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命灯》狸貉

99、第 99 章 我求求你们

　　黎叁柒对上神像旁老和尚的目光，老和尚眼神示意上面灭掉的烛火，无声的告诉着黎叁柒，“看，这便是命运。”

　　黎叁柒越发好奇，老和尚口中的命定，她看向宋眉，宋眉正虔诚的拜了拜，随后开始抖签。

　　在签与签之间碰撞发出的声音中，“啪”显得格外响亮。

　　签落地，和尚捡起，上面没字，那便是神明并未做出任何回应。

　　黎叁柒道：“再试一次呢？”

　　宋眉看着空白的签出神，被黎叁柒突如其来的话拉回思绪，她最终摇了摇头，“算了吧，我已然进入了死局，已然无法翻身。”

　　黎叁柒听宋眉这般说，“你所求，究竟是何物？”

　　宋眉颤抖着肩膀，“我所求的只不过是一个答案，如果那年我没出事，她是不是就有了更好的出路了。”

　　黎叁柒皱眉，宋眉继续道：“许家小姐许娣几年前私奔被抓，是我，是我拖住了他们脚步，原本私奔的时间会更早，可是，许家知晓我是许娣最疼爱的妹妹，他们拿我做筹码，逼许娣嫁人。宋家不管我，因为许家给的足够好的好处让许家先一步把我囚禁在了许府。”
　　“我不知，如若一开始，许家小姐从未与我要好，是否能幸福一生？”

　　黎叁柒看着因回忆而痛苦蜷缩在地的少女，本就心软的她鬼使神差的摸上了这个小孩的脑袋，“或许，我们还有机会呢。”

　　“没用了，许家小姐嫁人，而她的爱人早已死在了护她之路上，而我也即将嫁人，我不懂，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凭什么，我们只能沦为他们攀附更高权利的垫脚石，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看着十六岁的少女颤抖的肩膀，从小的教导，便是十六岁的女子就要当家主母，不然便是家族的耻辱，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可她好像又与她们不同，黎府好像甚至都未曾提过此事，她还因此心慌了一阵。

　　要是以后她无法嫁出去了，以后该怎么办？

　　心慌伴随着陶姨的开导中逐渐明朗，“即便小姐不嫁人，身边还有我们在，夫人曾经就已然想好，你的人生只要永远开心快乐。姻缘什么的，夫人说过，你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去寻自己的命中注定，不必被这世俗的规则束缚了心智。”

　　黎叁柒轻声道：“若，我有办法帮你，你可愿意，一直跟随与我。”

　　少女听闻缓缓撑起半个身体，“你的意思是，你有法子，帮我？”

　　黎叁柒摸上少女的脸颊，“我能帮你们，但你们要为我打工，可愿？”

　　少女吸溜一下鼻子，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不断往下掉，“你和我听闻的黎家小姐不一样，我愿意，我愿意一辈子侍奉你。”

　　黎叁柒疑惑，“你听闻中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宋眉，“黎家小姐纨绔不堪，嚣张跋扈，不知礼数……没有一点闺中女子风范。”

　　黎叁柒蹙眉，在她的记忆里，自己甚至都没怎么出过门，似乎都是日复一日的坐在书卷前习书写字，教导最多的也不是传统的女德女戒，而是三经四文。
　　“那都是外面乱传的，你听闻错了。”

　　宋眉舒展开蹙起的眉头，“也是，你已经许多年未曾露面，世人编排乱讲，明明黎小姐那般温柔。”

　　黎叁柒被夸开心，她看着宋眉湿掉的衣裳，“你跟我去我那换身衣裳吧。”

　　宋眉乖巧的点头。

　　一杯热茶推至，宋眉已经换一身干净的衣裳，好在黎叁柒十三岁便在这寺庙住下，小些的衣裳都还留着。

　　少女有些别扭地坐到黎叁柒跟前，没想到黎叁柒的衣服竟都是这些柔软的布料，她还有些不适应。

　　黎叁柒道：“如何？舒服嘛？喝点热茶，我已让人下去准备了姜汤。”

　　宋眉乖巧地喝了一小口，身体顿时暖烘烘的，宋眉终究还是小孩子心性，面对对她这么好的大姐姐，警惕什么的都忘的差不多了，露出天真可爱的笑容，“太谢谢黎小姐了。”

　　黎叁柒轻笑，“我只不过顺手之举，倒是，我们谈谈我们的正事吧。”

