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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4 驿车辗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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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车辗转至汴州暂歇,其叔父扬州刺史柳承的一封措辞严厉,怒火盈纸的家书便已送至。
信中痛斥柳漱狂妄无知,擅作主张,罔顾长辈苦心栽培与多年筹谋。
在那刻板严肃,固守官场旧规的柳承眼中,侄儿的仕途早已规划妥当,只要按部就班地在京师累积资历,循规蹈矩,步步擢升,最终成为他柳承扎根中枢的重要力量即可。
但是柳漱对此嗤之以鼻,表面上她对柳承的安排悉听尊便,内心却早有布局。
一切算计了然于胸。那金殿上看似冲动的请缨其实是她精心策划。
柳漱相信对于这种正中下怀的提议,皇帝和吏部会认定认定她虽有才学背景,却锋芒太露不知深浅,巴不得将这块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烫手山芋甩给她。事实也和她计算的分毫不差,一切尽在她的掌控之中。
柳漱出身流民辗转底层,深知这县令之位虽远不如京官来的呼风唤雨,却是帝国肌体末端,直面苍生的亲民之官。
乱世初定,瘟疫流民是迫在眉睫的核心问题,而处于京畿要冲的河南府,更是首当其冲。
若能在此处施展手段,成功安置流民,遏制瘟疫,恢复秩序,这份实干打拼出来的政绩带给她的东西,又岂是在京城清衙按部就班所能企及?一旦三年考绩卓异,以其进士及第的出身和可圈可点的实绩,回京擢升几乎是铁板钉钉。
再者,眼前这场席卷河南府的饥疫流亡之祸,岂是区区天灾可以言尽的?
在这数十年的大乱中,豪强趁乱鲸吞田亩,隐户逃税成风;
地方官吏阳奉阴违,上渎国恩,下夺民膏,克扣赈粮;
更兼大胤旧制遗留的屯田之制积弊如山,桩桩件件都是积重难返的人祸。
民怨幽幽,那些久经压迫的百姓只需要得得见一丝有别于过往无尽盘剥的光亮便会趋之若鹜,而柳漱,则需要这样的“民众基础”。
她心中那盘筹谋多年,关乎天下苍生的大棋局,唯有借助这天灾人祸交迫旧秩序疲态尽显的动荡之机方能悄然落子。而孟津县,便是她要落下的第一枚关键。
甫抵河南府盟锦县上任的柳漱,面对的是疫疠横行,流民遍野的一大片烂摊子。
面对这般疮痍景象,这位新科进士出身的年轻县令,立行雷霆手段。
她先于紧要处设隔离营,筑以高栅,严格收治病患阻断蔓延。
其次,在城内创设疾医署,统一调配药石,征召整合民间医者,严令 “病患分离” 之法,切断染疫之链。
为晓谕百姓,柳漱更采古人之智,亲自编写通俗易懂的防疫歌谣,令人于乡野市井传唱,使妇孺皆知避疫之方。
她自身亦不辞艰险身先士卒,日日亲临疫区,素衣草履,为染疫百姓亲诊脉,施汤药,于药炉烟绕间亲尝汤剂以调配方,其心忧民瘼,甘赴汤火之志令府衙上下至黎民百姓感泣涕零。
因柳县令眉心一点朱砂红痣,令病榻前忙碌的颀长身影更显悲悯,“柳观音” 的美誉便不胫而走。
至此,再无人敢揣度柳漱依仗刺史叔父之名。因为治疫有成,她受赤县洛阳县所托到河南府各处除疫赈灾,柳漱的和柳观音的名号一时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经此生死磨砺,一些志同道合的下级僚佐,乃至隐迹于草莽的江湖异士感佩柳漱的才智心性,亦渐聚拢其麾下。
柳漱甚至在暗中悄然接洽了活跃于民间的地下白莲教众,悄然筹备着她真正可倚重的核心力量。
在与朝廷中枢派下的户部,工部官员周旋时,柳漱展现出远超其年龄的老练果决。
这位既有雷厉手腕又怀菩萨心肠的青年官吏,以其务实高效与恤民深情,于这些权重一方的大员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
