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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 不久后,扬 ...

  •   不久后,扬州城的坊间酒肆里,沸沸扬扬地传开一桩奇闻 —— 那位向来刻板端方,不徇私情的扬州刺史柳承柳大人,竟亲自从城外接了一个浑身脏污,形似乞儿的孩童入府。

      有眼尖的路人言之凿凿,那便是流落民间多年,曾经的靖边侯柳慈公的遗孤。百姓们称之为 “柳小公子”。

      然而,那惊鸿一瞥之后,“柳小公子” 便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再无一丝声响传出府外。
      民间沸议了几日,终究慑于柳承的官威与素日清名,风言风语渐渐歇了。

      柳府之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刚刚入府的柳漱,甫一与柳承相见,便面临严苛无比的考校。柳承端坐案后,目光如鹰隼般审视着眼前的侄儿。

      “背《大学》首章。”

      从未正经进过学堂的柳漱,只在江州司马府中学会了识字断文,读过些许野史闲书罢了,如何通晓这些士族子弟才学的学问?柳漱不禁唇舌僵硬,半晌无言。

      “既为靖边侯柳慈嫡子,竟连孔孟圣贤之道都不曾习得?”

      柳承眉峰紧蹙,不耐之色更重,又命其以时文八股破题一篇。
      柳漱或可随口吟两句风月即景之诗文,这严谨刻板,字字讲究的制式文章,却是见所未见,写无可写。

      迎上柳承那似要洞穿肺腑的锐利目光,柳漱垂下眼睫,沉默须臾,方缓缓抬眼:
      “叔父…… 家父在我六岁那年便蒙冤身死。
      阖族女眷连带侄儿,尽数流配岭南瘴疠之地。鞭笞劳役,性命朝夕难保,世家子弟该受的经史教养,何处可得?
      叔父面前,侄儿…… 实是汗颜无地。” 她语声哽咽,低低俯首。

      柳承眼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片刻后,语调中似乎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罢了。骨血至亲,终究难断。你既是我兄遗脉,我必待你如己出,绝不亏负。只是,”

      他话音忽然一顿,“孩儿,你告诉我。自岭南脱困,辗转漂泊经年,你既能苟全性命于世,为何从未兴起念头寻我?偏生是此时,千里奔波远赴扬州城?究竟是什么让你放出自己的消息,决心投奔于我?”

      柳漱脑中飞转,入府前做好的种种打探汇聚心头。柳承与兄长柳慈,这对同胞手足早年因政见殊途而形同陌路,对对方的情况可能并不熟悉。
      柳承进士及第后便自立门户,大胤分裂之际,他选择投效北胤新帝李刻,步步高升;

      而柳慈则追随故太子闻昶远赴南淮,获封靖边侯,矢志复国。
      闻昶之子闻朔继位后,只知苟安绥靖,猜忌忠良,力主练兵备战,收复旧山河的柳慈终成眼中钉,一场构陷,柳府满门喋血。

      那时尚在江州鸾城的柳漱不过六岁,真正的柳慈遗孤柳恕则流放岭南,生死未卜。

      她冒名顶替了柳恕,但她也明白,柳承这种冷硬的政治家要的自然不是她自证血统,而是她是否有栽培的价值。

      柳漱一咬牙,猛地抬首,那双属于稚子的眼瞳中此刻再没有丝毫怯懦与遮掩,而是瞬间燃起一道孤注一掷的烈焰。

      “因为,”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我是南淮靖边侯柳慈之子!如今烽烟蔽日,江山半壁沉沦于逆贼之手,此情此景,但凡我父血犹在腔中未冷,我又岂敢龟缩一隅,苟且偷生?!”

      她胸口起伏,仿佛此时她真的是那个一腔孤勇的靖边侯之子柳恕:

      “今日投奔叔父门下,所求非一隅安身,而是求一身立世之能。
      为护我欲护而不得护之人,为洗雪柳氏门楣所蒙不白之冤屈,更为那些无名无姓,在战火尘埃里挣扎求存的无辜万民争一条生路,谋一个烽烟散尽,山河清晏的明日。”

      这一番话,无异于将一颗燃着熊熊火焰的谋逆之心,赤诚坦荡地呈递到北胤重臣柳承面前。

      她在赌,赌她从“叔父”深潭般的眼底捕捉到的,那转瞬即逝的一丝与她内心深处相同的东西,并非是她的错觉。

      厅堂之内,空气几近凝固。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横亘于这对“叔侄”之间,只有灯烛燃烧的微响。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既未嘉许这惊天之志,也未斥责这悖逆之言。

      只是冷冷地撂下一句话:“明日,便为你延请西席。既是靖边侯的儿子,不通圣贤经义,何堪大用?”