　　宋眉交代道：“我不过七日就要被家父嫁给城里快六十岁的富商做妾，因为今日我便满了这十六周岁，家父他们已经迫不及待的想把我嫁了换取更多的利益关系，而不得我不愿，我无法抗衡我的家父……”

　　“今日是你的生辰啊。”黎叁柒打断道。

　　宋眉疑惑，重点是这个嘛？

　　黎叁柒对着陶姨道：“陶姨，从我首饰盒里，拿出那枚金黄色的吊坠，给宋小姐当生辰礼。”

　　宋眉受宠若惊的连忙摆手，“我不需要，我配不上……”

　　“你配的上，你比谁都配的上那金黄的吊坠。”黎叁柒打断少女的自卑，“你比谁都坚强，你很厉害，像向阳的向日葵，在绝境里也依旧保持着向往太阳的天真。”

　　待吊坠盒子拿到手，黎叁柒打开盒子，金灿灿的光芒四射开来，“甚至，这条吊坠在你面前都黯然失色。”

　　宋眉搓了搓手里的老茧，不知该接还是不接，吊坠太漂亮了，也太贵重了，感觉她的命都不值这个吊坠值钱。

　　黎叁柒和蔼的笑，又不禁让宋眉失神，“谢谢你……”
　　“谢谢你……我真的谢谢你。”

　　少女红着眼眶，选择了收下了这贵重的礼物。

　　“你和姐姐一样，谢谢，如果不是我……如果……”

　　少女望着那金黄色的宝石，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回忆中，宋眉的友人名叫许娣，许家也算是个西安的小商户，而她是许家最大的孩子，出生时便不受待见，就因是个女婴。女婴长大可以嫁人换取利益，所以许娣再不受待见，也会请先生好好的教导，好以后嫁给一个大款。

　　商户之间最大的交易并不是利益往来，而是用女儿的半辈子去换取更多的利益联系，这比直接让利益更加值钱，在外人面前，这并非恶心之事，反而是一场令人羡慕的交易，女儿嫁给富贵人家，这可是女孩一辈子的荣耀。

　　黎叁柒没受过这种教育，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好的荣耀，但在这个时代里，这又是的的确确的认知。

　　许娣也是，她不认为这是什么上天赐予的荣耀，所以不愿意嫁人，她拼命反抗，她希望的是与自己的爱人相守一生，而不是被利益强嫁给不爱的人。

　　这番的拼命抵抗，换来的禁足，直到成婚。

　　少女偷偷的打算翻墙进入院子，她刚爬上高墙，就有了一丝害怕，她从未做过如此出格之事，但心系友人要紧，她也是豁出去了。

　　正门不给进她退而求其次想到了翻墙之法，趁着夜深人静无人的时候，偷偷的进入许家。

　　她看着地面，眼神眩晕，仿佛地面离她千米高，她咽了咽口水，还是被心系友人的心给打败，她咬牙跳下去，最终还是摔了个狗吃屎。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浑身虽然跟散架似得，她脸上倒是没什么感觉，这比她家父打的轻松些，她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变轻车熟路地去找她友人许娣的房间。

　　她刚来到许娣房间周围，就看见门口好几个婢女站足，根本就无法从正门进，她思索片刻，也是想到了房屋的窗户，刚躲到另一个角落，便看见周围竟还有家丁在巡逻。

　　就在这时，屋内的灯火熄灭，像是无声的深渊在不断叫嚣，而外面的巡逻家丁不紧不慢的点燃了煤油灯，举着煤油灯继续巡逻，生怕自己疏忽下一秒，就有蚊子飞出似得。

　　宋眉趁着夜色，瞧瞧的靠近一扇窗户边，她推开窗户立马跳进去，一套下来，她的心跳跳的速度都快赶不上脑袋空白的速度。

　　黑暗向吞噬的恶兽，在不断挑拨这少女的心弦，她一不小心就撞到一个坚硬的物品，发出了动静，她如临大敌的盯着外面的光亮聚拢在一块，但没人推开门，光也很快散开。

　　宋眉吃痛也不敢出声，只好捂住自己的嘴，一扭头，一把冰凉的刀刃抵在了她的脖颈，以及一双灰败警惕的眼神与她对上，是许娣。

　　宋眉差点被这刀刃吓出声，好在许娣反应快，捂住了她的嘴，放下了刀，才避免了发出动静。

　　许娣的声音小的发出了气音，“你怎么来了？”

