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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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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头电闪之际,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骤然打断她的心念,柳漱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药瓶猛地塞回抽屉,锁舌 “咔嗒” 一声扣死,稳了稳心神,旋即起身开门。
门外赫然站着一个满面黑灰,狼狈不堪的人影,正被呛得咳嗽不止。
“柳…柳兄!” 那人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煤炭似的脸上只能看清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我…我方才下了朝想来寻你叙话,还没进巷口就瞧见…… 瞧见你们这御史官廨的厨房,那黑烟滚滚直冲云天啊!”
那人一抹脸上混杂汗水的黑灰,急切地凑近。
“苏亦善?!” 柳漱这才愕然辨识出来人身份。
这满身焦灰的 “泥人”,赫然是那素来衣着光鲜的起居郎苏亦善。
不及细问,苏亦善已痛心疾首声嘶力竭道:“哎呀!你快去管管吧!你家…你们官廨里那位释兰校尉把厨房炸了!!!”
柳漱足足怔了两息才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跟着骂骂咧咧的苏亦善一路小跑冲向官廨厨房的方向。
这厨房已闲置多时,平素罕有人迹。
甫一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浓烈的焦糊烟气便劈面呛来。
在翻涌的灰黑烟雾深处,一个颀长而狼狈的身影正慌乱地扑打什么,引得残灰四散飞扬。柳漱以袖掩口,艰难地望向烟尘翻腾的深处。
“释兰珠心!” 她急唤道,“快出来!里面危险!”
烟雾之中释兰珠心的身影终于渐渐清晰。
而她手里,竟还紧紧握着半片扭曲焦黑,不知经历何等摧残的铁锅!锅中更残留着几块面目全非,只能勉强辨认为 “焦炭” 的不明物体。
等到柳漱的目光终于艰难地从那口饱经沧桑的铁锅上移开,却见释兰珠心那张原本白皙秀美的脸上满是烟灰,偏偏又从那烟灰下透出几分掩饰不住的赧红。
一旁的苏亦善见她终于出来,拍着胸口道:“哎哟我的校尉大人!君子远庖厨,这灶火之事本就是… 咳咳,这庖厨之道非你所长,何必强求?你… 你这锅里究竟是炼的什么神兵利器?”
说罢就要伸头去看。
释兰珠心眼神闪烁,似想将那锅藏于身后,但终究作罢,诚恳道:“前几日对弈时,无意间听柳大人谈及在江南学书的时光,颇为怀念一种唤作蜜浮酥柰花的茶点……”
她顿了顿,声音渐低,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想着长安似无此物,便琢磨着自己试试…… 许是烹酥之时… 哪里失了分寸…”
话音至此,她飞快地偷瞥了柳漱一眼,“实在对不住。”
柳漱此刻倒未留意她的窘态,只皱眉避开烟气,跨步进入厨房。
不多时,她也灰头土脸地出来,简练道:“是加热酥油时引燃了旁边案上的面粉。我已扑灭了余烬。劳校尉费心,此心意柳某心领。不过庖厨之事,颇多火险,若无把握,还是谨慎为好。”
于是,御史官廨内水井石栏旁,便多了三个狼狈不堪,埋头汲水濯面之人。
释兰珠心简单擦去灰黑,便匆匆回库房更换她那身沾染油污和烟气的窄袖胡服。
柳漱双手掬起清冽的井水,哗啦啦地浇在脸上。冰凉的水流冲下污迹,露出那张瓷白依旧却难掩倦色的面庞。
苏亦善见释兰珠心走开,立刻贼兮兮地用胳膊肘撞了撞柳漱,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眼神意有所指地朝那库房方向瞟去:
“柳兄,你同那位释兰校尉,” 他挤眉弄眼,“常常这般 —— 单独对弈?”
柳漱甩了甩脸,水珠四溅,不解道:“不错,有暇便下。她棋路颇为犀利,尤善兵阵攻杀之象棋,比我还略胜一筹。有何不妥?”
苏亦善闻言呆愣片刻,顿时露出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悲愤神情。
“柳兄!我的好柳兄!”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只剩气声,每个字却都透着揶揄与八卦:
“我问的是这个吗?谁问她对弈本事了?我是问你,观其人品心性如何?”
柳漱被他这反应弄得愈发云里雾里,但也依言思索,如实答道:“释兰校尉么… 其人骑射刀兵皆造诣匪浅,堪称武艺卓绝。性情上确乎有几分急躁跳脱,稍显孩子心性,但心地质朴纯良…是个磊落正直的女子。”
这番评价,柳漱自觉已是中肯至极了。
“啧!” 没想到苏亦善却恨铁不成钢地咂舌,一脸痛惜,叹息连连,夸张的只差捶胸顿足了。
“苏兄,” 柳漱更加糊涂,她实在不明白对方这突如其来的激愤所为何来:“你到底何意?”
