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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番外(1) 六道神,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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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头街上那间首饰铺的女掌柜,不知何时成了婚。
许六娘是首饰铺的老客。
她郎君开有远城最大一家酒楼,她不必为生计烦忧,郎君身旁莺燕环绕,也轮不到她来照顾,闲来便常到首饰铺逛逛,大部分时候什么也不买,只想瞧瞧最近又时兴什么样的头面、哪一色的宝石。
落掌柜从不因此而冷眼于她。
许六娘对落掌柜便很有好感,主动亲近攀谈,一来二去,相处得如朋友一般。
至少许六娘心里是将落掌柜当朋友的,是以当她发现落玉悄悄成了婚,既不曾邀请自己吃酒,也没分来一份喜饼,心里十分不悦。
这日,她带着兴师问罪的目的来到店里。
自从落掌柜成婚,就不大亲自打理店铺,大部分时候都交由夜童来管。
夜童对如何待客如何算账还很不熟练,时常焦头烂额,却宁可把事情办砸,也不去求自家掌柜出面坐镇。
远城的暑热不过白露节气总别想散干净。
这会子刚刚立秋,空气里没有一丝风。
店铺通往后院的门微微敞开了一条缝。
透过纹丝不动的珠帘,可以看见廊下坐着个男人。
男人一身厚重的乌色绣金袍子,手握一把蒲扇,一下下地并不是在给自己扇凉,而是在看顾烹茶的火。
许六娘光看见这一幕都觉得燥热。
男子感受到琉璃珠串后的目光,朝铺子里投来一瞥。
许六娘蓦地心头狂跳,双膝跟着发颤,撑着墙壁才不至跌倒。
她心虚地垂下眼,再不敢多窥探。
夜童招呼完付账的客,转身迎上来。
六娘先开口问道:“你家掌柜呢?”
夜童抬眼看了看高悬头顶的金乌,道:“这个时辰,掌柜当在下厨做饭。”
果不其然,正说着话,炊烟从后院袅袅腾起。
催动食欲的饭食香气很快地从门缝里飘出来。
廊下的男子裹在这样的气味里,莫名看起来亲和少许。
六娘壮着胆子又看一眼。
男子俯身凑到泥炉跟前,目观火候,大约觉得不妥,从地上取来几小枝干柴捅进火里,再坐回原处,不慌不忙地打扇。
夜童顺六娘的目光看去,有些羞赧地垂头笑笑,“我家掌柜喜欢喝茶。”
首饰铺的常客谁不知落掌柜喜欢喝茶,有时店里没熏香,便能闻见一股浓酽茶香。
看落掌柜那夫君的认真模样,仿佛为妻煮茶是一件天大的事,丝毫懈怠不得。
六娘不禁捂嘴偷笑,来时的气焰,和方才对那男子的惶恐,都在此刻的好奇心面前败下阵来。
她迫不及待地问道:“你家掌柜这夫君是个什么来头,你同我讲讲。”
夜童不能得罪客人,又不敢妄语家主,一时局促地捏紧双手,把头埋在胸前,“我家主是…家主他…”
“哦?他是你家主?可你不是早就在店里帮忙了么?这么说,落掌柜和夫君早就认识了?”
夜童脸颊涨得通红,一句也答不上来。
幸得这时落掌柜端着一盘什锦八宝从厨房里出来,察觉到门那头的动静,将盘子搁在廊下一只木案上,转身快步出来为夜童解围。
这是许六娘第一次见到成婚后的落玉。
她天生貌美,又向来是个极重视衣着头面的女人,六娘早已见识过,可这回还是被那个卷帘而出的新婚妇惊艳得怔住了,半晌没有说话。
落玉将垂发绾成少妇髻,脸上粉黛一丝不苟,穿一袭浓烈的青紫长裙,姜黄色披帛飘在臂弯里,头戴的簪钗、耳垂上的坠子乃是成套,皆攒金丝镶红宝石。
“六娘来了啊,和夜童聊什么呢?”
许六娘回过神来,又打量一番,这才开口惊道:“美成这样,可还像话!”
落玉抿嘴一笑。
“不过,我记得你钟爱翠玉,怎的今日全都换了红宝石?”
她眼尖,一眼看到袖管里那只玛瑙镯子,“瞧瞧,连不离身的玉镯子都换下了。”
说着便伸手要拾起落玉手腕细瞧。
落玉玩笑似的推开六娘的手,顺势震了震袖子,藏腕于其下,笑道:“夫君喜欢。”
之后,六娘在铺子里盘桓半日,问得口也干了,离开时心满意足,觉得对这段姻缘和那个神秘的男人已知全貌。
可回家细想,却是越想越不对劲,到头来她只知道男人来自大漠,该是西域吧。
问其营生时,落玉说,他是个判官。
六娘只道是个当官的。
落玉却摇了摇头,说不是官,顶多算个当差的。
哪有什么差役是当判官的呢?