赏识其才者有之,但忌惮其能者亦由此而生,隐忧悄然埋下。
三载寒暑转瞬而逝,任期将满。河南府民生复苏,柳漱功绩昭然。
正当她踌躇满志欲以这三年根基为跳板铺设更远的棋局时,她被立召回京。
这煌煌北胤的天下之势再次陡生变局。
北方草原之上,十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长江血战让雄踞北疆三十年的大乌王朝筋骨寸断。
彼时,统率符衡部铁骑的大可汗谬阿勒轻信汉人李刻,导致其倾国精锐千里奔袭。
最终这威震草原的雄师被李刻设计全军覆没于长江的惊涛骇浪与层层伏击之下,片甲难回。谬阿勒亦身陨异乡,血染江流。
大汗已死,仓惶北窜的大王子只能收拢残兵败将退至山海关,喘息未定,却迎来了北胤伏军蓄谋已久的致命一击。这支最后的希望之火也彻底熄灭。
北胤骠骑跟随李刻乘势挥师北上,兵锋所指势如破竹。
燕云九州接连被收回,广袤的北疆草场大片沦陷。游牧部族们赖以存续的敕勒川丰饶牧场被胤军的铁蹄生生从中劈开,一分为二。
此等滔天大祸罪责自然无可推卸。符衡部,那个昔日草原霸主符衡部,因大可汗谬阿勒的一念决策,顷刻间从云端跌落泥沼。
在诸部眼中他们不再是荣耀的化身而是千古罪人。旧日盟友化作仇雠,符衡部孤悬一隅,承受着各部数年无休止的排挤,围攻,驱赶。曾经水草丰美的故地被步步蚕食,牛羊饿死在啃秃的草场上。
往昔威名赫赫的大乌王朝从此以后便不再是大乌了。
数年围困内斗之下,符衡部被逼得走投无路。
而这支在敕勒川完全失去了生存空间的游牧部族,为残部苟活,终于在寒彻骨髓的又一个寒冬中举族卸下弓刀,向着宿敌北胤低下了曾骄傲的头颅。
他们低着头,踏过祖先英魂曾驰骋的土地,于开平三年冬末,正式举族降胤。
此讯迅速在波谲云诡的北胤朝堂激起轩然大波。满朝文武足足争吵了七日七夜,最终权相叶无明力排众议,说服闻刻接纳了符衡部的归降。叶相考量有二:
其一,北胤久经战乱,兵力疲敝,战马匮乏,西有吐蕃窥伺,北疆大乌残部威胁未解,符衡部族的悍勇骑手恰可为胤所用,其骑射之术或能补胤军不善马背奔袭作战的短板。
其二,符衡部携部民万余,牛羊数千归附,若能妥善安置,亦可在青史中为闻刻挣得如 “天可汗” 唐太宗般怀柔远人的仁政美名。
于是,不过一月,这批异族降部便被小心翼翼地引入关内。
朝廷收缴其铠甲利器后,便将其部民打散安置于渊北,巴蜀等边陲之地,视同俘虏,严加看伺,令这些符衡族人开垦瘠土,牧养牲畜,自给为生。
唯有百余个部中公认最悍勇擅射的精锐,被闻刻特意甄选出来,送往京师。朝廷专为其开设 “骑射特科”,让他们能够和中原人一样凭借武艺搏取功名前程,此举意在昭示天下归顺者亦有前程的怀柔之意。
开平四年冰消雪融之际,柳漱自河南府风尘仆仆归京。
她肃清府疫安定流离,功绩显赫。朝中论功行赏,最终擢升她为监察御史。
在旁人眼中,此职仅比县令高一品阶,远配不上这三年间她出生入死的功勋。
然而柳漱闻旨,心中却如惊涛翻卷难掩狂喜。因为这监察御史虽位仅正七品,却职权超然,可纠察百僚,巡察州府诸县刑狱财赋,风闻奏事直达圣上耳中。
此职非但权势甚重,更是洞悉庙堂之高江湖之远,积攒清廉刚直声望的绝佳平台。
她心念电转:叔父柳承定然可以在背后周旋,助她留任在根基深厚的江南或河南道监察,于她暗中铺陈的“大局”最为便利。
此擢升必是朝中有目光如炬者窥见了她的才具与心思,方以此职相授。这既是认可亦是期许,更让柳漱在欣喜之余,感到一丝权柄之下的胆寒。
柳漱顺利接掌监察御史印信之际,恰逢北胤一年一度的皇家春猎即将启幕。
值此符衡归顺之初,今岁春猎意义非比寻常。
上至九五之尊,朝中显贵,下至各部官吏,皆屏息凝神,欲在这场关乎国体与面子的盛事中一观符衡骑手的归顺诚意与骑射之能。
柳漱,这位新晋的御史风宪之官,亦将在这场汇聚了新旧势力,流淌着微妙气息的春猎之中,第一次真正以京官身份,踏足帝国权力漩涡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