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叛逃者》渐尔

38、第 38 章 曙光学院博

　　曙光学院博物馆分两个场馆，一进去是一个亮堂的大场馆，场馆内主要陈列历届优秀学生的物品，只是看起来令人头皮发麻。

　　明亮的橱窗里，陈列着一排排物品，一柄沾血的圆规，似乎被硬物撞击而折断的三角板，染上不知名深色液体的课桌，撕成布条系成绳子的校服，花园里的石头，喝了一半的水杯……

　　旁边物品介绍卡片什么都没写，而是画着简笔小人被陈列物品谋害的景象。

　　这是一所凶器陈列馆。

　　“这东西杀了几个人？”江其深指着橱窗里的一个水杯问道。

　　韩夏耸肩：“江探员，我是主持人，不是你的通关辅助，系统对我施加了限制，我的记忆是残损的。很多事，你不提问，我也不知道答案。”

　　“这么说来，你没办法给我当解说了。”

　　韩夏：“没办法咯。”

　　“那不如我来给你讲故事吧，”江其深反道，“韩夏同学，你可以向我提问，作为解说，我会好好回答你的问题。”

　　韩夏微微挑眉。

　　他说着走到一个橱窗前，敲敲玻璃，模仿讲解员的口气：“现在在你面前的，是一百多年前一桩凶案的凶器，使用它的人，是一名不满十八岁的学生。他成绩向来不错，年纪排行榜前十……或者前五，总归，是按校规，足以享受校内最佳资源的学生。但非常不幸，他就读的班级是年纪最差的班。”

　　“但是曙光学院有一条校规，每到一个学期的期末，就会按照班级平均分将四个班重新排序，优等班会获得校内资源的优先使用权，差班则只能成为好学生的垫脚石，吃最差的饭菜，住最差的宿舍，大概率毕业考的最后20%也是来自于他们——那就很惨了，因为那部分的学生，注定无法获得毕业证，十几年的学通通白上，大概率毕业后也不会被社会接纳，根本看不见未来。”

　　“所以，为了不让自己的班级垫底，为了享受更好的资源，平安毕业，这些排名靠前的学生决定提高班级平均分，通过杀掉差生的方式，提高班级平均分，给自己争取存活的优势。”

　　“这个木棍，是从课桌上拆下来的桌腿，前端因为遭遇撞击而折断，我们不知道那名学生拿着这把武器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或许觉得自己走投无路或许只是单纯仇恨那些拖后腿的差生不争气。这些黑色的痕迹，是干涸的血迹，他可能杀了一个人，也可能更多，但他赢了，作为优胜者，这把武器陈列在此。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作为优秀毕业生，光荣毕业了。”

　　“怎么样？韩夏同学？有什么想问的吗？”

　　真狡猾，他不能提问就想办法让自己问。不过韩夏很喜欢看这些玩家绞尽脑汁和系统斗智斗勇的样子，她其实不介意让玩家赢。毕竟玩家是输是赢，对她这个主持人来说都没差别。

　　“有啊，讲解老师，”韩夏举起手，“你讲的故事有个漏洞哦。”

　　“什么漏洞？”

　　“按你说的，这个学生在最差的班，却能考到年纪前五，那点儿资源对他来说真的重要吗？需要冒生命危险去杀人？杀人没有风险的吗？那些人会束手就擒等他去杀吗？”韩夏缓缓开口，她知道江其深想说什么，她也知道，江其深知道她想说什么。

　　江其深果然一顿。

　　“如果我是那名学生，我就不会自己出手。”

　　言尽于此，江其深已经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了。

　　他其实是将从万荔那里听来的韩夏的故事嫁接到了桌腿主人的身上，借机会和韩夏对质。他没想到韩夏如此配合，也没想到，万荔居然在这么关键的问题上撒了谎。

　　第一个动手杀人的人不是韩夏，那是谁？

　　万荔的话里有多少能信？

　　江其深道：“你比这个学生要聪明。”

　　韩夏道：“不是聪明，江探员，你不了解这所学校，这是阶级分明的地方。阶级之中，你身处越高的位置，想做点什么的时候，越不需要自己动手，会有很多人为你鞍前马后。所有人都需要靠优等生拉高班级平均分，所以风暴卷起的时候，成绩越好的学生反而越安全。”

　　“真是讽刺。”江其深笑不出来，“这样厮杀有什么意义吗？”

　　“没有意义，”韩夏云淡风轻，“因为这是游戏，是假的，江探员，你看见的一切，无论多荒诞、恐怖、离奇，归根结底都是代码生成的虚假影像，包括我，包括你，这场厮杀不成立，你的游戏也不成立，自然的，任何意义都不成立。“

