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命灯》狸貉

101、第 101 章 巨鸟

　　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西安的大街便已被喜庆的红色彻底浸染。街道两侧的青石板路，被早早赶来的仆役洒扫得一尘不染，家家户户的朱漆大门上，都贴上了烫金的“囍”字，窗棂间垂下的红绸带，在清晨的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向过往行人传递着即将到来的喜悦。

　　唯有坐在闺房中的少女冷漠地注视着铜镜中的自己，任由周遭的丫鬟婆子为她梳妆打扮。

　　——与此同时，原本因有孕嗜睡的妇人却早早地起身，她看着安静到没一点声响的屋子，与她当年孤零零等待命运降临时一样的安静。

　　“跟我们走吗？许娣？”从房梁跳下来两个黑衣人，两人询问般看向了妇人。

　　妇人本想喊有刺客，却被眼疾手快的黑衣人露出模样而闭上了嘴巴，是黎府那个宣告去世的小姐？

　　“不必这般震惊，我并未离世，只是家父与我恩断义绝，对外散播了死讯罢了。”黎叁柒解释道：“再者你我之间也在很多宴会中见过面，看你模样，定已经认出我来了。”

　　妇人微微冷静道：“前些天，宋宋说，如果我有机会出去，我会想做什么，原来，她说的是陈述句。”

　　黎叁柒轻声道：“跟我离去，我们会保你。”

　　许娣轻轻摇了摇头，手抚上隆起的小腹，“我已有身孕，早已脱身不得，这牢笼，我已困了许久。””

　　黎叁柒继续劝道：“你跟我走，待孩子生出，我也能庇佑。”

　　许娣眼神晦暗，还是摇了摇头，“我知道我在这里就是个筹码，也是困住宋眉的唯一理由，可我已经明白了太多太多了，我已经……”

　　黎叁柒不懂，“我不是说了，我能庇佑你，给你后半辈子无忧吗？你不想要自由吗？宋眉想你跟她一起逃出去。”

　　许娣最终还是坚定地拒绝了，“我也快生了，实在经不起颠簸奔波，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的，毕竟孩子快出世了，我走不掉了。”

　　黎叁柒看着许娣坚定不移的眼神，茫然了，她看向她的肚子，“你就这样，打算一辈子被困着，不出去吗？”

　　许娣苦涩，“这世间哪有那么多自由可言？即便你说能庇佑我后半辈子安稳，可我如今稍一动静就可能早产，我又怎能稳妥地把孩子生下来？”
　　“困就困吧，这便是我的宿命。我曾想过一了百了，可孩子的到来，让我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还请你们，把宋眉带出去，她的一生不该如此被束缚在这些礼节里。”
　　说完，她从床头拿出一封信，递向两人，“我早已经没了走出去的勇气了，请帮我把信交给宋宋。”

　　黎叁柒看着妇人的肚子，最终叹气，接过信封，“如若你有朝一日，带着孩子选择了自由，可以来京都找我。”

　　许娣露出笑容，“谢谢你，黎小姐。”

　　“我无法强迫你的选择，当然我会如实转告给宋宋的。”黎叁柒将信封收起，黑面纱再次戴上，身旁的椿儿揽住她的肩膀，蹭着桌子，跳回了屋顶上。

　　剩下的便是承曜一个人劫亲了。

　　两人刚到屋顶，周围就围着三四个黑衣人，她们还是被发现了，椿儿揽住的手更紧了，“小姐，抓紧我。”

　　黎叁柒听话地照做。

　　——另一边。

　　此时，一扇朱门缓缓打开，几位身着盛装的女眷簇拥着新娘走了出来。新娘身着一袭绣满凤凰牡丹的大红嫁衣，嫁衣上的金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裙摆上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

　　她头上戴着精致的凤冠，凤冠上的珍珠与玉石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脸上蒙着一层红色的盖头，遮住了她的容颜，也挡住了她因紧张而流下的冷汗。

　　两位年长的女眷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新娘的胳膊，一步步将她引向花轿。新娘的步伐沉重，当她走到花轿旁时，轿夫们立刻上前，轻轻掀开了轿帘。在女眷的搀扶下，新娘微微屈膝，缓缓踏入花轿，随后在轿内的软垫上坐定。轿夫们动作娴熟地放下轿帘。

