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命灯》狸貉

100、第 100 章 太阳缓缓升

　　“求求你们！我求……”
　　她的泪水糊了满脸，她摇摇欲坠地望向少年被打的方向，她看着少年也在回望她，少年弯着眼睛，露出歉意的笑容，无声地做着口形，待看清少年说的话，世界被安上了暂停键，她听不到周围的任何声音。

　　她不再挣扎，周围的人便松开了她，就见她无神地跪坐在那里，眼里漆黑一片，呆呆地看着少年闭上了眼睛。

　　——在一片白幕之中，看着少年的身影在她的周围环绕。

　　太阳缓缓从西边升起——
　　“带我考取功名，我就来娶你，阿许。”十五岁的少年三指并拢指向湛蓝的天空，对着心爱之人发誓。
　　少女捂着嘴轻笑，用手帕打在少年的胸口处，娇嗔道：“那你可要快些喽。”

　　太阳高高升起——
　　少女惊喜地捧着花束，道：“向日葵！你咋突然有兴致给我买这个？你怎么知道我喜爱向日葵的？”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害羞地看天看地，就是不看面前之人，“我问宋眉的，她说你喜爱向日葵，而且我们第一次见面……”
　　少年羞红的脸，似是这向日葵最向往的东西。
　　没等少年说完话，少女青涩地亲一口少年的脸颊，眼中充斥着笑意，“我很欢喜。”
　　少年被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唬住，半天没缓过来，直到少女生气一句唤了句“木头”，才把憨憨的少年拉回神，脸瞬间暴红，往后退了几步，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我我我……”

　　太阳抵达了东边——
　　少女拉着少年的手，很认真道：“我想和你一起离开，可愿？”
　　少年却面露难色，满心顾虑——她若跟了自己，往后必定要吃尽苦头，更何况她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千金。
　　而少女则是很坚决道：“难不成你要看我嫁给别人吗？我昨日已满十六，过几日就要被嫁出去，而我等不到你年末考取功名归来了。”
　　“好！”少年答应道。

　　好……太阳坠落了——
　　“求求你们，放过他们好不好！”少女试图挣扎，但让下手的人更加用力地挥动棍子砸在了少年身上。
　　少年似乎感知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他只觉得好可惜，也有些自责，如果他父母健在，或许有优渥的生活，或许就能风风光光地娶心爱的女子过门，可惜，如今的他，只是个无父无母，寄养在亲戚家的孤儿。
　　或许生命抵达了尽头，他睁开吃痛而闭上的眼，他看向少女，想再跟心爱之人说说话，可一开口，腹部受击导致血液翻涌，让他吐出一大口的鲜血，他感知自己真的活不了，露出笑容，张了张嘴：

　　“阿许，我…爱…你。”

　　空白的世界被锤子砸得稀碎，玻璃滑落的瞬间都是少男少女之间真挚懵懂的爱意，是她能往前走的双腿，是她绝望痛到撕心裂肺的心口。

　　她试图去抱抱他，可却被身后的下人再次抓住了手脚，动弹不得。

　　一朵向阳而生的向日葵，蔫哒哒垂下了它的脑袋，注视着地面。

　　“真奇怪，这小向日葵咋又枯萎了？”女声疑惑出声，吵醒了正在摇椅上做梦的少女，少女因梦境激起一身冷汗，她看着头顶暖洋洋的太阳，只觉得身体还是太冷太冷了。

　　我又梦回以前了？

　　她慢慢抚摸着肚子，落下一滴泪。

　　——“没想到，会发生如此多的变故。”黎叁柒微微吃惊道。

　　宋眉道：“我日日夜夜都忘记不了那日，我时常在想，如果……如果我死在那个火海里，是不是可以掩人耳目，给她争取更多时间逃出去。”

　　说着说着，宋眉低下了头，泪水止不住往外冒，“如果我要是能再拖一点时间就好了，要是我逃跑没被发现，我再拖了那么一点时间，他们就能逃出去了。”

　　黎叁柒蹙眉，“可，那你呢？”

　　宋眉哽咽住，她没想过这个问题，也不懂这话的意思，“我不知道。”

　　黎叁柒，“你要是死了，那你的人生怎么办？许娣逃出去了，可你呢？”

