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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成双,两宽(1) ...

  •   是夜,神殿里的众人没能得见天神踏云而去的奇象。

      只看见,那仿佛是久别重逢的一双人,牵着手,顺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山道,缓缓离去。

      女子们脸上犹有泪痕,直到二人的背影与月下树影融为一体,她们仍怔怔凝望。

      “落掌柜…看起来怎么那么伤心。”

      “可她明明在笑,她很幸福啊。”

      境随情迁,她们眼里看到的其实是自己的悲喜。

      释天没有侧脸去看身边人的表情,但从紧贴手臂的微微颤抖能感知到我还在哭泣,只是哭得一点声音也没有。

      林木茂密,遮蔽住石道上并行的影。

      我抬起脸,看向释天,“你怎会一步一步爬上山呢,我以为凭你的性子,当不在意凡人会不会受到惊吓,直接从天而降。”

      我极力压制声音里的哭腔,但每一句话都好像要溺死在湿淋淋的尾音里。

      当年无央飞升杀神后与我第一次重逢,便是顺这条山道拾级而上,释天本不是因此效仿,但行至半路忽而想起当年的事,不由地对自己嗤之以鼻,甚至嘲笑出声。

      若是卸去为神的身份,释天其人是有嫉妒之心的。

      与自己深爱之人有着一段过往的男人,难道不值得嫉妒么,可是当他面对之人是立于万神殿中的杀神,所有私心与情绪都变得微不足道。

      如今,末路近在咫尺,他终能彻底放纵,将囚困于六道神金身之内那个有血有肉的蛇妖释放,在神陨之前,痛快又赤诚地去爱。

      然后,毁灭。

      消弭于无形。

      “喂,我问你呢。”翁翁的声音里仍带哭腔。

      “因为,你每日都是这样走山道来看我的。”他顿了顿,忽而轻笑出一口浊气,无奈地摇了摇头,“也因为,我嫉妒无央这样做过。”

      他清楚地感觉到,听完这话我哭得更凶了。

      “玉儿,你胸前的伤口又裂了。来,我背你下山。”

      他在我面前,折弯腰脊,缓缓蹲下身。

      当柔软的身躯与锋锐的背骨牢牢贴合,数十万年来不知冷暖的天神清晰地感受到轻纱软罗卷起的沁骨凉意。

      暑气之中,六道神打了个寒颤。

      好在滚热的泪珠从他耳廓滑落,黏腻地渗入后颈的毛孔,瞬间驱散寒意。

      他双手反扣,护好背上的人,躬身朝山下走去。

      “玉儿,我们去哪?”

      气息软软地吐在他耳畔,“我们回大漠吧。”

      释天脚步顿住片刻,复又如常。

      “我那里暖不起来了,你不必费心。换个去处罢。”

      “被我烧穿的墙,你补了么?”

      “没有。”

      “我住过的房呢?”

      “还在。”

      释天的颈上又渐渐发烫。

      “我和你总是聚少离多,唯一朝夕相处过的地方唯有那片大漠。我就想回去看看,和你一起。释天,我是在那里爱上你的。”

      他沉默一阵。

      继而只回了短促的一声,“好。”

      但我还是听出了他声音里微不可查的颤抖。

      …

      大漠的风里好像附有无数恶灵。

      恶灵不惧神佛,只想将所有活物都风化成砂砾下的干尸。

      这样的风,吹开灯火点亮的那扇窗。

      烛台落地,窗内烛火骤然熄灭。

      帷幔被风狠命拽起,很快地四分五裂,褴褛地高高扬出窗外。

      屋里冷如冰窖,但luo露在外的肌肤尚覆有一层薄汗,昏暗中好似淡淡的鳞光,晶莹剔透。

      喘息声被风啸盖过,也就慢慢地平息下去。

      谁都懒得起身关窗。

      沙粒很快在地上、台面上堆积起来,像蒙上一层雾瘴。

      我睁眼看了看,又懒懒闭上,惬意地蜷曲身体,往释天怀里缩了缩,轻轻笑道:“这屋子空了千万年都一尘不染,一住人反倒落灰。”

      释天的手掌盖在我腹部,指尖漫无目的地画着圈,无意地激起我一身颤栗。

      “你想说什么。”

      我翻身,将他的手反压在身下,单手托腮凑到他面前,“我就想知道,夜童走后是谁在打扫这里。”

      他本也闭目养神,这会子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给这里下了禁制,连风沙都别想进来。”

      我佯装生气,仰躺回他臂弯,“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狂风还在不停地灌入屋内,眼下,四周已是狼藉不堪。

      角落里一只半人高的花瓶挣扎着晃了两晃,终究不敌风力,清脆地碎了满地。

      释天的声音破开那碎音,沉沉道:“过去千年,我并不爱你,这点你比谁都清楚。你奢望我为一个不爱的人做到哪一步?”

