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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第 205 章   海贸的 ...

  •   海贸的事情跟陛下谈妥了,皇商的位置也很有奔头,出海有了保证,下一回商队也不会被插进莫名其妙的人手,杨路就觉得这趟进京够本了。
      再加上海外来的商品真的什么都有人买,跟各路有心人联系得也不错,开春之后要出海的货物都确定得差不多了。这一趟进京简直就是物超所值,确实差不多可以回去了。
      更兼还顺手料理了一顿席三。

      宁子真是不负所望把席三耍的团团转,别说叫他接触杨路了,己方的虚实半点儿都没透露出去。
      也亏得席三还知道要对自己的家底儿严防死守,只肯说些京城跟在锦粱军中的事情,不然真能把青树村的过往都给他掏出来。
      至于他想搭上杨路给自己多找些门路的诉求,钱也花了力也费了,最终不过也就是想想而已。

      而陆岑川,在不停的把他们的交锋当笑料的过程里,也渐渐对席三这个人有了更加全方位的认知,并且,明悟自己真的太过把席三当回事儿了。
      放在从前,席三忽然诈尸八成真的得成为陆岑川的心腹大患,可是如今,他不过只是个令人作呕的跳梁小丑罢了。
      连说一句以卵击石,都要掂量掂量席三这个人,够不够资格做那个自不量力的鸡蛋。

      想通这些关节之后,陆岑川心中颇有些微妙。
      虽然无论是杨路还是瑞王,都多次明白的向她传达了相同的意思,但能够自己从心理上彻底转变心态,再转回头看整件事,那滋味儿真是十分的不同。
      定心之外,还颇嫌弃之前那个一惊一乍的自己。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年少时期的阴影可以影响人的一生”?

      陆岑川一冒出这个想法,立马就自己给否决了。
      以夏草玲的年纪来说,确实现在也不能算是长大了,但她本人可早就是个成年人了好吗?什么事都嫁祸给年幼,陆岑川自己都要不好意思了。

      不过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陆岑川反省过一回之后,还是要打起精神好好儿过日子的。

      海贸之事虽然大面儿上都谈完了,但杨路受皇帝之邀,离京之前还要跟皇亲国戚们再聚一次。
      这一次宴会说是皇家饮宴,其实是许多皇亲国戚都好奇那些海上的奇异见闻,实际上的利益分不到,凑个热闹听个乐呵总可以吧?
      加上贵人们又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不愿意屈尊降贵的去跟商贾们来往,而商队人员冗杂,也很不适合轮番引荐,皇帝陛下就做主想出这么一个私宴,把相关人等都请来,高谈阔论,吃吃喝喝。

      杨路对此没什么好反对的,他打眼一看就知道皇帝在打什么主意:炫耀之外,还很有把众人都忽悠一顿的意思——并不是所有人都同意再开海禁,如今辛苦付出有了些回报,当然得要那些老顽固们羡慕后悔不是?
      他们两人一拍即合,这顿披着私宴皮的皇家聚会,就在京城知名豪奢型会所衡馆举办了。
      随同杨路参加的陆岑川,也有幸再次见到了微服出巡的皇帝陛下。
      陆岑川:“……”
      真的,您何苦自欺欺人呢?就跟这宴会上除了商队诸人,还有人不认识您似的。

      好在跟着杨路进京的商队成员都是极有成算的老人儿,不管面对的是什么人,都很明白在什么场合该说什么样的话,把个混在寻常宗室之中、假装自己也是好奇吃瓜群众的皇帝聊得天花乱坠,尽兴极了。

      掩耳盗铃的陛下心满意足,陆岑川就没什么意思。
      海上的航行故事陆岑川都听宁子说过了,还是毫无修饰的现场还原版,初始的兴奋跟新奇过去之后,船上的日子只有无尽的艰苦。
      海洋远比人类苍白的想象更加危险跟无情,而那些遥远又奇异的国度,也并非是人们心目之中富足友善的黄金乡。

      可惜这些真相反倒不能大肆的宣扬,经过美化粉饰的“趣事”,才是普罗大众喜闻乐见的内容,跟皇帝举办这次宴会的重点。
      看着陛下明明深知内幕,前两天还在与杨路商议,为了怎么克服种种困难走出更长的航线而苦恼,转眼却能在此时为了这些故事击节赞叹,展现自己失败扮装之下高超的演技,陆岑川就觉得更无聊了。
      早知道是连陛下都要应酬的社交,就算是杨路指名,她也不要跟着来啊。

      正当她百无聊赖在一旁枯坐,准备就这么埋头吃喝熬到散场,对异国他乡没什么兴趣、只是被叫来当个背景的霍怀昱,假借闲聊,端着杯淡酒蹭到了她旁边。
      “我听裴然说,你想要找人捉刀代笔?”