　　宋眉呆住，没有人问过她这种话，她茫然道：“可如果不是姐姐，我早就，我早就被活活疼死在那日的冬日了，我的命是姐姐救的。”

　　“我的命早就不重要了。”

　　早就……在那寒冷的生辰就消失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柴房里，寒风透过缝隙卷进屋内，使躺在地上的女孩不免抖了抖身子，将自己蜷缩得更紧。

　　今日她又被家父的癖好折磨得浑身是伤，实在是受够了这样的日子，疼得哼出声来，肚子此时咕咕直叫，彻骨的寒意混着腹中的饥饿，让她陷入深深的绝望。

　　空白的脑子里渐渐冒出一个念头：就这么死去好像还挺不错的，实在是受够了这样的日子，可惜到死都没能见上兄长和姐姐一面。

　　她这般想着，门外突然传出姐姐的呼唤声，“宋宋？”

　　姐姐？！

　　惊喜之余，她甚至以为自己幻听了，现在可是冬日的深夜，那般的寒冷，姐姐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门外的再次出声，打破了她这个想法，“宋宋？你在里面吗？”门外的人没听见里头的声音，疯狂地拍着门。

　　宋眉想回应出声，用尽力气想回应，最后却只轻轻地哼了一声。

　　也是这微弱的声音，外面的人更加急迫，里面有人，且生命垂危，但好在还活着。她看着门口的锁，从自己头发上拔下一根细小的簪子，插入了锁孔，转了几下，锁被解开的瞬间坠落到雪地里。
　　“别怕，宋宋，我来了。”

　　门被打开，少女裹着风雪跑向了她，她模糊的视野里，少女轻轻地抱起她，为她擦去了脸上的泪水，“宋宋，我来了。”

　　——

　　“真是稀奇，你们这相互救赎的故事，都比城里买的故事书有趣多了。”黎叁柒继续道：“早听闻宋富商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小癖好，原来是这个啊。”

　　宋眉低垂着眼眸，“我家父本性如此，早已见怪不怪了，从前有阿兄护佑，可近年阿兄赴京赶考，便再无人护我周全，唯有一位素无瓜葛的姐姐肯暗中照拂我。”
　　“毕竟是宋家自己的事，她已经做的够多了。”
　　“就因我是女孩，也因我娘是妾室，也就我长兄有出息，可长兄去京了，我在宋家便毫无依靠了。”
　　“而且……”说到兄长，宋眉就忍不住地哽咽，陶姨在一旁听完都有些心疼这孩子，说是心疼最多的可能是共鸣，她过去轻轻抱了抱小孩，“没事的，宋小姐，很多事，命运不公后会是一片安宁。”

　　宋眉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得怔住，黎叁柒解释道：“陶姨算我的半个娘，是我家母的贴身婢女，从小看着我长大，我这里没什么贵贱之分，陶姨是心疼你，才抱抱你。”

　　宋眉轻声说了声“谢谢”，怀抱的温度让她不禁蹭蹭。

　　黎叁柒蹙眉，“直接带你走恐怕是不可能了，你在这庙里消失，宋家定不会放过这座庙，这下事一多，麻烦的事也就接踵而至。”

　　宋眉看向黎叁柒，只见黎叁柒舒展眉头，平静道：“太多太多因素了，人人皆知你的弱点是许娣了，即便将你从宋家偷偷带出，许娣恐会遭逢不测，所以，许娣我们也得带出来，我不太喜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们会在你大婚那日扮作劫匪将你诱走。”

　　宋眉疑惑，“为何不是婚前一日？这样不就能避免很多眼线。”

　　黎叁柒抿了口茶，“为何？就凭宋富商那么精明的人，你觉得你和许娣能平安离开？”
　　“到处都是盯着你的人，就连我也不敢贸然让你偷偷离开庙，毕竟你离开，许娣的处境可能就像你所说那样，你们彼此算作弱点，你被浑身是伤地倒在她的面前，她的心不软？”
　　“再加上，宋富商不傻，知道你无依靠，唯有一位并无血缘的姐姐时常对你嘘寒问暖、百般照拂，你年纪尚小，因许娣痛苦的后半辈子每年上山祈福祈求神的庇佑。是个人都知道你不会放下你的姐姐 。”

