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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9 ...

  •   不过两三日,休沐日便至。

      对于苏亦善的游船之邀,柳漱终是避无可避。

      以苏公子那大张旗鼓的性子,必定早在他那些贵胄好友间传扬开来,若此刻缺席拂了他的面子,日后的念叨怕是绵绵无绝期。

      于是柳漱只得早早起身洗漱,于素简官服之外挑了身月白色的素绢圆领袍换上,只在腰间系了一条朱红宫绦为饰,清峻之余不失雅致。

      正思忖是否要去唤那西库中的女客,推门却见那人已在院中等候。

      释兰珠心今日竟全然换了一副模样,褪去了惯常的窄袖戎装,难得一身齐胸襦裙加身,浅碧色的上襦间绣着发繁复的宝相花纹,下裙则以素雅淡粉相衬。

      一头微卷的浅发也未作张扬的高束,而是挽成了时下长安仕女风行的 “虎耳髻”,两缕碎发精巧地垂于耳畔,柔和了眉宇间那抹与生俱来的英气,平添几分婉约秀色。

      见柳漱出来,她略显局促地起身:“柳大人,我这般… 真需去么?”

      柳漱将她的不自在尽收眼底,目光沉静,唇角牵起一丝礼节性的浅笑:“既是苏起居郎一番盛情,同行便是。总胜于在官廨枯坐,亦可多识些贵人,于你日后在京中行走或有裨益。”

      见她仍有顾虑,又道:“长安风气尚开,仕女才媛出入宴饮亦是寻常,不必多虑。”

      半个时辰后,释柳二人共乘一车,前往城外。

      车驾很快行至城外水畔。此地说是泾河,却并非原野间的那条泾河,而是引其水所开凿的宽阔护城河渠,因其水源与泾河相连,时人亦笼统称之。

      此地波平岸阔,正是达官显贵泊舟雅聚的胜地。远远望去,苏亦善提及的那艘新置楼船便泊在码头,其规制之宏伟远超预想。

      只见船身遍体朱漆粲然,层楼叠峙,竟有三层楼阁之高。

      所见之处雕梁画栋,飞檐勾角,栏杆畔锦帛垂挂,鲜花竞放,馥郁迎风,极尽豪奢铺张,尽显苏府煊赫。

      便是柳漱见惯了京城富贵气象,心中亦是微凛。对苏家权势的认知又深一层,面上不显,只引着释兰珠心拾级而上。

      踏上甲板,眼前更是衣香鬓影,冠盖云集,宾客无不对此楼船画舫啧啧称奇。

      柳漱恐释兰珠心被人潮冲散,自然而然地朝她伸出一臂,袖角微展,侧首温言道:“人多易散,且挽着我袖。”
      话音落时,才敏锐地捕捉到释兰珠心神情有异 。

      那并非在陌生人群中的羞怯或局促,也不是身处繁华的紧张。而是一种难以完全掩藏的,对周遭环境的一丝极其隐晦却无比锐利的——

      敌意。

      若在往日,柳漱或许会忽略这微妙变化。但此刻对此女早早心怀警兆,目光便格外犀利。
      果然置身生死仇雠之族群勋贵中,再好的伪装也难掩血脉深处的警惕与怨怼。

      念及此,柳漱眸光微沉,那只伸出的手猛地回探,不再是给出袖角,而是主动攥住了释兰珠心的手腕。

      释兰珠心猝不及防,手腕被那略带凉意的修长五指紧握,微微一怔。未及反应,已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牵动,穿过喧闹甲板,径直被引入了那灯火辉煌,管弦声起的楼船主厅之中。

      甫一踏入主厅,柳漱便不动声色地松开了释兰珠心的手腕。
      厅堂轩敞,左右两侧整齐地摆放着数排紫檀小案与蒲团软座,俨然一副雅集做派。

      此时已近半数的席位有了主人,皆是苏亦善亲自延请的真正贵客,比起外头甲板上看热闹的普通宾客,人数精炼了许多。

      柳漱目光流盼,并未捕捉到苏亦善的身影,倒是瞧见了他的胞姊 —— 苏昭质。

      苏氏姊弟眉眼间有几分肖似,苏昭质亦是明眸顾盼,气度温婉可亲。柳漱曾与其有过数面之缘,便上前几步,依礼寒暄问候。

      释兰珠心静默地伫立于柳漱身后。苏昭质留意到她,含笑转向柳漱,语带探询:
      “柳大人,这位是……”

      一边说,视线却柔和地投向了释兰珠心本人。

      柳漱唇角笑意温雅依旧,代为引介:
      “这位便是不日前骊山猎场救驾立功,蒙圣上特擢为御武校尉的释兰校尉。乃下官相熟的朋友,今日亦在苏公子邀请之列。”

      听闻眼前便是那位传闻中一枪毙虎的女将,苏昭质眼中瞬间盈满了真切的惊叹与钦慕之色。柳漱何等识趣,见状便适时回首,对释兰珠心温言道:
      “苏小姐亦是家学渊源,精擅弓马的巾帼。既得此良机,校尉不妨与苏小姐同席畅谈,必多投契之处。”
      言罢,朝二人微一颔首,步履轻缓地退开,择了对面一排的空座落坐。

