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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权力财帛动人心 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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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正午的阳光温柔地笼罩着长安城的大街小巷,阿娇拉着刘彻的手,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的绯色曲裾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发间的辛夷花簪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洒下一路清香。
“你看这个!”阿娇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小贩手中的糖人。晶莹剔透的糖浆在暮色中泛着琥珀色的光,被巧手捏成各种形状。她掏出几枚铜钱,换来一只展翅欲飞的燕子糖人。
刘彻小心翼翼地接过糖人,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这是他第一次触碰宫墙外的世界,连空气里都飘着陌生的烟火气。
西市口的空地上,一群杂耍艺人正在表演。铜锣声一响,阿娇就拉着刘彻挤进人群。
“快看!”阿娇拽着刘彻的袖子,指着场中一个正在抛接火把的艺人。火光在暮色中划出绚丽的弧线,映得她眼中也跳动着点点星火。刘彻却只顾着看她被火光映红的脸颊,那抹绯色比未央宫里的胭脂还要动人。
忽然,一个踩着高跷的艺人从他们头顶掠过,阿娇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身旁瘦弱的小孩儿。沉水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刘彻的手虚扶在她腰间,隔着轻纱能感受到她的体温。”
“那个!那个!"阿娇又兴奋地指着场中变戏法的老人。老人从空碗里变出一只白鸽,鸽子扑棱着翅膀飞向暮色中的天空。阿娇仰着头,辛夷花簪子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刘彻看着她雀跃的侧脸,突然希望这一刻能永远停留。
铜锣声再次响起,人群开始散去。阿娇意犹未尽地拉着刘彻的手,"下次我们还来看好不好?"她的掌心温热,还带着糖葫芦的甜香。刘彻点点头,却感觉胸口发闷——他知道,这样的时光不会太多。
暮色四合,阿娇又拉着他去看皮影戏,幕布上的小人儿在烛光下活灵活现,演绎着民间的传奇故事。
皮影戏的幕布前,烛光摇曳。阿娇拉着刘彻挤到最前排。幕布上,一个青面獠牙的妖怪正在追逐着书生,影子被烛光拉得老长。
“你知道吗?”阿娇突然凑近刘彻耳边,压低声音说,“这些皮影可不是普通的牛皮做的。”她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带着沉水香的暖意,“听说是从活人身上剥下来的......”
刘彻猛地打了个寒颤,手中的糖人差点掉在地上。幕布上的妖怪正张开血盆大口,影子投在他苍白的脸上。阿娇见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发间的辛夷花簪子随着她的笑声轻轻晃动。
“骗你的啦!”她眨眨眼,从袖中掏出透着沉水香的帕子,替他擦去额角的冷汗,“这些都是牛皮做的,我上次还看见那个老头儿到处问哪里有牛皮卖呢。”
刘彻松了口气,小心翼翼的盯着阿娇的侧脸,想努力分辨她话里的真真假假。幕布上的故事还在继续,书生终于逃出了妖怪的魔掌。阿娇专注地看着皮影,仿佛对他的注视一无所知。
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阿娇买了两串糖葫芦,分给刘彻一串。酸甜的滋味在舌尖绽开,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这一刻,他们仿佛真的只是两个普通的孩子,而不是被人捏在手中随意摆布的棋子。
馆陶长公主的鎏金车驾长驱直入,朱雀门外值守的羽林卫皆跪地相迎。这驾鎏金翟鸟纹安车,乃当今皇帝登基时特赐“驰道行舆”之权。六匹纯白宛马额前缀着赤缨,每甩动一次鬃毛,缨络间坠着的十二对错金鸾铃便荡开涟漪般的清响。车前十六名绛衣宫娥执孔雀翎掌扇,扇骨末梢皆錾着“馆陶长主”篆文,日光一照,在地面投出流动的鸾凤暗影。这是独属于大汉朝长公主的威仪。
透过纱帘,刘彻看着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嘴脸,此刻却恨不得将头埋进砖缝里。原来这便是权势的滋味儿吗?坐在车厢中的刘彻听见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仿佛坐在这里的并不是他,此刻的他应该蜷缩在明光殿漏雨的偏殿里,抱着生霉的衾被数瓦当滴水,而这架华丽的七香车正碾过他的脊梁。
刘彻偷偷将手伸进怀里,胸口处放着昨日那只金步摇。他用满是伤痕的手掌反复摩挲凹凸的纹路,力道大到仿佛要揉进骨血。
“母亲,儿臣回来了。”王夫人端坐在大殿上首,刘彻就跪在大殿中央,小小的、瘦弱的身子,却将脊背挺得笔直。
汉宫未央的夜,漏刻滴答,烛火将王夫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注视着眼前的幼子,这是她拼了命才生下的儿子,亦是她在这死寂的深宫中唯一的依靠。
“彘儿,今日在长公主府可与姑母问安了?”