　　江其深积压的情绪瞬间落了空，一种更为庞大的虚无感，像臃肿的畸形怪物在他胸口无限膨胀，一种恐慌油然而生。

　　韩夏冷静清醒地说出这段话，好像她早已经在这种无意义的恐慌中轮转千万次，逐渐麻木，逐渐黯淡。她一个人在无意义的时间中反复轮回，激烈的情绪早被磋磨得平静淡然。

　　不像一个十八岁女高中生，更像一个不知活了多久的怪物。

　　“你……”江其深吐出一个字，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

　　在韩夏庞大的虚无观念面前，他所有的情绪和话语都被挤压的很小很小，一吹就灭。

　　“所以不要太难过，江探员，”出乎意料的，韩夏露出格外灿烂的笑容，“既然怎么做都没有意义，就意味着做什么都可以。你比我见过的许多玩家都聪明，我想你应该有通关思路了吧？”

　　“差不多。”江其深回神道，“我今晚还要再去一次四班，最后验证一下我的想法……”

　　“看来你很快就要通关了，”韩夏露出怅惘的神色，“明天就再见了吧？”

　　江其深不语，韩夏释然一笑，“等你通关后，系统就会从我的记忆里抹掉你的长相和名字，模糊这段通关细节，等到下一个玩家进入副本，我就不记得你是谁了，就像我现在也想不起以前来过的那些玩家一样。”

　　“明天好好说再见吧，趁我还记得你。”韩夏后退两步，指着江其深身后的展馆道，“下边我就不陪你逛了，那个展馆，我不太喜欢。”

　　江其深回头一看，身后是黑色大理石铺成的展馆，光线昏暗，只能看清门口三步距离内的景象，深处黑黢黢一片。

　　“为什么不喜……哎，这就走了？”

　　***

　　踏进黑黢黢的展馆，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光线，才看清展馆内的布陈。

　　漆黑的墙面，天花板上垂下白色缦布随风飘荡，每个展品的背后都挂有一副学生的黑白照片，整个展馆布置的像灵堂一样。

　　江其深走进橱窗，发现橱窗里陈列的是死亡学生的遗物。

　　一个展馆放凶器，一个展馆放遗物。这所学校何止是默许凶杀，他们甚至鼓励这么做。

　　物品按照年份摆放，走在黑白遗像中间，江其深只觉得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他走到最近的年份，果然看见一年级四班的学生遗物。

　　众多橱窗中，这一橱窗的照片最多。即便是历届屠杀惨案中，一年级四班也是死伤最惨重的一届。橱窗中摆放的遗物多的快放不下，有铅笔盒、试卷集、书包、运动鞋、外套等等，遗物几乎都沾血，看样子是就地从死者身上扒下来的。

　　走到橱窗尽头，一份特殊的遗物吸引他注意。

　　那是一件绿皮错题集，本子摊开来，工工整整记着错题，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和错题出处，因为使用频繁，左侧页面尤其磨损严重，但遮盖不了娟秀的字迹。

　　错题集上方悬挂的的黑白照片中，一张无比熟悉的脸笑得端正含蓄，眼珠左右晃了一下，回到正中。

　　是韩夏。

　　一股过电般的激灵从尾椎窜上头盖骨，他想尖叫，喉咙却僵硬着发不出一丝声音。浑身血液凉透，体温瞬间降低。

　　韩夏、死了？

　　大脑一时停转，所有思维像被线团缠紧，艰难运转，江其深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蹲在地上，捂着脑袋。

　　怎么回事？

　　错哪儿了？漏哪儿了？什么地方有问题？！

　　不知道、不知道！

　　他忽然站起来，一拳击碎橱窗玻璃，一把抽出错题集，翻到封皮。

　　封皮上清清楚楚写着“韩夏”两个字。

　　江其深一页页翻过错题集，想要找出什么线索，但是错题集里记录的无非是错题而已，一句多余的只言片语都没有。

　　他顾不上满手血迹，比对灯光细细观察笔记本，脑子里闷闷得像被重锤捶过。笔记本很厚，使用了几年以上的时间，记录了大量的习题，经常因为墨水还没干就继续书写，左下角的部分字迹有晕染的痕迹。看得出来经常翻阅，越往前的页面边角毛糙破损越严重，有明显的磨蚀痕迹。

　　他太过于执着韩夏是否会在回答问题时撒谎，却忽略了，韩夏会说真话，但她会说全部的真话吗?

