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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正文) 依旧梗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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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元二年,时值天下三分。北胤,南淮,大乌三足鼎立的格局已然稳固。
是年冬,塞北大乌帝国遣精骑自河西走廊南探虚实。此役虽未深入,大乌狼主却惊异发觉北胤西线军备散漫,士卒疲敝。不该是占据军事要地后续所为。
究其根源,实是源于北胤君主李刻的统治根基尚浅。朝堂之上守旧派和革新派争斗不休,内耗严重,政令难以畅通,军心亦受影响。
庙堂之外地方豪强义军揭竿起义此起彼伏,大乌亦趁机不断侵扰边境,大批百姓流亡。
为稳固国本,李刻在北胤推行了激进的军功授田制,凡立军功者可抵偿赋税徭役,更可换取田产。李刻的军队主力本由归附的渊北边境豪强私兵与饱受北方蛮族侵扰的渊北流民组成。他深知若不能迅速融入中原的土壤,让这片土地的人民也成为支持他的力量,北胤便如同浮萍无根。授田之策,正是要将兵源扎根于中原腹地,使前朝平民百姓的命运与新生的北胤国祚紧紧捆绑。
与此同时,南方巨变。南淮皇帝闻昶忧愤成疾,终殁于安蔺行宫。弥留之际,犹念克复中原,驱逐蛮贼,殄灭伪胤。
其子闻朔仓促继位。闻朔此人,政才略平庸,偏生畏敌如虎。或许是恐惧重蹈其叔闻钰被藩王李刻夺权的惨剧,甫一登基,他便在南淮境内大力推行削藩之策,不惜武力镇压地方大族与抗敌义军。江南富庶的积蓄很快被各种漏洞吞没一空。
南淮一朝自前朝大胤以来都颁行土地私有之策,到了江南也还是如此。
短短数几载,“田连阡陌”者日众,而昔日依凭三十亩地一头牛便能安身立命的小有产农,却在高利贷与巧取豪夺的倾轧下不复存在。
田地既失,那维系了数代人身依附的乡土宗法纽带亦在动荡中朽坏崩解。无数赤贫无产者犹如失根的蓬草,开始四处流徙。
恰逢此时,北胤烽火连年,战鼓震彻中原,烽烟涂炭之处,又驱赶着万千黎庶仓惶南奔。
失去恒产的浪潮与战火驱离的洪流,在九州大地上交汇汹涌。一时间人群如沸汤般无休止地迁徙,流动,社会基底摇荡,人心浮悬不定。
巨大的苦难犹如肥沃的土壤,往往催生对超验力量的渴求。
于是,各种宗教信仰如同雨后春笋般涌现。在这纷繁复杂的宗教图景中,一个名为 “白莲教” 的古教悄然复兴,并迅速壮大。
其教义简洁易懂,易学易传,倡言救苦救难,暗伏复胤旧绪,在不知不觉间悄然间深入民间角落,声势日盛。
它如同一簇看似柔软却蕴含野心的白焰,在这破碎的山河间幽幽燃起。
正是在这天地离乱的漩涡之中,一个名叫韫玉的稚童,惶惶然失陷于苍茫的流民潮。
彼时江山倾覆,她年仅五岁。
命运牵引着她,随着一股自称 “白莲社” 的北地流亡者艰难南行。
这群白莲教众,深念佛家慈悲尊崇弥勒救世,笃信众生同源,生而平等。
