡人对手柄造化者的恨,和惧。

      众生中,鲜少有得机缘当面直呼天神名讳者。

      这一声连名带姓,唤得轻如锱铢,却又是澄澈干净,这声呼唤里没有承载任何心思,所以不至于沉重得使人打不直双膝,仰不起头颅。

      释天亦怔了怔。

      同时,察觉身侧那双笑弯了的眼,正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

      名字只有被人唤起,才有实意,冠名之人也才算活着。

      他偏头看了落玉一眼,转而面对许六娘,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好。”

      夜童离得近,得以看见落玉眼角沁出的泪花,被她若无其事地抹去。

      席间,众人果真齐心协力地举杯来灌,其中自是六娘闹得比谁都凶。

      落玉作为妻子,丝毫没有替夫君挡灾的意思,只含笑陪坐一旁,眼睁睁看着夫君一杯又一杯地下肚,笑容里还颇有幸灾乐祸的意味。

      夜童也半点不担心,凡间的酒哪里灌得醉天上的神。

      半日后,宾主皆东倒西歪,实难分清落玉那夫君究竟有没有被黄汤迷倒,至少,他们自身的矜持与礼数已通通被黄汤淹没。

      六娘今日高兴得很,难免醉得厉害。

      她陪罢一席,踉踉跄跄地扑到落玉背后,从后面抱着她不撒手,喝红的眼却直勾勾盯着释天。

      一开口,酒气熏天,“旁的,我都可以不问,只一件,我非替落玉问你不可,你夫妻二人结婚也快有十载,怎会没有个孩子?落玉和我不一样,我年轻时糟践身子,掉了几个,年纪大了难生养,吃了多少苦,碎了多少颗心,才熬到今日。”

      旁人的难言之隐比什么醒酒汤都要有用,旁座几个本来醉得趴在桌上就快睡死的男女纷纷睁大了眼,重又抖擞精神。

      “我不能生。”释天手执酒杯,仰头饮尽,脱口便吐出这一句。

      男子多好面,怎可将自身隐疾堂而皇之地宣扬。

      是以,他这么说,众人反倒不相信自己所闻。

      “所谓不能,可是,事出有因?我听说,高门望族多腌臜,会逼迫庶出断后。”

      释天搁下酒杯,抬眼与说话人对视,“无因。就是我不能生,生不出。”

      六道神百无禁忌,口无遮拦。

      四座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得面面相觑。

      却听,噗嗤一声笑,落玉乐得差点将嘴里的酒喷出去。

      这番一闹,许六娘脸上反而挂不住,懊悔地敲敲自己发昏的脑袋,“赖我,这是你夫妻二人的事,我本就不该多嘴。聊聊别的,聊聊…诶,聊聊夜童罢!我记得当年你与落玉尚未成婚,便将家仆先遣来伺候,若是遣个婢子也就罢了,但夜童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可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哦。”

      这话未见得就不如前一问辛辣。

      眼下满堂皆醉,独醒的二人彼此对望一眼。

      释天问:“你道我为何?”

      他在问落玉。

      喝高了的夜童却抢话道:“因为,您怕落玉忘记您,便遣我来,让她睹木思人。阿修罗王是这么说的。”

      夜童向来对落仓不敢直呼其名,都尊称一声王。比起自家家主,他好像更怕落仓。

      释天瞥他一眼,“若是为此,那我走时,该将你一并带走。”

      这般,落玉能更轻易地将他忘记,心无旁骛地立于万神殿,受众生敬仰,享花团锦簇。

      夜童刚要问家主可是要远行,释天先开了口,“不是因为这个。”

      落玉痴痴望着空了的酒杯,点点头,“以前我也信了落仓的话,道你是为此。嫁给你近十年,若还不能懂你心意,我真枉为人妇。我晓得嘛,你知我讨厌孤独,喜欢有人陪伴,不然当年也不会容武絮待在身边…罢了,提他做什么。所以,你让夜童来陪我,你心疼我孤身一人…”

      落玉在落泪前掐断话头,明眸闪动,换以一笑。

      释天未置可否,却转而对夜童道:“你的命不可能比她长。我要你到死,都陪在她身边。不许她独酌,独饮,不许她一人食,先杀神忌日,你定要陪她一道,别叫她一个人对着座空冢哭得死去活来。你若胆敢疏忽…”

      胆敢疏忽,如何呢?

      届时六道易主,他释天早已灰飞烟灭,还能将人打入恶道不成?

      “你若胆敢疏忽,你家主就让我那泼皮哥哥来,把你一把火烧了。”

      夜童信以为真,心里将家主方才的嘱咐一条一条地反复默念。

      一回神,家主与落玉早离席而去,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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