      释兰珠心只得依从,略带拘谨地向苏昭质投去询问的眼神。
      苏昭质笑意盈盈,亲切地示意身旁空席,她这才仪态端方却略显生硬地跪坐于蒲团之上。

      宾客陆续到齐,席位渐满,厅内丝竹管弦尚未起,唯闻轻语笑谈交汇。

      正当时,主角苏亦善终于现身。

      他一袭华服步入厅中,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这位贵公子早已习惯此种瞩目,步履潇洒地在主位落座,扬声道:“家严政务在身,未克前来,今日画舫启航之喜,便由在下与家姊主持了,承蒙各位赏光,苏某敬谢!”
      言毕,执起案上早已备好的玉色琉璃盏,向众人一敬,随后痛快淋漓地一饮而尽,朗笑道:“诸君,共饮!”

      笑语欢声霎时充溢厅堂。柳漱亦随众人举杯,只浅浅抿了一口杯中清冽的琥珀琼浆。甫一放下琉璃盏,便有侍女悄步上前行云流水般将美酒再度满上。柳漱目光并未在酒盏停留,而是越过攒动的人影,悄然投向对席。

      才片刻功夫,释兰珠心与苏昭质竟已相谈甚欢,十分相投。

      苏昭质兴致勃勃地从袖中取出一个玳瑁嵌宝石的玲珑小盒,以指尖蘸了嫣红膏子,竟是十分热络地要为释兰珠心点染朱唇。
      释兰珠心微微一怔,却未显露抗拒,反倒唇角微弯,任由对方涂抹摆布,温顺得如同一头陪伴在贵女身侧的乖巧大猫。

      此刻画舫早已离岸,平稳滑行于宽阔的渠水之上,水波荡漾,反射着粼粼天光。敞开的轩窗外,夹杂着水汽的凉爽江风徐徐送入厅堂。

      倏然,一名身着褐色短衫的仆役自厅外急步入内,趋前至苏亦善席旁,俯身低声耳语了几句。

      苏亦善面上那层慵懒的醺意瞬间荡然无存,他倏然站起,广袖迎风一振,难掩兴奋地朗声向满堂宾客道:
      “诸君!美酒佳肴虽好,独饮终嫌寡淡。既蒙各位盛情,苏某今日自当再添一份彩头!”

      众人好奇之心顿起,目光灼灼,催促之声不绝于耳。

      苏亦善见众人胃口被吊足,更加自得:
      “承蒙河道上第一大帮会 ——“泾龙王舵”舵主关照,知我苏家新船下渠,竟格外遣了帮中专司祭祀礼乐的大祭师前来,说是要献舞祈福,以敬此间水脉龙君!且闻此舞非同凡响,有祈风祷雨,呼应水灵之玄妙!原本这等江湖秘仪,素来鲜为外人所见,今日我与诸位得观此舞,实乃福缘不浅哪!”

      在宾客翘首与满堂欢腾声中,几名腰悬尺许牛皮小鼓的侍从率先开道,而紧随其后之人瞬间攫住了所有目光。

      那人头戴一具犄角獠牙的狰狞傩面,身着一件由无数条染作玄青,朱砂,赭黄,素白等各色布帛织缀拼凑而成的祭袍,条带垂曳及地,随其行进而簌簌作响。
      周身弥漫着一股巫祀的诡谲气息,与满堂珠光宝气格格不入,引得惊叹与私语声不绝于耳。

      正是传闻中泾龙王舵的那位司祭大巫。

      那大祭师不言不语,只向着主位上的苏亦善躬身深施一礼,复又向四方宾客稽首作揖。礼毕,便悄然肃立于厅堂中央光可鉴人的地板之上。一时间,厅内针落可闻。

      恰在此时,原本悠扬的丝竹雅乐骤然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侍从腰间那十数面小鼓齐声敲响 。

      鼓点初时稀疏如碎玉,转瞬便急促如疾风骤雨,咚咚之声密集如战栗的心跳。

      就在这令人血脉贲张的鼓点中,祭师倏然而动——

      层叠翻飞的祭袍裙摆骤然旋开,猩红的布帛在疾旋中荡起妖艳的弧度,宛若一朵在疾风中怒放的异域妖花。

      其身法辗转腾挪,迅捷如影,每一个踏步,回旋,俯仰,皆踏在雷鸣般的鼓点之上,
      带着某种原始而神秘的韵律,仿佛在召唤幽冥之水,敬祀无形之龙。

      整个主厅的空气,似乎都被这狂放而诡秘的舞姿所点燃。

      而后——

      鼓声渐歇,舞姿戛然而止。苏亦善早已看得目眩神迷,率先拊掌大赞:

      “泾龙王舵的司祭大巫果然名不虚传!此舞玄妙,足见贵舵诚心,此船经此祈福,必得龙王庇佑,一帆风顺!”