尽管自身亦在风雨飘摇社中人却非铁石心肠。见韫玉伶仃孤苦,便有一饭一粥之舍,一衣一衾之惠,保全了其微弱的生机。
岁月在颠沛流离中荏苒。
待到多年后回望前尘,故土早已化作破碎的剪影,双亲容颜已彻底模糊,不过只是乱世中湮没无闻的亿万草芥之一。
支撑她活下来的反是这些年白莲社众萍水相逢又相濡以沫的恩情。
那共历艰险的千家饭百家衣,早已将离散的个体熬煮成患难与共,胜似手足的亲人。
天不绝人路。这支历尽千险的白莲社流民,最终抵达淮胤交界的南淮江州地界。
幸而彼处州治鸾城有一位宽厚的司马季长安。他见这群流民虽困顿却保有难得的秩序与信念。
权衡地方安宁,更出于几分体恤民艰之情,季司马审慎地伸出了援手。
经其暗地斡旋与庇护,白莲社上下终于得以在鸾城外的江畔艰难落脚,结束了漫长的亡命之途。
自此,生于离乱长于草莽的韫玉,便如同乱世孕育的一颗遗落的莲籽,在这江风浩荡的鸾城边缘有了一个暂且栖息之所。
白莲社在江州扎根后,很快与当地白莲教组织建立了紧密联系。
巧合的是,江州司马季长安与其妻子楚湘台也是虔诚教众,他们心中所盼与千万普通教徒一样,即创建一个信奉众生平等,天下大同,再无剥削压迫的朗朗乾坤。
为避免官府耳目,社众惯于在夜里聚会。
当夜幕降临,在这座长江边的繁华水城角落,在昏暗的油灯下,农夫停下锄头,蚕妇放下茧丝,小贩卷起布棚,甚至混杂着几位对时局心怀忧戚的低阶吏员与儒生,皆齐声诵念佛号。
他们放下白日身份,在低沉的诵经声里,共同祈求着心中的净土降临。
此时,一位名叫韫玉的小姑娘的身影尤为活跃。她是白莲社收养的孤儿,活泼开朗,伶牙俐齿,年纪虽小已是社中传递消息,奔走联络的得力帮手。
而韫玉便是在这夜幕下的白莲聚会中,与季长安夫妇结下了不解之缘。
集会散后,这个充满奇思妙想,对世事充满好奇的小女孩,总爱追着这位众人敬畏又感激的 “季司马”,“季恩公”,问天问地,叽叽喳喳。
季长安夫妇膝下无子,见这玉雪聪颖的小女孩十分投缘,几次三番欲收作义女接回府中,然而韫玉稚嫩却极重情义。
面对这对温良仁厚的夫妇伸出的橄榄枝,她却摇头:
“社中伯叔兄弟姊妹,乃是我至亲家人。若韫玉独自离去,彼等心中必生眷念痛楚,莲舟如何忍心!”
此言质朴,令季长安夫妇动容之余更添怜爱。遂不再强求,只笑着应允她随时可来府中作客。
光阴荏苒,七年倏忽而过。十二岁的韫玉已然成了白莲社的重要帮手。
白天她纤细的身影穿梭于市肆码头街闾巷陌,凭借机敏巧舌帮衬社里的商贸往来,一得闲暇,便熟门熟路地扎进江州司马府中。
在司马府中,季长安视其如女,悉心教导她识文断字,涵养心性,见其生计艰难,常以资财暗中周济。
楚湘台则爱其赤诚,视若掌中明珠,将其家学所致的精湛医术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韫玉深知底层冷暖,心性纯良。她将所受府中资助,尽数用于接济社中贫寒兄弟,将习得的岐黄之术,力行悬壶济世,为鸾城贫病交加求医无门的穷苦百姓施药诊脉。
此份小小年纪的担当与大义深得季楚夫妇嘉许,韫玉亦懂事知恩,常为季长安妥善传递官署公文,更为楚夫人奔波四方,寻购边境互市与山林密藏的珍稀药材。
就当所有人都以为日子会这么一直安详下去时,一道惊雷炸响于启元九年。
北地的宿敌大乌帝国与悬于南淮颈项之剑的北胤,竟骤然握手言和!
