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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魂客归(3) 看似是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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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容1317年
远城几经战火摧残,如今又迎来太平富贵年。
仓廪足,则思起那些玄而又玄,甚至有些捕风捉影的形而上者。
远城的富商巨贾们坚信保佑这座城百废复兴的不仅只有拼命于沙场的将士,更有那位说不清来路道不明缘起的“福神”。
于是乎,当地商会筹集齐一笔巨款,请来最好的工匠,运来最好的木材,开工修缮起青山上那座神庙。
盛暑的光真可谓是毒辣,照在皮肤上针扎似的痛。
工匠们所幸都脱了上衫,只挂条湿毛巾在脖颈上,既擦汗,也可防皮肤晒脱。
其实山顶要比山下凉爽不少,但因为商会对修缮工程盯得紧,又逼得急,工匠们从早忙到晚,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身体上的疲累外加心里头的烦闷,这暑气就更加难以忍受。
竹海绿荫间充斥着男人身上沤馊了的汗臭,被日头烘过的山风只能将这股气味匀开,但无法吹散。
“谁能帮老子把头顶那个火盆子射下来,这tm让人怎么干活!”
“龟-娘的,你闭上嘴安静点,cao他-妈越喊越躁得慌!你要是火旺忍不得,回家找你婆娘去!”
一道脚步声仿如轻重有度的鼓点,敲在那些污言秽语上。
随之而来的是珠翠轻击,环佩相撞。
工匠们一齐往山道望去,不约而同地管住了自己肆意发泄的口舌。
只见一抹纤细的身影一点一点从下而上露出全貌。
这么晒的天,那女子也不见撑把伞,薄透的皮肤与浑身明黄色罗绮毫无遮拦地曝露着,在光影交错间仿佛一块发光的金子,如头顶金乌,难以直视,奇的事入眼却不让人感到燥热,反而心里莫名平静下来。
方才骂骂咧咧的几个工匠飞快地散开,心虚地混到辛苦干活的人群里。
工头一见到我,立时从身旁的木桩子上扯过上衫,胡乱套好,笑嘻嘻地迎出来,“落掌柜又来了啊。您今早派人抗上山的一大缸子冰酒酿我们都喝光了,真真是好东西啊!要没那点凉意撑着,兄弟们早就倒下了。”
我笑笑,“喝光就好。但一缸显是不够,下回我让夜童多备一缸,想来神庙里便能多几分肃杀庄重。”
方才那几人只觉背脊一寒,慌忙放下手里的活,钻到更里头躲起来了。
“我明白落掌柜的意思,下回再有人撒泼,我直接赶走,一个子儿也不给他们结!”
我迈入红色院墙,径直朝大殿去。
工头紧随上来,只小跑了这几步,粗布衫子已像浸过水似的,见我一路登山道而上,却干干爽爽,一滴汗也没有,心里诧异,只道女子性寒体弱,不大怕热。
“那倒不必。能来这里修神庙的都是有造化之人,只是莫叫一点子口孽损了自己今生来世的福分。”我刻意提高声。
“好,好,落掌柜是出钱的大金主,您说什么便是什么。”
说话间,已来到大殿外。
殿里那座金身神像前日塑好,今早运上山,此刻已经归位。
神像前灯烛成海,各色贡品堆得小山一样。
蒲团上跪着几个模样富贵之人,正双手合十,面朝神像念念有词。
工头压低声音告知道:“神像一送来,商会里的金主们便等不及了,纷纷要来给福神上第一炷香,磕第一个头。但我瞧,他们谁也不如您心诚,您不仅出钱,还出力,若不是您日日来大殿洒扫维护,这神像送来还真不知该往哪搁,要没您啊,殿里这会子保准又是灰又是土,根本没法落脚啊。您瞧瞧,自打内殿修缮好,哪里还落过一点灰尘哟!哪怕外头乱翻了天,里头都被您护得好好的!”