这件事给许六娘那食之无味的生活增添了几分辛辣。
她下决心定要将那男人的底细和二人的过往探个清楚。
于是乎,这段日子六娘常常在桥头街打转,也不去首饰铺了,只怀抱一口袋干果蜜饯,同附近的住户和商户闲聊。
据隔壁一家的姑娘说,落掌柜和夫君绝对算不上是举案齐眉的夫妻。
他们常常吵架。
而且,不是寻常口角,每回吵起来都有如天崩地裂之势。
好比上月某一日,男人在院子里唤了几声“玉儿”,但落掌柜在里屋,像是没有听见。
男人冲进屋内,“为何不应声?”
声音不大,语气嘛…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惊慌。
“我方才正梳头发,嘴巴里咬着一束,怎么回你?”落掌柜听起来很是理直气壮。
“既然听见了,就该回一声。”
“我不是和你说了嘴里咬着头发么,我一松口岂不全散了!怎的,你来帮我绾发啊?再说了,你难道感知不到我就在屋里?”
落玉越说越气。
男人仍然压着声音,但已能听出怒意,“你不回我,我怎知你一定在,万一你又躲入三千世界,要我去哪里找!”
一阵清脆的丁零声。
想是落掌柜放开了手里梳了一半的发髻,簪钗落地。
“你就这样不信我!”
“你自己看看你都做过什么,再来逼我信你。浴火归来,躲在高阁里,供我,跪我,就是不肯认我!”
男人声音微有嘶哑。
“你道我装作与你不识,就比你更好过么?我做的这一切,可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自己想不陨不灭,想同天同地,想如日如月?!释天,你…不信我…”
落掌柜哭了起来。
而后只有哭声,二人许久不语。
半晌,男人先开了口:“我不是不信你。只是,玉儿,我知道你有多爱我。”
许六娘正听得津津有味,邻家姑娘却不往下说了。
六娘急忙追问:“然后呢?”
“然后,我娘发现我蹲在人家墙根子底下偷听,就把我拽走了。不过,第二天晨起,我和我娘出门遇上落掌柜在店里,见她发髻散乱,我娘便提醒了一句,结果,你猜落掌柜说什么?”
小姑娘说到这里,自己先红了脸,捂起嘴咯咯笑。
“死丫头,快说啊!”
“落掌柜说,这是他夫君绾的,夫君手笨,眼下只能这样了,以后多练练就好。”
六娘想起来,最近落玉的头发的确有些蓬乱。方才见她,发髻看起来也是十分别扭。
邻家姑娘续道:“又好比,昨日夜里…”
昨日夜里,男人打破了落掌柜心爱的一套茶盏。
本来无事,男人也好言好语地道了歉,说夜黑,一时没看清茶盏在手边。
落掌柜道:“这次买的蜡烛不好,难点着,还易灭。”
说着,不知又从哪里摸出旁的蜡烛,点亮了。
那烛火可真亮,照得一方小院如摘玉盘做了灯笼。
男人声音忽地就冷了下去,“长明灯。”
“是啊…先凑合一下,明日买来新蜡烛,就把它灭了。”
落掌柜听起来很是心虚。
“听说,无央那里,满屋子都是长明灯。”
落掌柜咬牙切齿地道:“未来那厮,舌头都没了还能长舌。”
“落氏的火,是这么用的?”男人语声淡淡,却充满戏谑,“把灯灭了。你我何须掌灯。”
“夜童一会儿就回来了,他不比你我,没灯恐怕要摔得鼻青脸肿。”
“让他摔。”
“我觉得你有点小题大做。好啊,你要究过往是不是?大漠里那些女人,我怕是连面都没见全过。”心虚之人,以声高来壮胆。
“于此,我无话可说,且于心有愧,你要我怎么做我便怎么做。望你,如是。”
“我过往不过一人而已,你呢?你凭什么逼我如是?”
后来发生的事,邻家姑娘又没听见。
只知道最后院子里的灯还是灭了。
夜童回来也果然摔了一跤。
正说着,落掌柜与夫君远远地从桥头街另一头快步走来。
落掌柜顶着要散不散的低髻,一个人走在前面,步子又大又急,故意将夫君落在身后,脸上还挂着隔夜的愠怒。
渐入深秋,黄叶落了一地。
当落掌柜在自家铺子门前停住时,曳地裙边已沾满一圈叶肉枯槁、胫骨沧桑的叶。
男人看在眼里,蹙了蹙眉,轻声说了句:“别动。”
说罢,俯下身,一条腿跪在地上,将裙角托在手心,仔细地摘捡枯叶。
他的神情和烹茶时很像,认真,又严肃。
落掌柜立在原处,垂下头,望向自己的夫君。
豆大的泪珠砸在枯叶上,发出脆响。
叶子干裂的残身被润出一点回光返照的清亮。
男人看见了泪水,但没有起身,没有抬头,仍是仔细地将叶子一片片扯下来。
落掌柜流着泪,嘴角却噙着笑,“没事,回去拍一拍就好。”
“像地狱道里恶鬼伸出的手,要把你拽下去,我看不得。”
落掌柜便没再说什么,安静地看着夫君,却已是泪如雨下。
许六娘看不懂落玉的泪,也听不明白这对夫妻争吵中的许多话。
她只酸涩地认为,这个男人将妻子当作头顶的天一样伺候着,可见身无要务,心无山壑,多半没什么出息,是个吃软饭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