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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6 猛虎伏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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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虎伏诛的余波久久未平,人声鼎沸。
此刻,柳漱的目光却穿透了猎场的喧嚣,紧紧锁在那名御前俯首的身影之上。
看那符衡女将单膝触地,姿态如同被驯服的猛兽,为认定的主人收起了所有桀骜的爪牙。刹那间,一个荒诞而灼热的念头在柳漱心底炸开:
—— 她想要这份绝对的忠诚。若能尽归己用,令其只对她柳漱而低首,将是何等图景!
她想要眼前这杆撼动骊山的枪,为自己而弯曲,为自己而臣服。
然而这念头甫一生出,柳漱自己便悚然一惊。对一名全然陌生的人生出如此偏执的占有之欲何其荒唐怪异?
一场喧腾的皇家春猎,终以这场惊心动魄的变局仓促落幕。
自骊山回到长安宫阙,皇帝闻刻便一直思忖着如何擢拔那救驾的符衡猛将释兰珠心。
于是一日早朝之上,他将此事作为议程提了出来。柳漱此时已凭借玲珑手腕,得到了御史大夫龚长青青眼,有幸以门生身份随侍朝堂,得以亲闻廷议。
闻刻以武立国,如今坐稳江山,更深知兵权乃社稷命脉,握之则生,失之则亡。
然时移世易,朝堂之上尸位素餐,清谈浮议之辈日增,而拱卫疆土,倚为国之干城的,仍是当年随他浴血渊北,纵横捭阖的一班开国勋将。
此等勋旧,非但身负赫赫战功,更持虎符。握重兵,拥趸无数,名望几可震主。
尤令闻刻寝食难安的是,朝堂上衮衮诸公固然冗弱,然终在毂下。这些武人分镇北疆诸镇,远在天边,鞭长莫及。
帝王之心,深如渊壑。闻刻对这些手握强兵的旧部勋将,忌惮之心日甚。
枕戈待旦之人,焉知他日剑锋不会倒指?
环视朝堂,他唯一能稍加放心的,竟只有那出身渊北王府家将,一路尸山血海搏杀至今日镇国大将军之高位的秦珍仲了。
当此用人之秋,四方兵革未息,人才凋敝,通晓武艺者十不存一。
闻刻欲擢拔亲信新锐,培植臂膀,却苦于这提携将才之路,早已被盘根错节的军中派系所垄断,新人寸步难行。
金銮殿下,群臣还在各执一词,吵嚷不休,嘈嘈切切却难解根本之困。
闻刻端坐龙椅,微微侧首向侍立阶下的宰相叶无明示意。
叶无明神色不动,捻着胡须,声音只有御前咫尺可闻:“陛下所虑,是否乃渊北诸将势大难制?陛下意欲假此符衡女子之锋锐,暗制北疆骄兵悍将?”
闻刻的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喧闹的朝臣,眼中深不见底:“然。”
叶无明唇边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敛容低眉:“陛下思虑深远,微臣佩服。驭虎豹而去爪牙,制强枝以固主干,真乃明君之术也。”
闻刻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待殿内争论稍歇,他抬起手掌,御前内侍即刻高宣:
“—— 敕曰!”
满殿霎时死寂。
“符衡降部释兰珠心,勇略殊异,于驾前护持有功!特此册封为正七品下御武校尉,即日隶于南衙十六卫之右骁卫帐下听用!另赐宅邸一座,于长安城翊善坊安置,以彰其功,示朕嘉勉之忱!”
此诏一出,殿内嗡然再起!
此职虽仅为中下级武散官,却身处禁军体系(相当于京畿卫戍),又赐宅京师,已是闻刻权衡其异族身份与救驾大功后,所能给予的最佳安置。
尤可玩味的是,那翊善坊恰巧与柳漱在京师暂居的御史台官廨所在坊区仅一墙之隔。
“陛下三思啊!”
“异族骤授京卫实权,恐非善策!”
然而闻刻置若罔闻,倏地一挥帝王冕服的广袖,径直起身。转身便在内侍扈从下径自离去,
“退 —— 朝 ——!”
下朝后,柳漱拜别恩师龚长青。
龚尚有公务在身,不同她一道回返御史台官廨。柳漱独自登车而返,轱辘轻摇间,思绪仍萦绕着方才朝堂风云。
不多时,车驾便到了。
而这所谓的 “官廨”,不过是一处供给低阶京官的普通寓所。
这京城一隅的清冷官廨素来安静,与它比邻那偌大却久无人烟的翊善坊更是相映成寂。
当年吏部本欲赐探花府第,却被柳漱以 “初入京畿,当守清俭” 为由婉拒。
虽是承袭了柳漱一贯的勤俭作风,她在这官廨里的诸多生活起居却不得不与一群同僚男子公用,颇为不便。
汤沐之窘尤甚,柳漱向来只在更深夜阑万籁俱寂之时,才悄然起身入浴解手,如此竟被误解为生性好洁,不染尘埃。
加上其容色清绝,身形如修竹挺拔,身上又总带着若有若无的清冽异香,久而久之,御史台诸人便戏谑柳漱为 “谪尘仙君”,言其餐风饮露,无需人间秽浴。
这日午后无事,柳漱便缩在自己清简的房舍里。
案上摊开的典籍里字里行间尽是陈腐之气,草草翻过几页便觉无趣,掷于一旁。
百无聊赖中,心念一起,便取出同僚常玩的棋枰,自己跟自己对弈起来。
此时的官廨之内唯她一人。棋局徐展,她落子极慢,每一步皆反复掂量,须得在脑中推演至终局,算尽诸般变化方肯下手。
如此沉凝凝思之态,寻常人根本难耐其久,故而同僚多不愿与之对弈。她沉浸黑白攻守间,浑然不觉时光流逝。
倏然,一声凄厉尖利的猫嚎刺破庭院的宁寂。
柳漱心下一惊,立时辨出这叫声出自殿中侍御史芦沉烟豢养的那只温顺肥猫咪子。此猫素来肥糯慵懒,发出这等惊怖之声,定是遭遇了强敌。
柳漱即刻撇下残局,推门疾步而出。然庭院中的一幕让这冷玉一般的神仙公子柳道兮险些失态 ——
只见那黑白相间的咪子浑毛倒竖,弓如弯桥,正对着院中一棵虬枝盘结的老桃树发出威胁的低吼。而在那桃树繁密的枝桠间,竟攀附着一个…… 人?