刘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儿臣并未见到姑母,不过阿娇姐姐带我去闹市上玩,还给我买糖葫芦。阿娇姐姐的裙子是金线绣的,跑起来像太阳在跳舞。”
王娡笑了,但笑意未及眼底。她招手让儿子过来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抚着他的发顶,声音压得很低:“你愿意让阿娇姐姐经常带你玩吗?让她成为你的妻子,与你长久在一起。”
“可是,母亲,阿娇姐姐不会愿意的,我,我只是个不受父皇宠爱的孩子。”刘彻心里有些难过,阿娇姐姐那样明媚张扬的女子,连最威严的父皇看到她都会笑眯眯的。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儿子渐渐低落的小脸,继续说:“对啊,馆陶公主是那样尊贵而又骄傲的女子,她的女儿又怎会与人为妾,栗妙人这个蠢货。看着吧,得罪了馆陶,他们娘俩儿的好日子快要到头了。”
刘彻似乎听懂了什么,他看着母亲笑容狰狞的脸,正襟危坐:“父皇会废了大哥的太子之位吗?”
“现在还没有定。”王娡俯下身,几乎贴着儿子的耳朵,犹如恶魔低语,“但若是让她看到更听话、更趁手的旗子,让她放心把毕生赌注都押上去,她就会倾尽全力,扶植新的太子。”
烛花啪地爆了一声。刘彻眨了眨眼,忽然问:“阿娇姐姐喜欢什么?”
王娡的心微微一动:“她喜欢听人夸她美,喜欢金玉璀璨的东西,更喜欢……被当成世上最珍贵的珍宝。”
她站起身,走到妆奁前取出一枚小巧的玉锁,递给儿子:“明日你姑母会进宫来,带着阿娇。到时候,无论她问什么,你都要看着阿娇的眼睛说话。”
次日,馆陶长公主果然携女而来。她今日穿着绛紫色深衣,雍容华贵,但面对刘彻时,依然笑意盈盈。
“彘儿,来,姑母问你。”她屏退左右,只留女儿在侧,指着廊下走过的一排侍女,“这些姐姐们,你喜欢哪一个做你的媳妇啊?”
刘彻顺着她手指望去,目光却越过那些花枝招展的侍女,直直落在阿娇身上。阿娇今日穿着的是一件鹅黄色曲裾深衣,领口和袖缘滚着浅金色的云纹锦边,腰间束一条同色系的丝绦,垂下来的玉佩随着她的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像早春冰裂般的声响。
鹅黄色极衬她,衬得她露在广袖外的一截手腕白得像玉,衬得她鬓边碎发茸茸的,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绒毛。此时正无聊地揪着腰间的玉佩流苏,忽然察觉他的视线,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略显懵懂的表情。
刘彻摇了摇头:“都不要。”
馆陶公主脸上的笑意有些玩味:“那……你阿娇姐姐呢?”