　　迎亲队伍缓缓挪动起来。

　　随着又一阵锣声响起，迎亲队伍启程。敲锣打鼓的声音愈发响亮，队伍沿着青石板路缓缓前行，红色的身影在古街巷中蜿蜒前行，如同一条游动的火龙。沿街的人们纷纷驻足观望，有的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喜糖抛向队伍，有的则大声说着祝福的话语，整条街巷都沉浸在浓浓的喜庆氛围之中。

　　花轿在队伍的簇拥下，朝着新郎家的方向缓缓移动，听着外面的祝福声，宋眉盯着自己的红鞋，她指尖攥紧手中的红帕，指节微微泛白，心中默默祈愿此行顺遂。

　　就在轿子走了不知道多久，轿顶突然有重物砸中的声音，黑衣人蓄力一掌，轿顶瞬间撕裂开来，宋眉都没预料到这一幕，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黑衣人就这样从头顶站在了自己面前。

　　她茫然一瞬，就已经被人轻轻抱起，她靠在黑衣人的胸膛，心的跳动险些跳出身体，她抿着嘴不语，就这样，两人在众人注视下，一个轻功，就往其他方向跑去。

　　待众人反应过来，新娘已经被截胡了，瞬间慌了，追的追，上报的上报，新郎年纪大还在家中等这位新娘呢，结果过去那么久，竟只知道新娘被人截胡了，生气地摔了茶盏。

　　承曜这边则顺利带着人脱身，一路疾驰至郊外，他胸口的吊坠骤然发出白光，待光晕散尽，确认四下无人，他才缓缓将怀里的人放下。

　　宋眉摘下盖头一把扔在地上，身上烦琐的装饰真的重得要死，可身上这些也算真金白银，到时候拿去卖还可以获得一大笔钱。

　　“真的太刺激了。”宋眉长呼出一口气，“你也太厉害了，竟然一掌就劈开了那个轿顶。”

　　承曜不善言辞，只是怔了怔，缓缓点了点头，算是应了宋眉的夸赞。

　　黎叁柒那边还好，两人很快就甩开了追兵，刚到郊区，黎叁柒就因体力透支歇坐在地上，她被椿儿轻轻扶住，“小姐，你还好吧？”

　　黎叁柒低垂着眸，“我们没把许娣带回去，还是先与宋眉他们集合吧。”

　　正当她们起身欲走时，林间忽然响起一阵奇异风声，迅疾如箭，绝非寻常风动，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以骇人速度在林间盘旋穿梭。

　　椿儿和黎叁柒警惕地看着周围，是有黑衣人追过来了？

　　可惜，正当这奇异风的罪魁祸首出来时，出来的竟不是人，两人震惊地看着笼罩她们的黑影。

　　这是什么？！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体型异常庞大的黑色巨鸟，双翼展开足有数丈之宽——按照古代度量换算，一丈约等于3.33米，数丈的宽度足以完全遮蔽头顶的天空。它的羽毛漆黑如墨，边缘却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喙部尖锐如钩，一双赤红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下方的两人，眼神中透露出一种非人的、冰冷的审视。

　　单看这体型，便与寻常飞鸟有着天壤之别。

　　黎叁柒活了十八载，遍览群书却从未见过这般异兽，心头像被重锤砸了一下，猛地一沉。椿儿反应极快，立刻将自家小姐护在身后，手腕一翻，一柄细长的软剑已从腰间弹出，剑尖微颤，直指巨鸟。

　　巨鸟并未立刻发动攻击，它只是缓缓扇动着翅膀，悬停在半空，带起的强风刮得四周树木哗哗作响，落叶纷飞。周遭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彻底凝固了，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两人怦怦直跳的紧张心跳。

　　“这……这是何物？”黎叁柒的声音有些干涩，她博览群书，却也未曾读到过关于这般巨鸟的记载。它不像寻常猛禽，周身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妖异的气息。

　　椿儿紧握剑柄，低声道：“小姐小心，此物来者不善，恐非寻常野兽。”她自幼拜入名师门下习武，五感远超常人，此刻只觉那巨鸟身上散出一股如山般沉重的压迫感，那是顶级掠食者独有的、令人胆寒的危险信号。

　　就在这时，巨鸟忽然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长鸣，声音穿透力极强，震得人耳膜发疼。鸣叫声余音还在耳膜震颤，它那遮天蔽日的巨大身躯便猛地一个俯冲，双爪如淬了寒的铁钩般直向两人抓来，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模糊的黑影，带起的劲风刮得人脸生疼。