　　宋眉看了看被捂住的嘴，许娣这才发觉不对，连忙把手抽开，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歉。

　　宋眉道：“我担心你，外面的人都说你被禁足了。”

　　许娣松了力气，坐在了地上，“我刚刚在床上睡不着，就看见窗户忽然开了，我还以为是刺客呢。”

　　宋眉吃惊道：“这么黑，你竟然看得清我。”

　　许娣打趣道：“能不看得见嘛，你长得这么白，在黑暗中跟一道光似得。”

　　宋眉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手臂早已经被黑暗包裹，根本没有许娣所说的白的发光，“你乱说姐姐。”

　　许娣转移话题道：“所以，你看完我就回去吧。”

　　宋眉闻着空气中的血腥气，不禁蹙眉，难不成是自己的伤口又崩裂留的血，可自己一点疼痛都没感觉到啊。

　　她看着许娣，黑暗中，宋眉的视力相当好，或许是习惯了黑暗，她看着面前之人的脸色很明显的苍白。
　　“你受伤了？”

　　许娣听完，往后扬了扬，半张脸藏匿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从宋眉的角度，只能看清，少女扬起的嘴角，把持不住了，最终落了下来。

　　在这寂静的屋内，许娣的沉默仿佛参杂了不少东西，宋眉没有继续问，而是抱住了许娣冰凉的身子。

　　她轻声道：“姐姐，不难过。”

　　许娣哽咽一声，将脑袋埋在了少女的颈窝，“宋宋。”

　　“姐姐，我一直在，我帮你包扎好不好？像以前无数次，你为我包扎好不好？”宋眉不清楚这其中的概念，但她清楚，姐姐一定是太累了，和她一样。

　　鲜艳的颜色在黑暗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少女那双盛满星星的眼睛里如今盛满了悲凉，无助，痛苦。
　　“我没办法了，宋宋。我好想离开这里。”
　　“我与他相识，相爱，相知，相许，我不乐意嫁给不爱人，我不愿意嫁给别人当妾。”
　　“我不想被束缚，人人都说我嫁了个好人家，看那个所谓的好人家有好几个妾室，娶我不过见色起意。”
　　“我今年，我今年才十六啊，才十六啊。”
　　……

　　滚烫的，不甘的，少女试图将自己的悲伤用言语的方式告诉面前的女孩，直到手背那熟悉湿润黏腻的触感，宋眉将少女抱的更紧了些许，试图将身上的温度给予她。

　　“那就逃吧。”

　　那就逃吧。

　　也是那个决定，宋眉点燃了少女的希望。

　　火烧起整个房子时，外面四处找水的佣人，找水求助的呐喊声，两人站在火海里笑着起来。

　　许娣跟随着情人逃出了这座牢笼，可就差一步，就差那么一步，他们就将逃出城，跑到郊外。

　　而宋眉被抓住，如同破布娃娃般扔到了许娣不远处，这也让许娣停下了脚步。

　　许娣看着心疼的落泪，“宋宋！”

　　宋眉费劲的睁开被血糊住的脸，她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她看着接近奔溃的少女跪在地上，“你们放了宋宋好不好？我不走了！求求你们，我不走了……所有的注意都是我出的，不管他们的事。”

　　宋眉听着少女重重低下的头，真想告诉她，“一点都不好，走啊。”

　　似是身体知道了她的想法，她落下泪来，艰难吐出两个字，“走啊。”

　　许娣知道，他们已经走不掉了，已经到了她的跟前，那那些人一定已经堵住了唯一的出口，她颤抖的声音，“我不走了，求你们，放过他们吧。”

　　求助声已经被咒骂声淹没。

　　宋眉觉得浑身都疼，但她不甘心的想站起来挡住那些冲向他们的人，可她如今连呼吸都夹着血液，让她清晰的痛苦着。

　　许娣浑身都疼，脸上疼，身上疼，心更疼，“我求求你们！我求求你们！我求你们……放过他们，求求你们啊！”撕心裂肺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显得尤为凄凉，可棍子下落的速度并未停止。

　　声音接近嘶哑，她已经分不清是心痛，还是绝望带来的鸣笛，让她浑身的血液冰冷到了顶点。
　　“求求你们！我乖乖的好不好！我不逃了，我再也不逃了！求求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