      祭师微微颔首致意:“苏家大人仁德高义,贵府声威煌煌,我舵上下深沐恩德。能为贵府新船祈福敬祝,乃敝舵莫大荣光。惟愿…”

      那嘶哑低沉的声音顿了一顿,意味深长,“惟愿贵府与我舵,戮力同心,情谊永固,共安此方水脉才是。”

      此言一出,柳漱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怪异之处。
      苏家乃长安顶级门阀,泾龙王舵却是盘踞水陆的江湖势力,二者身份云泥之别。祭师此言,怎么隐隐透出苏家竟与其有甚深往来的意味?

      虽说在柳漱看来无非是这江湖帮派想要趁此机会与苏氏公然捆绑,意图借势,且多半是苏亦善这位公子哥儿贪图新奇,沉迷江湖异闻才延请龙王舵前来献艺,二者其实并无私交…

      但说者或无意,听者焉无心?

      满座宾客神情皆微微一变,苏亦善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僵硬了半分:

      “哈哈哈,大祭师此言过誉!苏家承朝廷厚恩,尽职守土而已。今日谢过贵舵美意,舞也跳了,福也祈了,来人,送祭师并舵中兄弟!”

      他打着哈哈,笑容满面地抬手示意侍者引路,将这群人打发了下去。

      接下来的宴饮,看似觥筹交错,丝竹复起,席间气氛却颇为微妙。宾客们心思纷杂,再无初时的酣畅。不消多时,众人便也意兴阑珊,相继告辞散去。

      离船登岸,释兰珠心走到柳漱身旁,略带几分歉意道:
      “柳大人,恐怕不能同车回去了。适才承蒙苏小姐热情相邀,定要我去城西的胭脂水粉铺陪她挑选些时新妆物,还说要教我蹴鞠之法。盛情难却,只得先别过大人了,怠慢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柳漱神情淡然,只微微颔首示意无妨,便独自登车离去。

      此时暮色四合,长安街头华灯初上,释兰珠心在码头抬手招了一辆候客的 “响盏车”。

      这是长安市井特有的一种行当,因车辕前悬挂一枚铜铃,行路时叮当作响,方便记里程和招揽生意,俗呼 “响盏车” 或 “叮当车”。
      这种由小民家饲骡马,略加竹木棚便用以载客营生的简陋车架,在城门,码头等处随处可见,乃长安城平民百姓出行的依赖。

      黄铜铃铛在蹄声间叮叮当当地回响。车轮却并未驶向城西的胭脂铺子,而是朝着它的反方向前行。

      响盏车最终停在城东南隅的“穷巷”入口。

      此地人口庞杂,屋宇低矮破败,是长安城中外来穷苦流民及三教九流的混杂聚居之所。

      外面已是浓墨泼就般的沉沉暗夜。释兰珠心跃下车辕,付了车资,身型在瞬间一闪便没入狭窄肮脏的巷道深处。

      她在七扭八拐的迷宫小巷里潜行许久,最终驻足于一栋破败的二层竹木楼舍前。

      “嗒,嗒嗒… 嗒嗒嗒。” 她用指节在腐朽的木质门板上叩击出几声急促而富有韵律的暗号。

      片刻沉寂后,门板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仅容寸许的窄缝。门后幽暗中,露出一双异色的瞳仁。

      “曳伽,是我。” 释兰珠心压低声音,语速微急。

      门内名叫曳伽的少女这才将门敞开些,侧身让释兰珠心迅速闪入,旋即严密合上。

      “怎的亲自跑来?” 曳伽皱紧眉头,她面容有着明显的异族轮廓,头发用粗麻纱布包裹着。
      “真是冒险!乌尼(驯养的信鹰)难道不能用?我说过多少次城中的巡察眼线不比城外少!你可是…”

      释兰珠心置若罔闻:“巴洛尔和伊铎不在?”

      她环视这狭窄敝仄,堆满药草瓦罐的空间,目光再度锐利地锁住曳伽的异色双眸,声音压得更沉,“我上次来信让你查的药,有结果了么?”

      曳伽叹了口气,倚在一捆干草旁:“中原人的药,我们的人反正尽力了,目前就知道那是味极凶险的猛药,服用会导致气机紊乱失调,搅乱人身内的阴阳流转,气血调衡。”

      她顿了顿,补充道,“久服必损元气,伤及根本,绝非好事。”

      释兰珠心琥珀色的眼眸危险地眯起,眼底翻涌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具体说,会被搅乱到何种地步?有无可能……”

      “让一个…… 女子,变成…… 男子的模样?”

      逼仄,昏暗,散发着霉味的小屋内。两位异族少女相对而立。

      曳伽迎着她慑人的目光,蹙眉沉思片刻才谨慎地回答:“根据得到的线索推测…… 或有可能。但是一旦服用者稍有懈怠,漏服一次,必将轻则七窍流血,脏腑绞痛,重则经脉倒逆,肝胆皆裂,身死当场。”

      “我想不通,是何等身份,何等图谋,值得用这种自焚其身断绝后路的狠毒法子?”

      “这世上真有这种决绝之人么?”

      有。释兰珠心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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