      言罢,拂袖而去,只留下烛火将柳漱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在她同样翻涌着惊涛骇浪的心湖上摇晃。

      终是跨过了第一道关隘。柳府如渊似海的府门内,乱世的暗流已在灯影之外无声铺陈。此身此局,终是逆水行舟,再无归岸。

      于是柳漱的十年韶光,在这重重院落里,如烛泪般悄然无声的滴落。

      她将满腔未解的郁结与寻觅的焦灼尽数埋入厚重的典籍。

      那些繁复的经史子集被她嚼碎,咽下,青灯黄卷伴着她,缠着她。

      日复一日。

      她遣人无数次重返那座山,那座庙,踏遍荒岭野径,呼唤那个铭刻心底却模糊了眉目的名字 —— 怀珠。然而,只有空谷回音,杳无音信。

      年复一年。

      徒劳的寻觅终于耗尽了气力。
      直到一个噩耗彻底刺穿了她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在那破庙数十里外,有人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密林深处发现了一具小小的骸骨。

      而裹着它的,正是当年寻不着踪影的,属于怀珠的,那件如今已如絮般糟朽褴褛的旧裳。

      那孩童的骨骼蜷缩着,泥土与腐殖质温柔地拥抱着它,如此安静,仿佛只是在沉睡,只是再也不能抬起小手,唤柳漱一声 “娘亲”了。

      怀珠死了。

      那个曾奶声奶气的跟在她身边,会搂住她脖颈撒娇的小小身影,彻底化作了荒山的一缕静默的幽魂。

      带回消息的人猜测定是在柳漱当年不省人事之际,怀珠已然病逝的遗体让山间的豺狼叼走了……

      又一次,又一次!

      过往的梦魇重演,她再次踩着至亲的血肉,如此狼狈,如此可耻的孑然苟活。

      这一瞬,柳漱胸腔里那颗跳动着孤勇与温热的心,骤然死寂,一寸寸自胸腔冻结,剥离。
      曾经未曾燃尽的企盼无声地碎成了齑粉。

      此后的时光,是长久的沉默与刻板礼法的桎梏,心魔如藤蔓悄然滋长,层层裹缚,直到终将一颗跳动着鲜活热望的心炼成一块温润却冷硬的玉,它不会再痛了。

      从此无坚不摧…却也漠然无情。

      十年寒暑,足以磨平棱角,亦足以孕育蝶变。

      十年沉潜之功,化作了举步出尘的弹指一挥。

      那个曾蓬头垢面,畏缩着踏入扬州柳府朱红高门的十五岁稚子,早已被这座城和世人所遗忘。

      或许他早已化作了枯骨尘埃,又或许已经挣脱了这黄金牢笼,逃往了天涯。谁又能知道?

      只是十年后的春日,柳府那道沉重的门扉再次开启,迎入众人视线的,却是一位风骨初成,容止清华的年轻公子。

      锦袍玉冠之下,那双经纶沉淀的眸子里,是足以倾动江南两岸的才情锦绣。

      笔落惊风雨,文成泣鬼神。规整森严的科考八股信手拈来,挥毫泼墨间的惊才诗赋更是冠盖江东。

      他便是柳漱。是那个白莲社懵懂天真的孤女,那个拉扯着蛮人孩子的杂役,那个受尽风雨煎熬的靖边侯遗孤。

      她是才华横溢,名动江南的柳漱,柳道兮。

      这身负惊世才名的柳漱,转身便踏入了科举洪流。
      有扬州刺史柳承的名望为其身份作保,“江南玉台柳” 的称号更令其直入上流。她开始与那些士林名流往来,面对名流雅士间的机锋暗涌,觥筹交错,柳漱应对从容,如鱼得水。

      及至殿试大考,锦绣文章字字珠玑,一举名扬金榜。
      年仅二十五,她便成了北胤立国以来最年轻的探花郎!