见我对这番恭维毫无回应,工头显得怏怏地,心里不大痛快。
“待他们出来我再进去打扫。”
说着,我往门边退去。
工头愣了愣。
他以为我这个对福神倾囊倾力的女子见到神像,会立即冲进去焚香跪拜,谁知我竟只默默凝望片刻,便淡淡地走开了。
“您不进殿敬神么?”
“不用。”
“不跪一跪,拜一拜?”
我转身走到墙角阴影里。
“我不跪他,也不拜他。”
对神既无敬无求,何苦日日在殿里拂尘,涤窗,抹地,连最细小的角落,甚至于房梁都照顾到。工头不止一次地看到我攀在梯子上,仔细擦拭梁柱缝隙里沉积的污垢。
心有疯魔,这是此时此刻他心里蹦出的四个字。
倒也…没有错。
商会里为修缮神庙出过钱的主儿今日都赶上山,人人虔诚无比,人人愿蛇吞象。
直等到暮色将近,他们才散干净。
天光尚在,但已呈疲态,闷热渐渐冷却,换来时不时几缕幽幽的风。
他们供的红烛业已成燃尽的泪,通通熄灭。
此时还不至于点灯。
窗柩筛出来的光不像光,影不像影,糊成一团勉强照亮的晕。
我借这一团又一团的晕,小心翼翼挪开贡品,抹去四处飘落的香灰。
这段时间工匠们为免去每日登山的麻烦,就在后山搭了十几间茅棚住下,有些女子跟着自家男人住在山上,每日生火做饭,按时送来庙里。
她们都是巧妇,做出来的饭菜虽然食材质朴,但香味诱人。
黄昏时分,唯有炊烟能扫尽凄凉,能煨暖残阳。
我深吸一口气,被这切肤的凡实所动容,一时失神,手中那把用来铲除顽垢的小刀擦过指尖,拉开一道不深的口子。
为神者的肉身如衣履,伤损不到根本,虽亦会流血,会皮开肉绽,但并没有任何知觉,仿佛淌的血、烂的肉都不是自己的。
指尖血颜色浓艳,一滴一滴砸进地上一小撮香灰里,混成暗浊的浆。
而我因为感受不到疼痛,是以对这一切并没有察觉,敞着伤口赶在夜色降临前点起殿里的灯。
神像在灯下重现亮起来,熠熠生辉。
我忍不住伸手去抚那尊与释天没有半分相像的鎏金泥胎。
未凝的血水随手指的颤抖,划出扭曲的一条线,像某种极具欺骗性的符咒,其实根本没有实意。
金石的光泽霸道地透过表面那道腥红,调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绝色。
我的心猛地狂跳起来。
身体随之感受到剧烈的疼痛。
那疼痛犹如断骨重生,坚硬的骨撞裂经脉,捅破血糊糊的肉芽,顺延自己本来的旧迹,一寸寸疯狂生长。
…
大殿的门从里面被一股巨大的力推开,反反复复地扑到墙上,又弹回门框。
女子们刚刚把饭菜送到,男人们正狼吞虎咽,猝然间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抹了一把油津津的嘴朝那头望去。
“落掌柜,出什么事了?”