      陆岑川一怔,她确实是跟几个相熟的写话本的少年打了招呼,问他们有没有这方面的兴趣,没想到竟把霍怀昱引了来。不过她四处问人,就是打着广撒网的主意,便没做遮掩,直接点了点头。
      “什么样的故事?”
      霍怀昱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陆岑川就打起精神,给了他一个梗概,
      “人渣骗婚,抛妻弃子的故事。”

      之前陆岑川对瑞王讲,说要把席三做过的恶心事,叫整个大祁都知道,并不是随便说说就算了的。
      她一直对席三忌惮,甚至一度想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被点醒之后就觉得自己一定是魔障了——人类为什么不先下手为强呢?
      特别是对方已经是要叫你后下手遭殃的时候?
      对待敌人,就要像秋风扫落叶一般的无情,尤其是对待蛰伏在暗处,不知何时就会暴起伤人的毒蛇。

      这世上难道就席三会操纵舆论讲故事,乱艹人设搏同情吗?
      陆岑川也会。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陆岑川就开始琢磨,怎么实施起来,效果才最好。
      与后世多样的传播渠道不同,现如今最快速的就是口口相传了。
      而最厉害的,也正是口口相传。
      但陆岑川并不想做一个被人议论同情的小可怜儿,也不想把阿越拉下水,就算要跟席三死磕,也只想叫人渣挨骂而已。
      弱化苦主,让听故事的人最大程度的带入自身,激发对施害者最深切的怨憎。
      果然,还是话本最好用了。
      再附带出些曲艺唱段的周边,就更好了。

      下定主意之后,陆岑川就寻找起了能给自己捉刀,把故事写得广受欢迎的人。
      她写文章的水平能有几斤几两,自己是很清楚的。在当下,她想要亲手写话本难度实在太大,光是笔力文气就都很不足,既然认识那么多专门钻研写作的小少爷,又为何放着更轻松的途径不用,非得要舍近求远呢?
      于是她先后找了几个自己认同他们文章风格的作者,询问他们愿不愿意为自己代笔写一个故事。

      然而照着大纲写故事这事儿,小少爷们大约从来都没做过,一个两个都说回去考虑,至今还没人给她个准话,陆岑川正在沉心等待,霍怀昱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说实话,知道霍怀昱专写人生八苦还被许多戏班班主追捧、改成戏文之后,陆岑川特意把他写的故事都找来看过。
      别说,还真是挺适合为自己代笔写这个故事的。
      但碍于这人算是不畅销话本作者中最畅销的几个,出身好性子也比较骄傲,只为人扩写大纲真的是大材小用,陆岑川就怕他不肯屈就。
      但如今他自己找上门来,哪儿还有放过他的道理。

      想说服霍怀昱其实不太难,送杨路一行返回江南之后,陆岑川就专心做起了这件事。
      她也并不跟霍怀昱说什么私人恩怨,只略提了一笔自己是有私心的给小少爷交底,就带着小少爷往京中最出名的瓦舍说书人处去,又往当红的戏班捧场拜访,问要不要一同为了推出前所未有能够受到众人全方位追捧的故事而努力。
      小少爷以前虽然也有一些迎合读者的意识,但还从没见识过纯商业的炒作,好奇心大起,从了。

      找到了合作者,陆岑川就毫不拖泥带水的给了他具体的大纲。其中有大略的故事线和重要的冲突点,还有人物小传跟激烈的情感转折,之后就任由霍怀昱自己发挥。
      他从来受到勾栏瓦舍的追捧,最知道什么是班主们的喜好,又跟着陆岑川当了若干回观众,体会了一下哪些段落才能得到观众们的叫好。两厢整理结合之后,再不要钱的往情节里填充上一整车的曲折心路悲情狗血,不用陆岑川多说,就以此改编撰写出一本叫人心碎神伤,对“故事”中抛妻弃子的男人痛恨无比,泪如雨下的话本子来。

      话本写完之后,陆岑川也并没有急着刊印,而是先拿给裴然几个后面愿意加入的小少爷试读,得到了一致的认可,不但兼顾文采与辞藻,还绝对能受到世俗的欢迎,成为大众喜闻乐见的流行。
      然后,陆岑川开始找人给这话本子配图。
      在这般一番忙碌之后,敛星斋就出版发行了大祁史上第一本插图小说。
      瞬时风靡,不需月余。