这一刻,王娡在不远处的帘幕后攥紧了帕子。她看见儿子忽然绽开一个极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天真无邪,却精准得可怕。他跳下坐榻,小跑到阿娇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
阿娇被吓了一跳,正要甩开,却听这个平日里安静的弟弟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
“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
满室寂静。馆陶公主先是愕然,继而抚掌大笑,笑声中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狂喜。她一把将刘彻揽进怀里:“好孩子!好孩子!你这话,姑母记下了!”
阿娇站在门边,鹅黄的裙摆还微微晃荡着,那句“当作金屋贮之”就那样毫无预兆地撞进她耳朵里。
她先是愣住了。
阿娇已经十岁了,其实并不完全懂得“作妇”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自己被许过很多人。母妃常指着画像上的少年侯爵问她:“这个好看吗?”她总是摇头。
那些画像上的人面目模糊,眉眼相似,都长着一张“大人”的脸,和她隔着整整一个世界的距离。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刘彻,他比她还矮半个头,鼻尖上还有一颗小小的褐痣,怎么看都不像个“丈夫”。
所以她的第一个反应是——他在说胡话。
她想笑,嘴角刚动了动,却撞上了刘彻的眼睛。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那认真压住了童稚,压住了玩笑,压得她的笑凝结在嘴角,变成一种不知所措的僵硬。
“金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是什么样子的?”
刘彻没来得及回答,馆陶公主的笑声便炸开了。她被母亲一把搂进怀里,听见母亲对左右说:“你们听听!这孩子!才多大点年纪,竟说出这样可心的话来!”
满殿的人都笑了起来,笑得热闹,笑得欢欣,只有阿娇觉得那些笑声隔着一层什么,闷闷的,传不进耳朵里。
她的另一只手还被刘彻握着。那只小手有点凉,掌心有薄薄的汗。她忽然想把手抽回来,因为那汗让她心慌,可她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轻轻回握了一下。
这一握,刘彻似乎察觉了。他偏过头来看她,嘴角还沾着枣糕的碎屑,眼睛却弯成了月牙。他在笑,但那笑和满殿的热闹不一样——那笑是给她的,只给她的,像一个小小的秘密,藏在所有人眼皮底下。
阿娇的心忽然乱了起来。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她想起今早穿鹅黄时的小心思,想起她站在门边等他多看两眼的忐忑。那些零零碎碎的、她自己都不明白的念头,此刻被“金屋”两个字拢在一起,咣当一声落了地。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和他交握的手。她的指尖泛白,他的指甲圆润,两只小小的手扣在一起,像两片刚刚合上的贝壳。她觉得耳朵在烧,脸在烧,连脖颈都在烧。
她想说“你放开”,想说你年纪这么小说什么大话,想说我才不要被关在什么金屋子里那和笼子里的雀儿有什么分别——可她想起母亲的叮嘱,只徒劳的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半晌,她别过脸,对着满殿的笑声,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那你要说话算话。”
声音太小了,被馆陶公主的笑盖过去,被侍女的恭维盖过去,被窗外的鸟鸣盖过去。只有刘彻听见了。他握紧她的手,像握住一件不小心就会碎掉的东西,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说:
“算话的。我藏了好多蜜饯,到时候都给你。”
阿娇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可笑着笑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她不知道为什么酸,那时的她还不懂什么叫“命”,更不懂那句话会在她心里扎根多少年,长成一棵歪歪扭扭的、开不了花的树。
她只知道此刻,满殿的黄金般的光照进来,照在刘彻玄色的袍子上,照在母亲华美的鬓边,也照在她鹅黄的袖口。她的左手被他握着,右手悄悄攥紧了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刘彻站在馆陶公主的身侧,闻到浓重的熏香气息。他越过她的肩头,看见帘幕后母亲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天夜里,刘彻躺在床上,听见外间母亲与侍女低语:“长公主明日便入宫见陛下……彻儿今日那句话,足以让她把身家性命都押上来。”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阿娇被握住手时,那双睁得圆圆的、像小鹿一样的眼睛。她说:“金屋......是什么样子的?”声音软软的。
刘彻在黑暗中轻轻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