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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7 吏部得知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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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得知翊善坊倾颓之事,也曾派员来查看。然而不过是一介 “归化蛮将” 的居所,吏员便草草看了几眼,回去禀告说 “屋舍虽破,稍加拾掇亦可容身”,将修缮事宜一推再推,其意非常明显,即让她自己想办法对付住便是了。
释兰珠心却非安分之辈。她索性想暂栖于隔壁柳漱所住的御史台官廨。而御史台素为清流之地,向来是男官们聚居之所,容一女子混住,实在于礼不合。然而这位女校尉身份又格外特殊,非汉非胤,新晋封赏,皇帝亲赐宅邸住不了了,又能安排她去哪儿?
集体上奏宁死不从吗?那岂不是昭告天下他们御史台小肚鸡肠,还让所有人都知道皇帝赐这位释兰校尉的是一处废墟?
御史台的先生们纵然腹诽不已,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捏着鼻子,在院落角落里为她腾挪出一间空置库房。
更显讽刺的是,这帮平日清谈时动辄讥讽后宫女子奢靡骄矜,嫌弃宫中女眷自辟浴室厕溷是靡费作态的酸腐儒生们,此时倒是对 “男女之防” 讲究到了极致。
他们不仅迅速为释兰珠心单独安置了浴桶,更在远离男厕的角落,用布幔隔出一处专用净房,唯恐沾了 “蛮气” 似的。
释兰珠心倒无甚介怀,安稳住了下来,每日只勤快地去找柳漱下棋,一坐便是几个时辰。
如此这般,柳漱与这位释兰珠心校尉便在这御史台官廨里,莫名又必然地比邻而居了。
柳漱近来难得清闲。监察御史本就巡查在外时为多,在京时她也只在御史台帮恩师龚长青整理案牍,或与京中结交的文士谈诗论道。
因与苏亦善交好,更时常受邀参与京中官宦子弟们的雅集游宴。每每宴罢归来,总见释兰珠心顶着一头蓬松微卷的浅色长发,像只慵懒又淘气的大猫蹲踞在柳漱房前的藤椅上。
她手中捻着一根细长的狗尾草,隔得老远,既嫌弃又好奇地逗弄着圆胖的咪子,惹得那狸奴扑跳腾挪,她自己竟也乐在其中,眼中闪着跃跃欲试又强忍畏惧的亮光。
柳漱见状,唯有无奈轻叹。
她心中盘算着要扶持这颗潜力巨大的草原明珠在胤朝权局中升起,为己臂助。
奈何当下,两人在这帝国权力中心,却一个清闲御史,一个虚衔校尉,一个忙于赴约应酬,一个沉迷招猫逗狗,俱都是边缘闲散人士,好不快活。
这看似优哉游哉的日子,竟如流水般悄然淌过两个多月。
而暗流总是在平静的水面之下涌动。
正是在这段时日里,柳漱悄然与一个沉寂已久的影子重新接上了线 —— 白莲教的教主,步微尘。
白莲教源起北胤地界的怜州兰因山,此山曾是教中圣地亦是总舵所在。
当年在遍地烽烟的乱世里,将孤女韫玉从战火中救出抚育的流民组织白莲社社主祁莲生便是自此山中走出。
及至闻刻建胤,北胤朝廷以律法铁腕将其封为邪教,公开信奉者格杀勿论。
兰因山因此付之一炬,各地白莲教徒惨遭封杀屠戮,这场莫须有的血腥浩劫被命名为“净根焚莲”。
当代白莲教教主步微尘更是在此浩劫中生死不知。
柳漱却一直存着一线执念,早先在河南道孟锦县任县令时,便着意微服私访多方探听,得知白莲教并未彻底断绝,而是如潜流般转入地下。彼时她便耗费心血,多方辗转,终于在前月她以监察御史之身出巡京畿左近县邑之时,于一处凋敝城郊的驿站茶肆之中,叩见了那传说中的人物。
残阳的余烬泼洒在荒芜的大地上,在一间再普通不过的茶肆中,柳漱白纱遮面,静坐于一木质方桌前。