      由陆岑川定下大纲,霍怀昱捉刀扩写的这本话本,在京中火起来的时候,已经是要进入腊月了。

      这话本子火到什么程度呢?
      虽然还没有火到人尽皆知,但也算是混了个家喻户晓。至少在常看话本的人群之中,掀起了一阵不小的风潮,无论是众人宴会还是私下小聚,没读过都不好意思跟人搭茬儿聊天的地步。
      而能火到这个程度,首功当然是归属于霍怀昱。

      陆岑川给出的大纲,重点当然是在抛妻弃子上,但真正写成故事,却不能这么的简单粗暴。
      除开迤逦的辞藻跟流利的行文,霍怀昱对于故事的掌控能力着实令人侧目,在不带偏陆岑川全文主旨的前提之下,游刃有余的把握着整个行文的节奏。
      在这小少爷的笔下,故事的主人公们先头也谈情说爱,也甜甜蜜蜜,也突破了各种的阻挠拜堂成亲,眼看着就要和和美美一辈子,仿似一段好看而普通的、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姻缘佳话,现今市面上一般的话本子,写到这里,也就完结了。
      然而剧情急转直下。
      惯例小小兵役,验出百样人心,枕边人花言巧语,恶姑婆变本加厉。
      无人可诉,无枝可依,苦苦支撑之后,转眼间家破人亡。

      在这里就要再赞一句霍怀昱确实思路敏捷文笔上佳,竟把寻常百姓家的男婚女嫁,也描绘得情意绵绵令人倾羡,只不过听听看看,就能够尝出丝丝甜意,对那郎情妾意的你侬我侬生出向往。
      于是后面一刀刀捅出的,便都是前面不要钱的糖水儿。往日里词词句句的温柔小意,都变成在心腹中卷腾的利刃,强烈的对比叫读者们猝不及防之外,更加深陷剧情,难以自拔。

      有了足够引人入胜的故事,配套的宣传也功不可没。
      敛星斋打从开张以来,凭借众多的书目跟便宜的价格,俨然已经成为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书肆。又因刻印新法快捷廉价,为京中文人墨客所青睐,甩开其他众多同行一大截,隐隐有了垄断全行的架势。
      陆岑川从来没有想过,敛星斋能给自己打开这样的方便之门,但是,既然有了,为什么不用呢?
      强势的宣传、庞大的客源、顶尖的技术,再加上全本插图这样新鲜引人的噱头,全都加之于一个精心炮制的话本子,不火才是没有天理了。

      但是陆岑川并不满足于此。

      尽管没有特意计划,但话本子火起来的时机真的是卡得刚刚好,因为马上就要进入一年一度,全大祁人民都很闲的季节了。
      闲的时候干点儿什么好呢?
      看看戏,听听曲儿,读两页时兴的话本子,多好的打发时间的消遣呀~

      她趁热打铁,结合望园俱乐部步入正轨之后,接触得越来越多的纨绔们的推荐跟她自己的观察,寻来京城茶楼最火爆的说书先生,瓦舍中最多好评的诨话人,还有名角儿镇场的顶尖的戏班子,改编原作,变成更适合新载体的剧本,叫这故事能够越发广阔的传播而去。
      顺道赚取大把官方指定和剧本转让的费用,给这其中联络也好推广也好,出谋划策的有份,捧场卖力气的也有份,总之是给所有出过力的中二少年们分成——多谢这些小少爷们群策群力,也算带着没有生产力的纨绔们小赚了一笔意外之财。

      叫陆岑川没想到的是,这笔意外之财还带来了更加出人意料的效果。
      纨绔小少爷们还是头一次凑个热闹就赚了钱,顿时被调动起了无穷的积极性,觉得身负使命,责任十足,自发自觉的推销起陆岑川这新剧来。
      简直不遗余力,参与感爆棚。
      这样“强势”的推广,导致改编剧本除了在市井茶楼歌肆之外,也在家宅后院之中,流行了起来。

      陆岑川从合作的戏班班主口中得知有许多人家点名加钱包场,请一班人去家里开唱的时候,颇有一种瞎猫碰了死耗子的不可思议感。
      毕竟不管故事前半是多么的花团锦簇,最终也做了个粉饰太平脱离苦海的结局,但这都无法改变故事核心——妙龄少女被人骗财骗色家破人亡。
      是个实打实的大悲剧来着,其实不太适合在家里亲友聚会的时候一同观看。
      没想到大家的接受度还蛮高的。
      不得不说,陆岑川实在是高估了大祁人民娱乐生活的水平——单纯的插图小说都是令人趋之若鹜的大新鲜了,好看又热门的剧目谁挑呢?