所有南淮人都知道,这么多年来,南淮得以在江南喘息,全赖此二者于北境相互倾轧,无暇南顾。
如今豺狼合流,下一步要把谁撕咬入腹简直昭然若揭。
视角略转至北方:一年前,北胤帝李刻在丰州击溃大乌铁骑后,却突然勒兵止戈,向大可汗谬阿勒抛出非同寻常的提议。
多年深陷内耗外战,国力疲敝的李刻,亟欲拔除心腹之患,即盘踞江南的南淮闻氏。
他知只要闻氏血脉犹存,其遗民便难归心,朝廷上的那群老东西不可能真正臣服自己,不管闻家的皇帝有多懦弱多无能,那都是他们曾经跪了几百年的主子。
而南淮虽衰,骨架犹存,北胤已无力再耗,这个帝国如果没有河套,就必须拿到江南米仓富庶之地,这正是补充国力的关键。
于是,他以许以大乌河套平原以及剩下燕云七州的的通商,牧马之权为诱饵,辅以迎娶草原公主嘉珂库娅为后,促成了二国之间的同盟。
一年后,准备停当的李刻才让北胤与大乌和谈的消息震动南方。
南淮朝野震怖之际,北胤边境却诡异地沉寂。这虚假的安宁,在岁末被铁蹄踏碎。胤乌联军兵锋凌厉,破长江天堑,直刺南淮命脉。
皇帝闻朔仓皇失措,先败退衢州,又听信佞臣刘荣怂恿亲征,终为北胤所擒。天子既俘,江山破碎。数月间,南淮八成州府陷落,唯余几座孤城仍在血雨腥风中负隅顽抗。
江州便是其一。
在司马季长安的统领下,全城军民已顽强抵抗数月。
然粮秣油尽灯枯,守城之力已如强弩之末,城垣之下,悲风呜咽。
就在此生死存亡之际,城中一高官为求富贵荣华,竟暗通北胤,献上毒计。
他归城后蛊惑人心,四处宣扬:
胤乌非敌,乃是为 “清君侧,匡正统” 而来。北胤李刻与南淮共为胤之苗裔,岂愿同室操戈?李刻非但未杀闻朔,更礼待有加,誓言将来 “尊崇” 闻氏宗庙,拥其复位正统。
随即,他指鹿为马,将力主那场断送大局的亲征,害皇帝被俘的罪魁祸首 —— 奸相刘荣,污蔑为白莲教人!
此言一出瞬间暗流汹涌。
那达官复以富贵相诱,蛊惑人心道:正是司马季长安这等白莲教徒抵死顽抗,才陷满城百姓于易子而食之绝境,剿灭此等 “邪教”,方是求生之路!
最初的沉默与摇摆只持续了短短两日,直到第一个无辜的白莲信徒惨死街头,旋即第二、第十、第一百个…… 街头巷尾,昔日兄弟邻里骤然反目。
惨烈的内噬如同瘟疫蔓延。
季长安将韫玉紧锁府中,隔绝外面那令人肝胆俱裂的血腥风暴。莲舟蜷缩着,巨大的恐惧将她幼小的身躯钉在原地,瞳孔中唯有无边无际的绝望和颤栗。
不知多少时日过去,直到焦糊的气味与浓烈的血腥穿透门窗缝隙,司马府邸已成怒海中的孤岛。
终于,楚湘台的身影出现在莲舟面前,这位平日里温婉的医者,此刻眼底悲愤难抑,却异常决绝。她毫不犹豫地将两颗丹药送入韫玉口中,惨然道:
“玉儿,活下去!记住,待你醒来,务必设法寻到一个名为柳承之人。告诉他……”
楚湘台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生死的决绝,“你务必设法让他相信,你是他兄长,当年被闻朔忌惮构陷而死的靖边侯柳慈之子!记住,从此以后你只能是柳恕!惟此身份,可舍旧日一切。”
她凝视着少女清秀却惊恐的眉眼,恍惚间似乎看到当年那位风骨铮铮的柳公子的影子。
随即药力发作,韫玉的意识沉入黑暗。
楚湘台再无犹豫,举起随身短刃,毅然决然地自刎于昏厥的韫玉身畔,血溅罗衣,一缕芳魂就此融入鸾城的滚滚烟尘之中。
韫玉醒转时,已是三日之后。
口中的丹药缓慢化开,将意识从无尽的黑暗中拉扯回炼狱人间。
鸾城城门洞开,城内的景象比地狱更可怖。民众被煽动起来的愤怒未能换来北胤承诺的富贵安宁,迎接这座城池的只有大乌铁骑冰冷的刀锋与践踏。
季长安身死,楚夫人玉殒,而白莲教徒与无数不屈的江州百姓,或被当场屠戮,在城中央被堆积起来,筑成森然的京观,用以震慑四方。
莲舟便被埋在这腥臭刺鼻,尸骸垒成的京观之下。
污血浸透单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浓烈的尸气几乎凝滞了呼吸。她不敢移动分毫,巨大的绝望和生理的极端痛苦如同重锤反复敲击着她的魂魄。
最终一切感知都仿佛离她而去,灵魂沉入一片麻木死寂。
回溯前一日,季长安月前向岭南邵州求援的兵马终于疾驰而至,却只望见城头易帜。
这支忠义之师,在李刻的精锐大军前,如同螳臂当车,转瞬即被屠戮于鸾城外,血染沙场。
江州的尸体终被弃置于城外的乱葬岗。那是一个清冷的月夜,躺在腐尸之间的韫玉心若槁木,只待死亡降临。
然而就在此刻,一丝细若游丝的,属于活物的呜咽穿透了死寂。
竟是一个同样被遗弃的婴儿。
韫玉开始挣扎,用尽残存气力,一点点向外挪动,攀爬。
空中盘旋着贪婪的秃鹫,荒野间游荡着饥饿的野犬,她不能放任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在尸堆中被当作尸体撕咬啃噬。
终于,她在尸骸间寻到了那个同样奄奄一息,瘦骨嶙峋的小小婴儿。怀抱这无辜的劫余孑遗,韫玉恍惚不已。
天地弃她如敝履,当她不知道要为何而活的时候,上天却给了她一个同样失去了一切孤苦无依的孩子,这是缘份,还是劫数?