对面那人一身粗麻素衣,洁净得不染纤尘。满头银丝披散肩头,衬着一张清冷无俦,俊美近妖的脸庞,岁月于此人身上仿佛凝固,令人无从窥见其年岁 —— 正是白莲教现任教主,步微尘。
步微尘的声音很温和,他告诉柳漱,自净根焚莲之后,白莲教几乎被灭门。步微尘为了带领剩余教众在朝廷的铁壁合围之下求存,迫不得已重修了教义。
昔日倡导众生弥合,止戈息争的白莲教如今已转向了复国雪恨之道。教门隐于地下化名“沉铁军”,在暗中吸纳各路复国之士,积蓄力量。
此路虽悖逆初心教义,然而斯世如炉,残酷如此。放眼望去,唯有 “仇恨” 二字却能在国破家亡的离散群遗中重新凝聚人心,煅打出共同的意志,统一兵戈所向。
让万千无名百姓不再惧怕战火而是奋起反抗。
步微尘说完,对柳漱伸出一只手,唇角微弯:“我知道你曾是白莲社收养的幼女。”
“教众们和这个天下需要你。”
柳漱默然良久。对于步微尘合作的邀约她本不应该像如今这般犹疑。
白莲社众人的养育之恩救命之德她铭刻于心,但此刻步微尘所言所行,与她所知的白莲教义,与她亲眼所见的民生百态背道而驰。
利用民众的仇怨之火,而非唤醒他们对太平盛世的本真祈盼…… 白莲教本为平息战乱,化戾为祥而立,又怎可主动投身其中,再掀血雨腥风?
纵有千般无奈,有万种理由粉饰,烽烟一起,生灵涂炭,终非莲教初衷。
然而冷眼观之,若永世甘心为砧上鱼肉,引颈待戮,那 “天下大同” 的宏愿,终究不过是镜花水月般的虚影。
思绪翻腾,如重石相击。
是坚守虚妄但洁净的信念,寂灭于尘埃,还是握住这柄染血的刀,苦海渡世?
或许他们这一代人,注定要肩负起这饮鸩止渴的重责。
以战止战,以杀止杀,用自身的尸骸为阶,将那脱轨倾覆的历史车轮,艰难地扳回它应去的方向。
更深一层,柳漱潜伏朝堂日久,深知白莲教 —— 或者说如今这沉铁军,在民间所潜藏的那庞大盘根错节的无声力量极为重要。
她宏大的棋局迫切需要这支蛰伏于幽暗处的力量作为基底与倚仗。
“沉疴需猛药,乱世出奇谋。”步微尘静静的等待着柳漱的回应。
暮色终于吞噬了最后一缕天光。
良久,柳漱缓缓抬眸。她未曾言语,只是对着步微尘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时已入夏,空气中隐约浮动着一丝燥热。
这天清晨,柳漱无事,便多赖了片刻床榻。昨日在龚长青处侍奉笔墨,恰闻圣上与那位御林军统领又是好一顿争执。无非是国库连年虚空,税赋艰难,连那些守卫皇城的贵胄子弟兵们惯常优渥的军饷也被削了大半,引得少爷们满腹怨言而已。
她披衣下床,坐到书案前,心头倏地记起紧要事。
算来今日正是该服食那维系自身秘密的药丸之时了。
此药需三日一服,方能压制体内女子天癸,维系她这副几无女子征象的 “柳公子” 之表相。
她从贴身荷囊中摸出一枚小巧铜钥,谨慎地打开书案底层的抽屉暗锁,从中取出一只青釉药瓶。
甫一入手,她眉尖便是一蹙 —— 瓶身分量不对!
柳漱迅速拧开瓷盖,将内中赤色药丸尽数倾于掌心,
一枚、两枚、三枚……
指尖点过数遍,柳漱的脸色越来越沉,直至白中透青。
四枚、五枚…… 确凿无疑,少了一粒!
柳漱面上仍竭力维持着平静,心头却刹那间惊涛拍岸,寒意彻骨。
有人动过她的药!是何人所为?
那人若稍加探查,弄清了此药的用途,她这费尽心血维系了半生的男装身份,立时便会如琉璃般粉碎一地。
身败名裂,欺君之罪…… 此等大祸莫说仕途尽毁,便是性命亦在须臾之间!
她只觉得一股冷意自脊椎窜上头顶,几乎不敢深想。
在这御史台官廨之中,谁会刻意窥探她柳漱的私物?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一个名字浮上心间。莫非…… 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