　　这世上最完美的谎言不是谎言，而是说了一半的事实。

　　又翻过几页，江其深摩挲着纸页上的痕迹，目光逐渐暗沉。

　　“看来明天说不了再见了。”他合上笔记本，放进包里，拉开挎包拉链时，忽然看见万荔的日记本还被他在装在身上。

　　其实拿到日记本后他一直没有好好读，因为不相信万荔，便觉得这本日记多半也掺了不少假话，懒得去翻，现在想想，这本日记是从一年级刚入学就开始记录，万荔总不会提前预料到期末会发生什么事吧？

　　他拿出紫外线灯，盘腿坐在破碎的橱窗前，从第一页开始翻。

　　“一年级开学第一天，还有三年就毕业了！总算看见黎明的曙光！听说高等部比中等部更变态更严格，进来第一天就感受到了。班主任说，今年招进学生不到两百名，但只会有五十个人毕业。我好害怕，我读了那么多年书，如果不能毕业，就完蛋了，我爸妈会杀了我的。”

　　“挺幸运的，分班跟阿琪、大岳、冬冬分在一起，我们成绩差不多，幸好能有个伴，不然都不知道怎么熬，今天刚上课就开学测，成绩靠后的学生要坐最后一排站着听课，幸好我擦边过线。晚饭后，大岳说认识高年级的学长，我们想去问问班主任说的毕业率是怎么回事，结果学长一听我们的问题，脸色都变了，怎么问都不开口。”

　　“下个月月考，听说班级前十名老师会带他们去参观校史馆和博物馆，真好，那里只对高年级生开放，我们想去都去不了，优等生真好啊。”

　　“连续吃好几天的咸菜酱瓜了，饿的头昏眼花，真的想吐，但是到饭点又饿的不行，硬往嘴里塞，闻对面桌的烤羊肉串味闻得想哭。下次一定好好考，想吃羊肉串。”

　　“他们参观完校史馆回来的人脸色好差，学的更拼命了，想知道他们都玩了什么，他们不说。我想去看看。”

　　“冬冬说校史馆每个月定期清扫，可以趁机溜进去，我不敢，被老师抓到会被吃掉的。大岳说他自己去，他成绩差，多半毕不了业，听说他爸妈去年生了一个弟弟，已经不管他了，我好几次听见他躲在被窝里偷偷哭，可能他挺想被吃掉的吧。被吃掉的话，家里会有一笔很丰厚的酬金，他爸妈暗示他很多次弟弟早教需要钱，我有点怕大岳想不开，但我不敢跟他一起去。”

　　“大岳没回来，校方今天来寝室收拾他的物品了，据说明天父母会来领钱，我有点害怕，校史馆里到底有什么？我真的好恨学校，学校抢走我的朋友……我想走，我讨厌这里。”

　　“二年级死人了，不是被老师吃掉的，下午冬冬去打探消息，我们围在旁边偷偷听了一会儿，可能是我听错了……他们好像在商量下一个要杀谁？我还听见有人说现在动手太早了，还没到六月份，还有进步的空间……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日记本的下方画了几个加重的问号。

　　江其深继续向后翻，多半是一些琐碎的日常，直到一年级下半学期开学，日记风格陡然一变。

　　“我知道了，我知道为什么他们那么拼了。我们都要死，我们都是祭品。这个学校要吃掉我们！”

　　“疯了，大家都疯了。”

　　下来的字迹和以往完全不同，没再记录日期，话语颠三倒四。

　　“我们班也开始了。”

　　“阿琪昨天死了。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期末考那天，可能被老师吃掉也比这样死掉好吧，我毕不了业了。”

　　余下的内容大力涂抹，看不出原本的文字，江其深对着光线，比对写字的痕迹，看得眼睛都快瞎了，才分辨出来几句话。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结束这一切吗？”

　　“学长说，只要死的人够多就可以提前结束，太好了，有救了。”

　　再往后一页被撕掉，之后写着事情经过，韩夏最先动手，连杀几人之后，引起差生的反扑，却被中等生保护了下来，最后班级混战，死伤惨重，剩余人并入三班。

　　江起身重新整理思路。他反复思考，认为韩夏在这一点上没有撒谎，以她的成绩，确实没必要最先动手。事实或许藏在撕掉的那页纸上。

　　江其深从橱窗的铅笔袋里翻出一只铅笔，轻轻涂抹在前一页上。

　　虽然那一页被撕掉了，但是万荔写字很用力，会有字痕印在前一页。

　　随着涂抹，果然有痕迹显现，和前一页本身日记的笔迹混在一起，江其深挨个提炼，才还原出部分内容。

　　内容让人毛骨悚然。

　　“本来以为杀二十个人就可以结束，学长说不行，死的人数过半会取消班级编制，并进其他班，早知道不杀那么多了。冬冬叛变了，居然告密，这个叛徒！！【下一行模糊不清】她们想杀我，可笑，她以为是谁让她们活下来的？我知道他们接下来打算干掉我，杀我没用的，四班的编制已经没了，一班二班不收人，三班只愿意接收十个人，还得继续死。死谁都行，只要死的不是我，他们都死光了也没关系。”
　　“我发现一个校规的bug，如果只有50个学生可以毕业，那如果整个年级只剩我一个人了呢？我是不是就能毕业了？我把他们都杀了，不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吗？”

　　“动手太频繁，他们警觉了，他们抱团，现在不好动手。班里还剩十一个，还要死一个，现在杀谁呢？”

　　“韩夏，新班级不需要成绩比我好的学生，你先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