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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太子殿下1 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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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的长乐殿里,窦太后正倚在凭几上闭目养神。她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案几,那节奏不急不缓,像是某种古老而威严的节拍。香炉里的龙涎烟袅袅升起,在午后沉甸甸的光线里凝成一缕若有若无的纱。
馆陶公主是直接闯进来的。
她入殿时裙裾带风,珠翠未摇,步伐却比平日里快了三分。宫人们识趣地退到帘外,连呼吸都压得极低。窦太后没有睁眼,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馆陶,你今日走路带着喜气。”
“母后。”馆陶公主并不行礼,径直在太后对面坐下,抬手给自己倒了一盏温茶,茶汤入口,她才放下盏子,声音不高不低,“刘荣那个太子,该废了。”
殿里静了一瞬。窦太后终于睁开眼。那双眼睛有些浑浊了,但目光穿透那层岁月的翳,依然锐利得像淬过火的刀。她盯着女儿看了片刻,慢慢坐直了身子。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儿臣知道。”馆陶公主迎上母亲的目光,唇角甚至浮起一丝笑意。她是景帝的亲姐姐,是先帝的长女,是大汉朝唯一一位食邑万户、行同藩王的公主。她在这深宫里活了三十余年,见过太多起落,也亲手送过太多人起落。此刻她坐在太后面前,脊背挺得笔直,姿态里有一种从容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栗姬辱我。”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在宫宴上当众说儿臣'不过是个嫁了人的公主',说我'里外不是刘家的人'。母后,这话她敢说出口,就说明她觉得自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太后了。她若是太后,她那个儿子做了皇帝,这大汉的后宫还有没有儿臣的立锥之地,母后心里清楚。”
馆陶见窦太后没有接话,再次开口:“而且那个贱/人居然说阿娇只配给刘荣做妾,您知道的,阿娇就是我的命根子,我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馆陶知道母亲最是宠爱阿娇这个外孙女,原因她也能猜到几分,这个孩子与年轻时的窦太后太像了,无论是样貌还是脾性。甚至比之更胜一筹。
窦太后果然脸色沉下来,垂下眼帘,重新靠回凭几上。她当然清楚。栗姬那个人,善妒、狭隘、目中无人,若真让她做了太后,第一个被清算的就是馆陶——而馆陶是她在宫里最趁手的一把刀,这把刀若被折断,她这个太后的威仪也要跟着折损三分。
“刘彻那孩子才七岁。”太后缓缓道,“论嫡、论长,都轮不到他。”
“七岁怎么了?”馆陶公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狡黠,“母后您当年扶持先帝登基时,先帝也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论嫡论长,哪一条轮得到他?可结果呢?”
这话说得诛心,也说得贴心。窦太后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那样跪在先帝面前,说“此子可立”。那时候的她和现在的馆陶一样,眼底有火光,手中有筹码,心里有一座快要压不住的山。
“彘儿那孩子,昨日当着儿臣的面说——”馆陶公主微微压低声音,把昨日的情景又复述了一遍,末了补道,“一个七岁的孩子能说出这样的话,要么是他天资过人,要么就是有人在背后教他。”
她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太后脸上:“若有人教,那教他的人必是王娡。王娡这个女人,母后您也见过,心思深,能隐忍,膝下就这一个儿子,若能扶上去,她必定拼尽全力。她有脑子,栗姬没有。母后,您选哪个?”
窦太后很久没有说话。殿外的日影一寸一寸地移,从窗棂移到地毯,从地毯移到馆陶公主的裙裾上。那裙裾是沉沉的绛紫色,绣着大朵大朵的金线牡丹,雍容华贵得不像话。
“栗姬毕竟是太子生母。”太后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丝疲倦,“废太子是动摇国本的事,不是儿戏。”
“所以儿臣才来求母后。”馆陶公主忽然起身,敛衽跪在太后脚边。她跪得太突然,太干脆,连膝盖磕在砖地上的声响都清晰可闻。她仰起脸,那双和太后如出一辙的凤眼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泪光,也不知是真的还是演的。
“母后,儿臣不是为自己。儿臣为大汉的江山着想。刘荣那个孩子您见过几次?怯懦、寡断、被他那个母妃捏在手心里。将来他登了基,栗姬就是第二个吕后——她会把刘家的天下折腾成什么样子,母后比儿臣清楚。可彻儿不一样,那孩子眼睛里有东西,有野心,有胆识,他将来……”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在说一个只有母女二人能听的秘密:
“他将来会是个好皇帝。儿臣看人,从没错过。”
窦太后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女儿。馆陶公主今年已经三十三岁了,鬓边有了第一根白发,眼角也有了细细的纹路。她是大汉最尊贵的公主,是先帝生前最疼爱的长女,是景帝最倚重的姐姐。这么多年,她跪过先帝,跪过自己,唯独没有跪过任何人。
如今她跪在这里,为了一个七岁的孩子,和一个还没有兑现的"金屋"的诺言。
太后缓缓伸出手,粗糙的掌心落在女儿的发顶上,那动作轻得像许多年前她抚摸幼女时的样子。
“起来吧。”太后说,“地上凉。”
馆陶公主没有立刻起来。她伏在太后膝上,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过了许久,她才直起身,眼角干干净净的,连一点红痕都没有。
“母后答应儿臣了?”
窦太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重新闭上眼,手指又一下一下地敲起了案几。那节奏变了,比方才快了一些,急促一些,像是某种决定已经在心里落了锤。
“这件事哀家心里有数了。”太后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先回去吧。”
馆陶公主起身,步履轻盈地退到殿门口。临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太后依然闭着眼,可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像一只老狐狸,嗅到了风里的血腥味。
馆陶公主笑了。她踏出殿门,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把她整个人镀成金色。她仰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头顶的天。长安城的天空蓝得不像话,万里无云,一只鹰正盘旋着越飞越高。
“传话给王夫人。”她低声对身侧的侍女说,“就说——柴已经架好了,就等她添把火了。”
侍女领命而去。馆陶公主独自站在长乐殿外的石阶上,风掀起她宽大的广袖,露出腕上一只莹润的羊脂玉镯。她慢慢转动那只镯子,忽然想起什么,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金屋藏娇……”她喃喃道,声音被风吹散,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嘲讽,“好一个金屋藏娇。”
她转身往宫门的方向走去,绛紫色的裙摆扫过石阶,发出沙沙的、像蛇行过草丛的声响。身后,长乐殿的大门缓缓合拢,把满殿的龙涎香和窦太后沉默的身影一并关了进去。
这一日,永巷的风里裹着一丝不寻常的躁动。宫人们低头疾走,谁也不敢多看谁一眼。有些人隐约知道要变天了,有些人还不知道,但所有人都绷紧了脊背,像一群豢养已久的雀鸟,忽然闻见了鹰隼的气息。
而在未央宫的另一头,王夫人正坐在窗下,一下一下地绣着一方帕子。针尖穿过绸缎,发出极细的"噗"声。她绣的是一对鸳鸯,才绣完一只,另一只还只有模糊的轮廓。
侍女轻手轻脚地进来,附耳说了几句话。王娡的手没有停,针脚依然稳,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她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绣那对鸳鸯,只是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窗外的日头正好,长安城的春天,来得比哪一年都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