没有回应。
我紧紧揪住胸口,踉跄地冲到神庙庭院中,泪流满面地仰望已升起星月的天。
心有疯魔。
没人敢上前,只是好奇又惊恐地随我一起望高。
今夜月色平平,星辰璀璨,万里无云。除此之外,那天就像一幅亘古高悬的画卷,没有任何变化。
我因呼吸太过急促而全身颤抖不已,张着口拼命地吐纳,却仍如溺水般闷窒。
手里越揪越紧。
胸口那几乎被遗忘的剑伤于指缝间开裂,在衣襟上渗出大朵的花,像极了草甸小院里那满树满树的春色。
天空中星芒闪烁,却没有一道光划破长空,朝我而来。
众人见我颤得难以立稳,面色也愈发潮红得呈现病态,慌忙去后山找已经歇息的工头拿主意。
这个时候,漆黑的山道上渐渐传来脚步声,孤零零的,却又清晰贯耳。
脚步声收得干净利落,并无拖尾,我却迷迷糊糊地听见大氅金线刮擦石板的沙沙声,与大漠里如野鬼哭嚎的风啸,越过千万里,越过千万年,传到今时今日这个凡间的山庙里。
身旁一女子刚鼓足勇气要上前扶我,见我忽地收回目光,改而怔怔望向庙门外山道的尽头。
那凡人女子亦听见了脚步声。轮回道上客哪怕被封了灵智被夺了五识,也不可能在一切因果报应咄咄逼近时毫无察觉。
而所谓因果,不过是某个人的弹指一挥。
谁人入夜登山入庙,为何天地间万籁无声,唯独那脚步声如惊雷敲在心口。
她与其余众人瞬间僵在原处,引颈望去。
月初升,还只挂在半山腰。
山道尽头,来人一身金线滚边的深衣广袖,脚踏勾月,缓缓跨入庙门,与大殿中泥塑金身遥遥相对,却又浸在漫山油腻的饭菜香气里,万神殿里高处不胜寒的天神终是染上了一身红尘烟火。
看似是清莲堕泥之相,投出的却是圆满如意的影。
孤影锥心,我忍不住痛呼出声,而后放声嚎啕。
他静默片刻,竟沉沉一笑,“欲念死而复生,五毒神奈我何。”
话音未落,释天只觉一把纤细的骨狠命扑进了自己怀里。
他深吸一口气,环臂将我拥在胸口,不觉间,也有滚烫的泪滑落颌角,砸碎在我额间。
我止不住地痛哭着。
释天并不劝,沉默地将我紧了紧,明知自己拥入怀中的不仅是挚爱,亦是末路,心里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悲绝,只觉那透过胸腔的哭声震得浑身骨颤,他缠在我腰间的双臂随之剧烈颤抖着。
说来也怪,在没有相见的上千年里,释天虽被斩断了欲念,但思念却犹如遗世独立之花,滋生于欲念,而逐渐生出属于自己的根茎,经年累月备受故意为之的冷落,反而愈发茁壮。
他从前是个不受睡梦烦扰之人,可这段时日每每睡去总有梦境袭来,反反复复梦见的都是同一个人,或颦或笑,对他或爱或恨。
梦如蚀骨的毒,蚕食他为神的道心,后来释天再不肯闭目,就这样撑过一年又一年。
欲念重生的瞬间于他而言何尝不是种解脱,从此,入梦之人即是所爱之人。
回荡于山间的哭声又喜又悲,惹人共情,庙里的几个女子竟也跟着默默掉了泪。
其余众人同青冥下悄然无声的万灵一道,静默又迷茫地看着那一双人,心里莫名涌起与自己无关却又十分铭心的悸动。
“释天,你不该来,你不该来…”
“此刻才说不该,太晚了罢。”他柔声道,语气里没有遗憾和后悔,反倒带着痛快的笑意。
怀里的人越哭越凶。
释天轻抚我背心,虽然心疼,但知道此刻唯有让我哭个彻底,才能略解我如笼中困兽般自持又隐忍的僵痛。
“是,太晚了…太晚了…你为何来的这样晚,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你总是不来,总是不来…”
一阵风从遥远的地方吹进山林,惊乱神像前整排的烛火。
世不灭则风不止。
它不知疲惫地刮了万万年,不能落地,不能停留,舐暖大漠寒夜里封冻的血,扬起廊下满地花红,熄灭堡垒里的孤灯,扫乱高阁那张临窗木案上满满的文书。
然后,吹到了这里。
神像垂目凝火。
那灯烛是我一盏一盏点亮的。
“怪我。”释天轻道。
恍若初闻那般,这句无意于撩拨的话,再次在我心里卷起滔天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