      不过无论如何,话本子火了,其中的故事尽人皆知,陆岑川的初期目的就算是达成了。
      且她做的都不是什么大动作,顶了天不过是出了一本极其受到追捧的话本罢了。又包揽了京城“说唱界”,还带着那些纨绔们领略了一下商业宣传、包装炒作的魅力,开启了小少爷们花式赚钱的第二课。
      虽然挣起钱来不很用心,但只要不无所事事的出去惹祸,多少看起来做了一些“正事”,就真的足够叫纨绔的长辈们欢喜了。
      仅此而已。
      所以当瑞王看到皇帝的御案上,摆着自家敛星斋加印的、陆岑川称之为“精装典藏版”的插图话本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真是难以言喻极了。

      他的目光在皇帝跟话本之间逡巡了好几遍,最终还是压下了“这一版好像还没有对外销售,只在望园俱乐部摆来试阅,为什么皇兄已经拿到了”的问句,坦然到,
      “这叫做……”
      瑞王面不改色的为特别能搞事儿的好友找着理由,
      “未雨绸缪。”
      皇帝陛下闻言不禁挑了挑眉,饶是见识多广如他,也为这答案惊诧了一下。

      也不怪陛下惊诧,说到底,谁没查过陆岑川呢?

      当年夏家那些事儿,可是能叫陆岑川成为从村里红到县里的名人,稍一打听大家就都知道了,更别说皇帝陛下了。所以当知情人的皇帝看到了这个故事,无论它被辞藻修饰得怎么优美,文笔描绘得怎样曲折,也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种种,都是从夏家往事而来。
      只是相处时多,陛下已经很清楚陆岑川是个什么样的性子,怎么会无缘无故把自家的过往写出来大肆宣扬?
      看起来还很有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

      瑞王并没有欺瞒皇帝的意思,陛下亦不是蠢人,三两句就理清了其中的关键。
      虽然死而复生很有些离奇,陆岑川的心思却并不难理解。
      “也亏这话本子能这样风靡。”
      把想要宣扬的事情写成话本的手段并不算稀奇,稀奇的是这话本竟能传得这样快。并且,
      “哪怕朕并不知晓其中实情,也觉得这书中的男人很该被好好惩治一番了。”

      引着读者用弱势一方的角度来历经故事,随着此中情节进展亦喜亦悲,不但容易叫众人产生共情,更能感同身受,正是这话本最引人入胜的绝妙之处。
      加上这里面种种事故,竟没有什么歪曲夸大,只不过是用些春秋笔法,显得好的更好,坏的更坏,弱的更被怜惜同情,恶的更恨不得叫他去死,叫皇帝在悉知详情之后不禁更投入了两分。本来还想问问陆岑川为何要用这样的小手段,现下到没有什么追究的意思了。

      陆岑川所为跟席三诈尸都在皇帝眼下过了明路,瑞王的态度很明确,皇帝也觉得陆岑川情有可原,又有分寸,便不必太过计较什么。
      他们兄弟俩心照不宣的达成了共识,就不再把注意力放在这件事上。而这则故事的热度还在持续,这其中除了新奇话本畅销、戏迷观众捧场、各家纨绔推荐之外,还有宣王跟霍怀昱出的两分力,使它在皇室宗亲里也扬起了些许名声。

      最初霍怀昱接手为陆岑川扩写故事的时候,宣王是不知道个中缘由的,但当这话本正式推出,宣王就不可能不知道了。
      还是那句老话,谁没查过陆岑川呢?

      宣王不但查过,还亲自参与了当年村中的许多事。
      不止魏衍是他帮着忽悠过去的,席家以和离断绝书换得陆岑川不状告席枝儿杀人行凶,宣王也在一旁做了推手的,可谓是亲眼见证了两家的仇怨。
      所以当他看到这个故事,立即就意识到是席家出了问题。

      他到没想到席三会诈尸,但上门询问之后,陆岑川也没瞒他。宣王听完前因后果,当然是干脆利落的跟陆岑川站到了同一处,并且还为陆岑川出谋划策到,
      “这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但席三还未能知晓你们近况,你到也不必主动站出去给他做个靶子。”
      “所以你跟阿昱写这故事,还须得要一个其他的理由才好。”

      陆岑川点点头,这方面她早有借口,毕竟,哪一个弱小可怜的受害人,会用四处散播仇人的恶行恶事这种暗地里的手段,来抢先一步搞臭对方的名声呢?
      “我只不过是见小少爷们的话本子看得人那么多、影响这么大,又想起从前的旧事,有感而发,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
      作为一朵纯洁无辜饱受残害压迫的白莲花,所做所为当然都是为了别人着想!不然哪儿会忍痛掀起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劝导大家引以为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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