那人姿态颇显仓皇,树叶因之簌簌纷落,斑驳光影间其面容一时难辨,但其修长有力,牢牢箍缠树干的双腿,以及那一身醒目的窄袖翻领装束……
柳漱瞬间了然。她默然趋前,轻唤一声咪子,俯身将这炸毛的小兽揽入怀中。
平生头一遭未打腹稿,她带着几分啼笑皆非的口吻,仰首对着树上惊魂未定之人道:
“释兰珠心校尉,” 语气微扬,藏着促狭,“你…… 怕猫?”
那树上的不是旁人,正是骊山猎场一枪毙虎名震京华,昨日方被擢升为御武校尉的符衡女将,释兰珠心。
令人未料的是,释兰珠心一见威胁解除,竟毫不迟疑地自丈许高枝纵身跃下。红衣翻飞,轻盈地落定于柳漱面前 。
几乎近在咫尺,风带起的发梢几乎扫到柳漱鼻尖,惊得素来从容的她亦下意识后退半步。
四目相对。
柳漱在女子中本已算身量高挑,然这符衡女将竟还高出寸许,腰细腿长,天然带着一种迫人的英气。
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剔透如琉璃,此刻却褪尽了所有凛冽杀伐之气,只是含着未散尽的余悸与纯粹的疑惑,紧紧凝视着柳漱的双眼。
这是柳漱第一次与她如此近距,被这样一个容颜绝世的女子盯视着,柳漱无端生出几分不自在。
她向来嫌恶自己这不男不女,过于冷硬的面孔,只有垂在她额头正中间的那颗烫伤形成的红痣能跟“柳观音”扯上点关系。
这般难看的皮相,何来入眼之处?
正欲不着痕迹地移步退开,释兰珠心却蓦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迟疑的探询:
“我们……”
她微歪了头,日光透过树叶间隙洒在她脸上,不似猎场上的锋芒毕露,反而显出几分少见的,近乎纯稚的困惑,
“是不是…… 在哪里见过?”
此问猝不及防,柳漱心头那点波澜瞬间冻结。
“不曾。” 她斩钉截铁,迅速侧过脸去。春阳穿过她半透的玉色的耳廓,投下淡青色血管的脉络。
释兰珠心还欲再言,柳漱却无意纠缠,转身将怀中温顺下来的咪子送入芦沉烟的官房内。
这才返身,对着仍在原地若有所思的释兰珠心道:“校尉的居所在隔壁翊善坊。请随我来。” 语毕,率先引路。
直到柳漱开始动手整理她那散落在官廨门口,可怜巴巴的几个简陋包袱时,她才恍然惊醒,慌忙追上去,带着几分献宝似的热切:
“且慢!你方才…… 是在自己下象棋?” 她快步与柳漱并行,试图伸手去扯对方那纤尘不染的衣袍袖角,
“我虽粗鄙,于此道也略通一二!不如让我……”
柳漱不动声色地侧身一让,那修长指节只堪堪扫过冰凉的衣料。“不必。” 她语气疏淡,将手中包袱递过,“你的东西……” 话未尽,目光已随着推开的院门投向翊善坊中庭 ——
柳漱终于明白为何释兰珠心会误入御史台官廨了。眼前所见,是一片断壁残垣。长安禁军多是世家子弟,自有华府可居,这昔日预备的校尉居所早已荒废经年。屋宇梁柱倾颓过半,杂草蔓生,蛛网暗结,分明已是一座废园。
柳漱望着眼前这片废墟,脸上一片肃杀阴云。
释兰珠心立于柳漱身后,望着这片废墟,又看看柳漱乌云压顶的侧脸,无辜地眨眨眼,凌厉的面容此刻竟显出几分无措。柳漱胸口起伏数次,强压下翻涌的愠怒。眼下将其驱之门外实非明智之举,更非待客之道(无论客为何人)。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眸中寒意稍敛,只余一片漠然。
“既如此,校尉且随我回官廨暂歇。这棋你若执意要下,”
她转身向自己的居室走去,留一道清冷背影,“便请不吝赐教了。”
于是,在这春阳懒散的午后,骊山脚下曾惊艳帝王的符衡女将释兰珠心,便与御史台清冷孤高的“谪仙”柳道兮,在那间狭窄的官舍之内,对坐于一方简陋棋枰之前,凝神对弈了一局 —— 接着又是一局。
整整一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