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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太子殿下2 长 ...

  •   长乐殿的门合拢后,殿里静得只剩下龙涎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窦太后依然闭着眼,可那只敲击案几的手不知何时停了。她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影从地毯边缘爬到了正中,像一只沉默的、缓慢的兽。

      馆陶方才跪过的地方,地毯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褶皱。太后垂眼望着那道褶皱,忽然想起了很多事。那些事被她压在记忆最深处,压了三十多年,平日里从不翻动。可方才女儿伏在她膝上、肩头微颤的那一刻,那些陈年的、发黄的、带着血腥气的往事,忽然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那是孝文皇帝还在世的时候。

      窦太后——那时候还只是窦姬——入宫时不过是个良家子,身份低微,姿色也只是中上。先帝的后宫里美人如云,会跳舞的、会吟诗的、出身高贵的,哪一个都比她耀眼。

      她最初并不受宠,甚至被分到了最偏远的宫室,窗子朝北,终年晒不到太阳。冬天冷得刺骨,她只能抱着汤婆子缩在榻上,听隔壁传来别的嫔妃的笑声。

      那时候她怀了馆陶。

      怀胎十月,先帝只来看过她两次。一次是太医确诊她有孕,先帝站在门口说了句“好好养着”,便匆匆走了,袍角带起的风掀翻了桌上的茶盏。另一次是她临盆那夜,馆陶哭声响亮得几乎掀翻了屋顶,先帝在殿外驻足听了一会儿,对左右说了句“是个丫头啊”,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乐。

      她是自己抱着馆陶坐完月子的。没有乳母,只有一个入宫时带的侍女文苑,其余的宫人都捧高踩低,早早寻了更好的去除。每日膳房送来的只有些残羹冷炙,半点油腥也无。
      奶水少的可怜,馆陶饿得直哭,她也痛得直哭,母女俩抱在一起,眼泪混着汗水,把那件洗得发白的寝衣浸得透湿。

      还是文苑趁着入夜之后,偷偷去膳房拿了些粟米,将就着半个破瓦罐,熬了点米糊糊,才终于喂活下来了。尽管瘦瘦小小的一个,像跟干瘪的豆芽菜似的。

      后来她终于学会了在这深宫里活下来。她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在恰当的时候笑、在更恰当的时候哭,学会了让先帝在某个雨夜忽然想起"那个窦氏是不是还住在北边的偏殿里"。她一步一步地爬,从窦姬到窦夫人,从窦夫人到窦妃,每一步都踩着自己的影子,每一步都踩着别人的血。

      可馆陶的童年已经回不来了。

      她记得馆陶四岁那年,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衣裳,趴在宫门口看别的小公主放风筝。那风筝飞得极高,是一只彩色的蝴蝶,馆陶追着跑了好远,最后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板上,血珠子渗出来,她没哭,只是坐在地上仰头望着那只越来越小的蝴蝶,小声说:"母妃,那个风筝好漂亮。"

      窦漪房站在女儿身后,攥紧了袖口,指甲陷进掌心里,抠出四道月牙形的血痕。她当天夜里便去了先帝的寝殿,侍寝时格外柔顺,柔顺到先帝都诧异地问“你今日怎么了”。她只是笑,笑得眉眼弯弯,说“妾身想给馆陶求一只风筝”。

      先帝大笑,说一只风筝而已,何必如此郑重。第二天就赏了十只。

      馆陶抱着那些风筝欢天喜地地跑了一整天,可窦漪房坐在窗边,看着女儿的背影,心里却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十只风筝算什么?她想要的是一整个春天——是让她的女儿再也不用穿打补丁的衣裳,再也不用趴在地上眼巴巴地望着别人的东西,再也不用被别人指着说“那个不受宠的窦姬生的丫头”。

      后来她做到了。她成了太后,她的女儿成了大汉最尊贵的长公主。可那些年的亏欠像一根细刺,扎在骨缝里,平时不觉得,一到阴雨天便隐隐地疼。

      馆陶不知道这些。馆陶只知道自己有个厉害的母后,知道自己可以跋扈、可以张扬、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不知道那些年她母后为了给她"尊严"二字,在深夜的永巷里跪过多少次,算计过多少人,咽下过多少咽不下的气。

      此刻,窦太后睁开眼,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轻得连近旁的宫人都没听见。可那口气里含着的分量,却比殿外整座长安城还要沉。

      馆陶今日来求她,说是为了刘彻,说是为了大汉的江山,说是为了扳倒栗姬。可太后心里清楚,馆陶的野心远不止于此。她那个骄傲的、从不低头的女儿,被栗姬当众下了面子,咽不下那口气,所以非要找回来。

      废太子,另立储——这种事一旦开了头,就是泼天大祸,是要流血、要死人、要动摇国本的。放在从前,窦太后会斟酌、会权衡、会把利弊反复推上三四遍才做决定。可今日馆陶跪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她忽然不想权衡了。

      那个跪在地上的绛紫色身影,和三十多年前趴在宫门口看风筝的小小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她欠馆陶的。

      她欠馆陶一个不必乞求的童年,欠她一双不用在深宫里挣扎着往上爬的脚,欠她一个可以理直气壮说"我要"而不是只能眼巴巴望着别人手里的风筝的底气。那些年她没有能力给的东西,如今她已经有了——她是太后,是大汉最有权势的女人,她一句话就能让太子易位、江山改姓。

      那她为什么不给?

      她想起馆陶临走时回头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焦灼、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她的女儿在怕,怕她不答应,怕她像从前许多次那样,说"再等等""再想想""时机未到"。

      可这一次,她不想让馆陶等了。

      “来人。”窦太后坐直身子,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与沉稳,“备辇,去未央宫。”

      宫人应声而去,殿门再次打开时,午后的光涌进来,把太后的银发照得白晃晃的。她扶着凭几站起身,步履稳健地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镜中的女人老了,皱纹爬满了眼角,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三十多年前那个抱着女儿在冷宫里哭到天明的年轻女子。

      “馆陶啊馆陶。”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说,“可千万不要让母后失望啊。”

      她转身出门,仪仗浩浩荡荡地往宣室殿的方向去了。春天的风裹着花香扑面而来,吹动她玄色深衣上绣着的九章纹,那些日、月、星辰的图案在风里微微浮动,像是活了过来。

      太后走得不快,每一步却都稳稳当当的。她知道这条路通往什么——通往一场朝堂的震动,通往栗姬和太子的末路,通往一个七岁孩童不可预知的未来。可她不在乎了。她活到这个年纪,见过太多帝王更迭、兴衰荣辱,到最后发现,人这一生能抓住的东西少得可怜。

      她只想在还抓得住的时候,把亏欠女儿的那些年,一点点地,找回来。

      仪仗行至宣室殿前时,景帝刘启正与几位朝臣议事,听见太后驾到的通传,愣了一下,亲自迎了出来。

      “母后怎么亲自来了?”他躬身行礼,抬头时看见太后的表情,那表情里有一种他多年未见的东西——笃定、决绝,还有一丝隐隐的、不计后果的温柔。

      窦太后看着他,笑了笑。

      “哀家来与皇帝说一桩事。”她握住了儿子的手,那双手温暖而有力,“进去说吧。外面风大。”

      景帝顺从地扶着母亲进了殿。殿门在身后合拢,将满殿的朝臣、案上的奏疏、以及整座未央宫的纷扰都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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