　　椿儿瞳孔一缩，厉喝一声：“这究竟是什么！”同时手腕急抖，软剑化作一道银光，如同灵蛇出洞，精准地刺向巨鸟抓来的利爪。

　　剑爪相交，竟发出“锵”的一声金铁交鸣之音，火星四溅。巨鸟的爪子坚硬无比，椿儿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脚下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

　　剑瞬间断裂一半，直直地插入了身后的地里。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黎叁柒还未及反应，只觉周身一热，一道黑影已然闪至两人身前，寒光一闪，巨鸟的躯体便被撕裂成两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黑烟消散无踪。

　　发生的速度过快，黎叁柒怔愣地看着黑袍，“你是谁？”

　　黑衣人没有回头，手中的剑却化作符文消失了，身后传来少女欢快的声音，“阿柒姐姐厉害！”

　　少女从她们身侧欢快地跑过，她看了一眼黎叁柒，整个人愣在原地，“你……”少女又看向了黑袍，好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她径直的跑到了黑衣人的身旁。

　　黎叁柒莫名其妙，但黑衣人没给几人说话的份，直直地往前走着，打算离开。

　　黎叁柒赶忙阻止，“这位小姐！你救了我，能否告知你的姓名？”

　　黑衣人仿佛听不到似的，依旧一直往前走。

　　她身侧的少女见状，也并未回头，而是紧紧地跟在黑衣人身边。

　　黎叁柒想要跟上去讲个明白，身体却先一步失去所有力量，如若不是椿儿眼疾手快抱住，她定要摔在地上。

　　椿儿惊呼，“小姐，你好烫！”

　　黎叁柒只觉眼前阵阵发黑，体内气血翻涌，一股灼热感自丹田处升腾而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勉强抓住椿儿的手臂，声音虚弱：“先……别管我，跟上她们……”

　　然而那黑袍人与少女的身影已在林间几个起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以及地上那半截断剑，证明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并非幻觉。

　　椿儿心急如焚，哪里还顾得上追踪二人踪迹。她将黎叁柒小心扶靠在一棵树下，触手所及，小姐的肌肤滚烫得吓人，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灼热。“小姐，你坚持住！我背你去找大夫！”

　　黎叁柒的意识在体内翻涌的灼热炙烤下逐渐模糊，脑海中却不断闪现那黑袍人挥刀斩灭巨鸟的凌厉身影，以及那少女看向自己时瞬间怔愣、仿佛见鬼般的眼神。“她认识我……？那黑衣人……”纷乱的思绪与身体的极度不适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片混沌的黑暗。

　　正当椿儿想背起黎叁柒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宋眉和承曜循着动静找了过来。两人见到昏迷不醒的黎叁柒和守在旁边焦急万分的椿儿，均是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宋眉蹲下身，紧张得不知所措。

　　承曜探了探黎叁柒的脉搏，眉头紧锁，心中有了想法：气息紊乱，体内似有一股燥热之气横冲直撞……不像是普通风寒或外伤。而且这里有鬼力？这里发生过打斗？

　　承曜目光扫过周围打斗的痕迹和那半截断剑，又落在黎叁柒身上，黑眸深处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他忽然伸出手指，指尖泛起一点微不可察的莹白光芒，轻轻点在黎叁柒眉心。

　　片刻后，他收回手，对两人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无法探明具体缘由，还是得找大夫治疗，但那股灼热力量似乎并非寻常伤病，更像是由外而内引发的某种……异变。

　　实则承曜已用自身力量护住了黎叁柒的神智，此刻他心中满是疑虑，要重新审视黎叁柒究竟是何方神圣，她绝非普通小姐那般简单。

　　椿儿在一旁将刚刚发生的怪事娓娓道来，连黑衣人斩杀巨鸟的细节都讲得一清二楚。

　　承曜也是方才捕捉到黑衣人的讯息，感受到那股超乎寻常的怪异，才匆匆赶来，竟发现黎叁柒也在此处。

　　那黑袍人的身法快如鬼魅，刀势更是凌厉得超乎想象。巨鸟那般骇人的躯体，竟被一刀斩灭，连尸骸都未留下，直接化作黑烟消散。这等手段，绝非寻常武者所能拥有。黎叁柒虽因高热而神志昏沉，但那惊鸿一瞥的黑色身影与冷冽刀光，却深深印在了脑海里。

　　她……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