　　宋眉垂着头，“我……你……”她抬起头，“你为什么要帮我？”她迟来的问话，黎叁柒笑出了声，这小姑娘现在才问，真是可爱极了。

　　黎叁柒露出和蔼的笑，“老和尚说，你我之间有缘，是命中注定，是既定会发生故事的。虽是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但这位老和尚在寺庙里的预言算是一种天赐，我倒是好奇，你我之间命定的是什么？或许老和尚未曾提点，随着时间，我们也会再次相遇。”
　　“我帮你的初心是这个，纯属好奇。只是现在听到你们的故事，又让我心底里泛起同情。”

　　宋眉看着少女含笑的眼眸，心里莫名地有安全感，她支起身子，没有缩在陶姨的怀抱里，她站起身，退后了几步。

　　几人没看懂，只见宋眉跪下，双手交叠，叠在脑门上，伤口被遮住，她轻轻俯身，向着黎叁柒磕了一个头，真挚地道谢。

　　黎叁柒微微睁大双眼，少女挺直脊背起身，跪着，“宋眉愿意永世忠诚于黎叁柒小姐，感谢！……少女呼出一口浊气，似是调整心态，“感谢黎叁柒小姐的救命之恩！”

　　——傍晚。

　　黎叁柒来到老和尚身边，疑惑地发问：“你白日所说的话，究竟是何意味？我也算是听你所说，去帮那个人，所以命定究竟是什么？我的好处又是什么？”

　　“好处？”老和尚笑眯眯地靠在门边。

　　“命定，终究不会辜负这命运的轨道。”黎叁柒重复老和尚白日所说的话，试图问清楚这所谓话中的含义。

　　老和尚笑呵呵道：“我只是提点，你我之间缘分到的那一日，我会告诉你，命定二字。”
　　“我只想施主你啊，新生迎来的那一刻，莫要陷入迷途而不自知。”

　　黎叁柒蹙眉，依旧不理解老和尚言中何意，她歪了歪头，不解道：“我活了十八年，你却说新生迎来，莫不是你糊涂了？”

　　老和尚没有回答，而是用那浑浊的眼睛看向了身后的雕像，他缓慢地往殿内走去，“迟早有一天，你会发现你身为故事的角，就要为你的故事负责。”

　　又是一些没头没脑的话，黎叁柒有些许不满，可她又不能说什么，老和尚的话里必有玄机，可究竟玄机在哪，还得靠自己去琢磨。

　　正在这时，少女看向殿外弯弯的明月，而殿内的老头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终究是野心，让你们走向了这条路。娃娃啊，愿你不走她的老路。”

　　他扭头，脚步僵硬地往殿内更深处走去。

　　七日后，朔风卷着寒意席卷整个大陆，却压不住满城喜事的热闹。

　　黎叁柒握紧手里的暖炉，她靠着窗，看着街道上的红飘带，明日便是西安第二富商娶妾的日子，或许是看在是小姑娘的份上，这位年过六十的富商选择了风光大办。

　　毕竟是小姑娘，肯定喜欢这种热闹的氛围。

　　黎叁柒冷漠的注视着外面挂着的红飘带，“倒是办得风风光光的，我们今夜便行动吧。”

　　承曜几人点了点头。

　　陶姨小心翼翼道：“小姐，我们是回府，还是去酒楼开几间房？”

　　黎叁柒咽了咽口水，她眼神变得晦暗，“我与黎春生已经恩断义绝，去酒楼吧。”
　　“这里……早就没有我的家了。”

　　黎叁柒将帘子放下，最后的话也被风轻轻盖过。

　　她闭目养神，再次回到西安，她的心口疼痛不已，或许是家父说的那些话依旧让她无法遗忘，她本想着与他相约的时间结束，就不欠什么，便打算搬到京都去。

　　但老和尚的话又让她忍不住地停下了脚步，让她忍不住好奇，她的命定究竟是什么？

　　她握紧手里的暖炉，身子越发的冷……

　　不对，她的身子？

　　她突然感觉自己身子冷到了极致，手里的暖炉也不管用，她呼吸有些困难，她不知怎的浑身发冷，她蹙眉，掀开帘子，正要对着椿儿说什么时，就见一抹身影从她马车边掠过。

　　那抹身影，全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戴着兜帽，遮住了侧脸，明明都没看清来人，她的心却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秒。

　　直到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她才恍然回神，周身暖意渐渐回笼，她眨了眨眼，满心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