七日后,南淮宣告覆灭。
然而,正当大乌可汗谬阿勒踌躇满志,欲携胜师北返之际,一场惊世骇俗的阴谋发生了。北胤皇帝李刻,以犒军为名邀其登舟渡江。而春水暴涨的长江此刻是天然的屠场。
船上机关发动,加之北胤水师合围,不善水性的数万大乌精锐猝不及防,几乎尽数覆没于波涛之间,尸横遍江。消息传出,举世哗然。
未及半月,比长江血案更震撼九州的消息传来:
南淮居然复国了!
天下愕然之际真相渐明。李刻鲸吞江南后,已然是强弩之末。
吐蕃趁其主力南征,强占陇右数十州;
北胤腹地,他南下征伐无暇顾及的宵小乘机作乱,各地义军蜂起,后方焦头烂额。
李刻深知,甫经大战,又可能遭到大乌崩溃后其盟友的反噬,且北胤国内各地起义不断,吐蕃趁机在陇右道坐大,他此时根本无力消化整个天下。
于是,他逼迫被俘的闻朔禅位,公然篡位,宣称自己继承闻氏血脉,改名 “闻刻”,自诩大胤正统之延续。
他将江南仅存半壁残山剩水重新冠以 “南淮” 之名,实则以傀儡政权进行控制,令其岁岁纳贡,从此彻底沦为北胤豢养的肥羊。南淮残民闻之,无不心死。
与此同时,由于江州惨案血流成河,民怨难平,以 “救苦度厄” 为名的白莲教势力正在民间悄然蔓延,各地打着白莲教旗帜起义的南淮义军开始冒头,他们极可能借江州惨案大做文章,煽动更大的混乱。
为了清除这颗眼中钉,并转移民众视线,闻刻果断地将白莲教打为 “妖妄惑众,图谋不轨” 的邪教,随即在全境展开铺天盖地的搜捕与清剿。
血雨腥风之中,韫玉终于得到了消息,才明白了江州血火中的冤屈,季长安,楚夫人为何身死,明白了为何楚夫人如此决绝地要她顶替一个素未谋面之人的身份。
如今白莲教在李刻的政令下人人得而诛之,唯有彻底斩断 “韫玉” 与白莲教的一切牵连,以忠良遗孤 “柳恕” 的身份代之,才能活着为过往揭开真相。
于是她往前跑啊跑啊,抱着怀中那个瘦小的婴孩,避开官府的耳目,悄然潜回鸾城外那片曾经的白莲社聚居地。
昔日那片虽简陋却充满烟火气的棚户区,如今只剩遍地焦土与残垣断壁。
恍然间,韫玉耳边似乎又响起那片熟悉的喧闹。
那群总是缠着她的义弟义妹们,每每在她从司马府或码头互市归来,便像小雀般围拢上来,簇拥着她央求:
“阿玉姐姐,讲个新鲜故事吧!”