      他说话还是这样残酷。

      这样见血封喉。

      一句反问几乎将我噎死。

      屋里又传来几声金石碎裂之声。

      碎片粗粝的边缘随风剐过地面。

      释天见我不语,起身下床,赤脚走到外间,一把拉回窗扇,牢牢栓紧。又捡起一支烛台,点亮灯火。

      如被洗劫过的屋内亮起了温暖的光。

      他回来时,脚下淌着血,每一步,都印出一道猩红的痕。

      我侧过身,不忍看。

      释天从新在我身旁躺下,从背后抱住我,将下颌轻轻搭在我肩头。

      “你…”

      “释天,这次不怪你,怪我,全都怪我。可你能懂我么,你能懂的,你最是懂我,我胆怯,懦弱,却又欲壑难填,我想要的很多很多,但能做的很少。我想要兄长们幸福和睦,想要女君温柔待我…”

      我逼迫自己平静,但话至激动处,仍是满面涕泪,呛得一阵狂咳。

      释天坐起身,一把将我捞进怀里。

      “对,我是最懂你的人。这次确然怪你,但,我不怪你。”

      他一下一下轻拍着怀中颤抖的背脊,拼尽全力想要安抚里头那副曾经被他撕碎过的魂。

      “谁都干过令自己不堪回想的事。”

      他指腹触到我凸起的肩胛,却幻以为摸到皮肉之下魂魄上一道瘀痕,一瞬间指尖传来连心的痛。

      他不懂声色地咽了咽,继续道:“我不爱你时,只肯为你做一件事,那便是将命数交到你手里。你若愿手扼欲念,逼我在六道神位上寿与天齐,我就把自己修成一尊亘古不朽的神。若,你愿滋长我的私心,让我在红尘里自甘堕落,再消陨于世,那么,我…”

      “你别说了…”怀里抽出双手覆住自己的耳朵,抑声道:“这样的话我听不得。”

      身体却颤得更厉害。

      “你听不得,我也要说。落玉,你是我亲自教出来的五毒神,你当知道,我绝不允许一个心存私情的六道神存世。”

      “我…知道。”我痛道。

      “你也不该放任心存私情的六道神存世。”他的语气越说越淡漠,仿若事不关己。

      “我知道,我知道…”

      “好。”

      他紧紧抱着我,待我气息平稳下来,才低声道:“如今我浑身恶疮,你欲如何?”

      四壁内陷入死气沉沉的寂静,连外面的风声似乎都停了下来。

      释天的手腕被冰凉的五指死命扣住,他垂眼看向我,却不见我脸上有什么大悲大痛,只是眼角还残留几点泪花。

      万神殿里待久了,里心与表像早已皮肉分离。

      释天赞许,却也心疼不已。

      我玩笑般对他道:“剜去恶疮不就是了。”

      他凝住我的眼,不怒不躁,只是说出来的话仍如捅心窝的刀子,“出得万神殿就能这般胡言乱语么?这是我的一念之差,你替不了我。何况,你不是从前那只疯凤凰了,五毒神,有一日你也会迎来自己的神陨之际,只是这际会不在我身上。”

      我将要开口,他打断劫道:“你这话,我也听不得,再不要说了。”语落,人瞬间力竭,连声音都略带嘶哑,喉咙里似乎充血。

      他疲惫地闭了闭眼。

      我点点头,平声应道:“好,我再不说。”

      释天感到缠在腕上的力道又重几分。睁眼看去,那只手上,指节苍白得像剔干净皮肉的白骨。

      神见众生皆如白骨。

      毕竟,众生皆蝼蚁,包括他自己。

      可怀里的这个人啊,她不一样。

      释天腾手,裹住那一把白骨。

      我这才惊觉失态,猛地松手,脸上划过一丝没有掩藏好的失措。

      释天却不许我松开,用力将我的手按回他自己腕上。

      “我教你自牧,教你克己,是要你对世如此,不是对我。”他切齿锥心,语声沉痛。

      我惨然笑笑,“那我对你能如何呢?难道我能哭天抢地,难道我能以死相逼么?我倒真想当个不管不顾的泼妇,在地上打滚,拽着你脚踝,尖声嚎啕,扯出三尺白绫,逼你既要和我在一起,也要活下去。呵。我能这么做么。”

      结尾那句不似一问,倒像是一句极度克制的自伤自哀。

      “能。在我面前,你想怎么闹就怎么闹,我容你,哄你。但最终,你我心里都明白,什么都不会改变。因为你所爱之人是六道神。而你,我的玉儿啊,你与我同在那囚笼中啊。”

      释天等了许久,仍是没有等来我的歇斯底里。

      良久,曙光终至,夜风见光则馁,不再发了疯地捶打窗子。

      一声叹息悄然钻入释天衣襟,重重袭上胸口。

      他还不及看向怀里,冰凉的手已钻入衣衫,微颤着划过他胸膛,贴在他侧腰上。

      泪水浸软的唇贴了上来,撬开他紧合的齿,吐进一团又一团炙如烈焰的气。

      “释天,你对我说实话,万神殿于你真的是座囚笼么?”

      他将我平躺在榻上,宽大的身影倾碾而来。

      “屠戮妖王全族的人,合该堕入阿鼻地狱。”

      他比我更激烈地回吻上来。

      喘息间,我在他耳边柔声道:“我们成婚吧,在凡间共度十年。这十年,在天上也不过数日而已。可以么?”

      他默了片刻,“好。我用地狱道百年,来换这凡间十年。”

      我点点头,双手捧起他的脸。

      “我在地狱道外守你。待你出来,我送你…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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