苏亦善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他这位流连花丛的京城贵公子,怎么不明白这些男女之间眉来眼去的花花肠子,只觉柳漱这副不谙世事的模样分外可气。
他压低声音,几乎咬牙切齿:“我问你,柳大人!若非心中有意,哪个正常人会天天陪着一个素昧平生的异族男子,干坐几个时辰下那劳什子的棋?会留心记挂他家乡的甜点?会为了他一句“想吃”,就一头扎进从未碰过的庖厨灶台里,把自己和半个厨房都炸成这幅鬼样子?”
“明知自己全无掌勺天赋,折腾得一塌糊涂,竟还不忘把那锅残骸举出来给你看!这难道仅是磊落正直吗?!!”
他恨铁不成钢地补充道:“柳兄!这、这就叫“此间有意,天地可鉴”!十有八九,是动了芳心,心悦于你!”
四目相对。
刹那间,一道电光猝然劈入柳漱心间。
“苏兄是说……” 她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罕有的愕然,难以置信地看着苏亦善。
苏亦善见这 “顽石” 终有松动迹象,脸上立马浮现出促狭而得意的笑容,拖着长音补充道:“柳兄这般龙章凤姿的清冷谪仙模样,自然… 咳… 也是极具风韵,惹人倾慕……”
正此时,释兰珠心已换好一身利落的干净衣衫,正步履轻快地朝两人走来。
苏亦善眼疾手快,噌地站起,重重一拍柳漱的后背,声音瞬间拔高,恢复了世家子弟的“风度”:“啊呀,正巧释兰校尉也来了!这倒省事。适才想起,我家新置了艘可游赏的楼船,这休沐日便可下水。我欲在泾河之上办个风雅小会,届时京中诸多才俊名流皆会到场。”
他转向释兰珠心,脸上堆起热络而不失礼数的笑容,又恰到好处地带点年轻人对新奇人物的好奇与推崇:“久闻释兰校尉巾帼英姿,不仅京中诸友倾慕,就连那些平素眼高于顶的少年勋贵也翘首期盼得见风采。不知校尉届时可否赏光一叙?
释兰珠心对两人之前的密语茫然无知,闻言微露讶色:“邀请我?”
“正是!正是!” 苏亦善笑容更盛,最后递了一个 “我就帮你到这里,你好自为之” 眼神给柳漱:
“柳兄同去,彼此也好有个照应。两位风骨卓然,正是我处贵客,万望一同赏光!”
说罢便拱手作揖:“时辰不早,还有个约在等着愚弟,今日便不多扰了,就此告辞。二位,回见!”
话音未落,人已快步流星,消失在小院门口,留下空气里一缕促狭,以及庭院中两个心思各异,目光复杂的人。
是夜,御史台官廨重归寂静。
白日里那场闹剧的烟尘与喧嚣已经平息,柳漱躺在卧榻之上却毫无睡意。心头心事交错盘桓,挥之不去。
那至关重要的密药被人擅动,无论如何推演,从动机,时机,还是身份来看,矛头都无可避免地指向了释兰珠心。
这位异族女校尉强行闯入她的官廨,甚至她的日常生活,可偏偏这最可疑的嫌疑对象,似乎…… 对她生了不该有的情愫?
心底逐渐泛起一丝微妙的荒诞。
苏亦善白天那番揶揄点拨让一向杀伐果断的柳漱一时间游移不定。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等经历,认定自己这刻意维持的男子皮相过于阴柔寡淡,引不得女子垂青。
没想到竟真有品味如此……“独特” 之人?
她翻过身,手指探入怀中,摸出一枚钥匙,金属在透过窗棂的月色下泛着冷光。
这枚钥匙,是她悄然弄来,对应释兰珠心所居那间库房的。
柳漱眸色深沉如墨。
即便释兰珠心真的动了心,那情意也是向着“柳漱”这个虚假的男子身份,这副皮囊,以及她立足北胤朝堂的那点微末权柄。更何况两人身后是符衡与大胤间无法消弭的血海深仇。再者,一个被迫离开故土,向仇敌俯首称臣的异族女将,岂能毫无谋算,纯然天真?这份莫名的情意之下谁知藏着怎样的谋算。
她从不信巧合。释兰珠心的靠近,无论是真情还是假意,都需即刻厘清。若真只是眼瞎,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将这错付的情愫用以牢牢掌控这枚未来或有大用的棋子。
心思既定,她紧攥钥匙,复又躺平,闭目假寐。
然而,仅仅一院之隔的库房内,释兰珠心同样辗转反侧。
白日那场她精心设计的意外收效甚微,完全未能试探出柳漱的态度。
面对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如此殷勤示好,竟能视若无睹面不改色,这柳御史究竟是不是个真男人?释兰珠心蹙紧眉头,贝齿轻咬拇指指节,显出几分计策落空的焦躁,眼神愈发沉郁阴鸷。
正思绪翻涌间,窗棂外忽地 “扑簌” 一响,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外。释兰珠心眸光骤厉,翻身下榻,无声地推开了窗子……
御史台官廨的东西两隅,两个心藏隐秘的女子,在月色下各自咀嚼着无法言说的心思,漫长的黑夜仿若无涯,被无限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