      琼林赐宴,簪花着红。虽非三甲状元,京师仍为之震动,朝野侧目。
      一时间,满城瞩目皆在这位横空出世的奇才身上。“柳道兮” 的清雅名字,连同她那些笔墨尚新的词赋文章,被京师文人争相传诵,洛阳纸贵,千金难求。

      满城风雨皆道兮。

      时维开平元年,乱局方靖,百废待兴。
      塞北大乌,自从长江血案后内乱数十年已伤筋动骨,元气大伤。

      南淮失了江东富庶平原,丢了长江的治理权,仅存一隅苟延残喘,行将就木。放眼寰宇,北胤王朝一统山河,似乎已是大势所趋,天命所归。

      初春的京师,新科探花柳漱,随着唱名之声缓步入殿。寒窗十载,蟾宫折桂。

      本朝规制,柳漱这等顶尖进士,入仕起点便远超同侪,那繁琐耗时的 “守选”或外放幕府的历练大可略过。
      尤其她乃二甲前列的天子门生,其叔父还是坐镇东南财赋重地,手握扬州军政实权的封疆大吏柳承。

      所以当当吏部尚书朗声奏请,为柳漱授 “门下省左拾遗” 时,众臣料想,柳漱定当即刻伏地叩谢,感激涕零。
      门下省左拾遗,虽仅为从八品,却是御前近臣,有言事,封驳之权,一言可上达天听,一举动牵中枢。稍有时日,积累人脉政声,跻身高位指日可待。对初入仕途者而言,简直是梦寐以求的青云捷径。

      柳漱趋步出列,依制深深叩拜:“微臣柳漱,谢陛下天恩浩荡。左拾遗之位,近天颜,辅圣德,实乃无上荣光。”

      然而,就在众人静待柳漱欣然任职之际,她却再次俯首叩地,郑重道:“陛下隆恩深重。然拾遗之位,职责枢要,微臣初入庙堂,学识浅薄,阅历有限,恐难当圣上耳目风宪之任,有负天恩。”

      语惊四座!有老臣拧眉怒视其狂妄不识抬举,亦有同僚面面相觑,不解其意。皇帝闻刻亦凝眸视之静待下文。

      未等殿上诸公反应过来,柳漱掷地有声的话语再次犹如惊雷炸响:

      “陛下!今天下百业凋敝,尤以黎庶之苦为甚!南北难民流徙失所乃积数十年之弊,加之灾疫横行,此实为国朝心腹之患,亦是陛下日夜忧思所系。
      微臣少时颠沛,亲历流离,深知民间疾苦,此番登科,听闻河南府瘟疠肆虐,地方亟需良吏。微臣斗胆恳请陛下允臣舍拾遗清荣,出京治县!愿以微躯躬行为陛下分忧,此心赤诚,万望陛下圣裁!”

      满殿死寂。吏部堂官们面面相觑,从未见过如此不识抬举的狂生。

      多少人削尖脑袋往京师里挤,而她放弃唾手可得的锦绣前程主动请求扎进那尸骨纵横的瘟疫之地,还要当个区区县令?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千古未有。

      若非金殿之上,众人几乎怀疑这新科探花是否得了失心疯。然而,柳漱的言辞确实恳切,句句指向皇帝心底最深的忧虑。

      流民与瘟疫之忧早已纠缠北胤经年,耗费国帑无算,却始终难觅根治良策。

      闻刻目光锐利如刀锋,审视着殿下那清瘦却笔挺的身影。
      他原对这柳承的侄子心存忌惮,却没料到此人非但不依仗叔父权势留在中枢结党,还如此知情识趣,自请避开了权力核心,转而将最烫手的山芋主动揽下。

      而她那番忧国忧民,请缨分忧的陈词,又恰恰给了闻刻一个冠冕堂皇无可拒绝的台阶。

      “卿心系苍生,勇于任事…… 难得。准奏。”

      圣旨一下:柳漱即赴河南府盟锦县,任县令。

      在或叹其年少轻狂,或怜其自蹈死地,或疑其另有所图的复杂目光中,一辆青帷马车,载着这位主动跳进泥潭的新科探花,驶离了繁华喧嚣争权逐利的帝都,朝着那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河南府,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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