那时,她会故意学着城关里说书先生的模样,清清嗓子,一拍 “醒木”,眉飞色舞,抑扬顿挫。
在她生动的描绘下,那些传奇轶事逗得孩子们前仰后合。
这时粮行帮工的马三婶会适时地递上一碗清冽的饮子,解她的口干舌燥,几个平日里木讷寡言的中年汉子,也会悄悄放下手里的活计,在角落竖起耳朵偷听。
她记忆中的 “家”,那些外人看来不过是一堆破败窝棚的容身之所,连同她对未来的所有期许,早已荡然无存。
韫玉从懂事起就怀揣着一个卑微却炽热的梦想:等自己攒够本事和银钱,定要为白莲社的孩子们建一座像样的学堂。
她想让这些生来贫苦的孩子们,哪怕认几个字,懂一点理,或许就能找到一条不同于父母辈的活路。
为此,她拼尽力气,精打细算,把每文辛苦钱都一点点省下,偷偷攒在一只不起眼的陶瓮里。
但是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或熟悉或稚嫩的面孔,已经不知埋骨何处,也不知飘零何方。她视为命根子般藏匿的积蓄,失去了安放它们的地方,失去了为之奋斗的意义。
目光落回怀中熟睡的婴孩。那孩子出奇的安静,眼瞳如最清澈的秋水,唇下一点鲜红如血的朱砂痣格外醒目。
“怀珠,”
她低声唤道,像是在这孩子身上找到了某种宿命。
再无踌躇,韫玉寻到昔日蜗居的角落,掘开浮土,小心翼翼捧出了那个小小的陶瓮。
韫玉终于彻底死了。活下来的从此只是柳漱。
她再也不信神佛。
白莲社那些亲人们,便是她曾经全部信仰的化身。
那群谨小慎微了一生,始终向善祈安的人们,终其一生虔诚叩拜观音,祈愿苦海得渡。
然而慈悲的神祇从未为他们回一回头。
更名柳漱的韫玉,以那点攒下的银两作盘缠,开始了流亡。
十二岁的年纪,本应是豆蔻初绽,身形渐显的时节,她却为活成另一个陌生人的样子而开始扮作男儿模样。
为了彻底抹去作为韫玉的痕迹,她日夜灌饮压制女子特征的汤药,在蚀骨钻心的痛楚中,看着自己少女的形貌一丝丝凋零。
为了变声,甚至用烧着的木炭伸入口中熏炙喉咙,从此一副清亮嗓音变得粗粝沙哑。这些皮肉之苦她浑不在意。
一颗名为复仇的冰冷种子已在柳漱心间深埋入土。
她带着幼女怀珠浪迹天涯,昔日司马府门下她诵读史文,以为生民立命自许,如今流民枯槁,易子而食的乱世撞进眼底,
书中的仁政又何在?
圣贤笔墨可能止乱世兵戈?
为何新旧王朝皆陷生灵于水火?
苍生泪海何以枯?
何以永绝祸难轮回?
她冷眼睥睨朱门酒肉臭,亲见无数无辜者只因冠上 “白莲教徒” 的污名便被碾作齑粉。
渐渐地,一个近乎癫狂的念头在她心底翻腾:
“我要把天下,从千百年来帝王将相的庙堂之中,解放出来。”
流徙的光阴在跋涉中拉长,怀珠也已蹒跚学步,呀呀学语。
昔日柳漱在白莲社没少帮妇女们带孩子,这捡来的女娃被照顾得得格外聪慧康健。
曾有人见她孤伶伶一个 “少年” 却携着个幼女,又细看衔珠浅栗色的软发,琥珀般清透的眼瞳,便会嫌恶地劝道:
“小哥儿,这怕不是中原人的种!看着像北边蛮子的崽子!快扔了吧!你自个儿活命都艰难,何苦带着仇人的孽种?”
柳漱默然不语,她不在乎世人的眼光,只将怀珠搂得更紧。
又过两年,怀珠口齿伶俐了,奶声奶气追着柳漱叫 “娘亲”。
柳漱板着脸纠正:“叫哥哥。”
孩子懵懂不解,依旧唤娘亲。柳漱无奈,
只得退一步:“叫姐姐。”
仍是无果。次数一多,柳漱也只能由她。
这些年,她从未放弃寻找楚湘台口中的 “柳承”。
大海捞针无果后,她转换了策略。
北胤的地下消息网络盘根错节,靠贩卖秘闻牟利的线人众多。
柳漱对于诗作文章颇有天赋,头脑又极其灵活,加之一口如簧巧舌,在潭州落脚时,宣称自己是已故柳慈公子流落在外的长子柳恕。
此名号迅速在潭州的地下圈层闯出名声,柳漱的才情与身世成了奇谈。
然而,伴随名声一同传开的,还有紧随其侧的怀珠 —— 那个有着明显异族特征的幼女。
很快,“不知廉耻”“认贼作父”的恶谑如污水般泼来,刚聚起的名望瞬间坍塌。
柳漱心头愤懑,所幸也有知情人偷偷指点柳氏根基在扬州,往东或许有消息。柳漱不再停留,带着衔珠再次踏上东行之路。
从鸾城带出的盘缠早已耗尽。
一路行来,柳漱卖诗换薪,仅凭早年学的一点皮毛悬壶问诊,在码头,货栈,作坊打杂做苦力。
身为无籍黑户,干着最脏最累的活计,工钱却要被克扣大半。即便如此,遇上赖账的恶徒,或欺她 “少年” 身单力薄,觊觎钱财的宵小亦是家常便饭。
柳漱只能一次次咬碎牙关,默默扛起所有。
她身后有怀珠,她退不得,也没法退。
又一年冬去春来,柳漱十五岁,衔珠也已四岁。
旅途劳顿多年,扬州城终于遥遥在望。
料峭春寒中,向来康健的怀珠却突发高热,病势汹汹。柳漱平生所学医道在女儿怪疾前束手无策。
她抱着滚烫的小身体疯跑遍所有医馆药铺,耗尽所有余下的积蓄,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衔珠在高热里昏沉数日,药石罔效。
身无分文,走投无路之下,柳漱抱着昏迷不醒的怀珠,跌跌撞撞躲进扬州城外荒野一座残破的野庙。
佛像金漆剥落,蛛网蒙尘,冷风飕飕穿堂而过。
怀珠已经四日水米不进,气息微弱。
自从白莲社湮灭便与神佛决裂的柳漱,此刻竟生出了一丝渺茫的祈望。
泪眼婆娑中,她将衔珠紧抱胸前,颤抖着手点燃三炷线香。
却因为体力不支,双膝一软便向前栽跪在破败的佛龛前。
手中燃烧的线香猛地戳在眉心,皮肉灼痛,她却浑然不顾剧痛,就着伏倒的姿势,将额头狠狠砸向冰冷的地面,长磕而下:
“倘若这污浊世间真有神佛存在!求你们开眼!别带走这孩子,她是干净的!
她还未曾见过塞北月,未闻过江南花,大乌造的孽,与她何干?!
若有因果报应要偿,纵是刀山火海,万劫不复,我替她担!要血要骨,来拿便是!”
接着,一股巨大的悲恸与寒意猛地攫住了她。眼前一黑,柳漱彻底失去了知觉。
不知昏沉了多久,意识回笼时,柳漱发现自己竟躺在一间陌生的客栈里。昏迷前的恐惧瞬间攫回,她弹坐而起,嘶声惊呼:
“怀珠!”
慌乱地摸向身侧,空空如也。
更令她浑身冰凉的是,无论她如何努力去回忆,怀珠那张曾经烙印在心头的,唇下带朱砂痣的小脸,竟变得一片模糊,就像被水浸透的墨画,所有的细节都晕染,消散了。
就在此时,一个作线人打扮的男子推门而入,面带殷勤笑意:
“柳小公子总算醒了!真是万幸!扬州刺史柳承大人,听闻故兄柳慈公子尚有子嗣流落在外,近年来一直苦苦找寻!苍天有眼,终于在这扬州城外寻到公子了!可喜可贺啊!”
柳漱却如遭雷击,什么认亲,什么刺史!
她猛地抓住那人手腕,声音因恐惧和绝望而扭曲:
“孩子!我身边的孩子呢?一个四五岁的女娃!你们找到我的时候,可有看见她?!她在哪?!!”
那线人被她的激烈反应惊住,一脸茫然地摇摇头:
“小公子…这……小的在庙里只见到您一个啊!浑身滚烫不省人事,哪……哪有什么孩子?”
轰然一声,柳漱的世界碎裂了。
那个在遍地尸骸的乱葬岗中将她唤回人间的幼婴,那个在乱世烽烟里给了她苟活意义的小小身影,那个似妹如女的怀珠……
就这样无声无息,蒸腾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巨大的惊愕攫住了她的呼吸,将她拽入比绝望更深的虚无中。
时间似乎凝固,周遭一切都褪去了颜色。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听见自己木然的声音,空洞地回应着僵立在一旁的线人:
“…… 知道了。一切…… 悉听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