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顾所来径》沉釜

99、罗天大醮（9） 器道。

　　罗天大醮，第六日。
　　赛程已经过半，共决出了御兽、符道、术道、阵道、丹道五位道主，分别摘取了四月牡丹、五月榴花，十月芙蓉、三月桃花、八月桂花五种花，得到牡丹千机甲、榴华替死符、芙蓉变色纱、桃花瘴香囊、桂魄丹方五件法宝。

　　茶余饭后，人们最津津乐道的便是丹道之主，授予了太华剑派的甘子苓。
　　“不是太垣观的张晃，也不是百花谷的百里映雪，这总不能说五位评审偏心了吧。”
　　“实在是这位甘姑娘炼制的东西，非常人所理解。”
　　“那有什么重要的呢？五位评审理解就行了。”

　　又有人谈到：“太华剑派行走天下，占了寻人的便利，这才搜寻到如此不同凡响的弟子，听说她炼制的无根净水，现在虽不清楚药用，但五位评审都想要，最后还是落到主办方百花谷手里。”
　　“这是自然，他们出了力，总该得到一些东西，不然未免太亏。”
　　“可这是破坏规矩。”
　　“唉，破坏规矩的又只有她一人。”

　　甘子苓心若赤子，不懂人情世故，百花谷说可以将她封为道主，但无根净水要归他们所有，甘子苓向宋莲征求了一下意见，也就同意了。
　　太垣观的张晃，眼见自己输了这要紧的一关，平静的面容再也绷不住，便把价值千金的九转增寿丹捏碎，散入尘埃里。
　　在场观众看着无不垂涎痛惜，也无济于事。

　　倒也有例外。
　　太华剑派这届罗天大醮，总算有一个一位道主，自然是欢呼雀跃，走在路上也感觉到脸上有光了，剩下所图，不过是在武道夺魁，便可开开心心地回门派。

　　第六日的炼器，大家本来也没抱什么期望。
　　太华剑派虽有精于炼器的青冥峰和游龙峰，以及炼器高手五师兄邓隐。但近年来，也只是勉强应付门派需求，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天才级一代。
　　所派的弟子是，曾经在松露宴大展拳脚的公输。
　　他从东胜神洲出发时，尚且是踌躇满志。

　　来到南赡部洲，遇到天工阁同样喜欢钻研机关人的女孩巧致，两人一言不合，就开始较起劲来，限时三天，公输要破解巧致的机关锁，巧致要拆解公输的木头鸟。
　　然而，时间就到了，两人都没能完成任务。
　　公输也顾不上嘲笑别人，自己先卸了气。
　　真到了比赛炼器的时候，反而闭门不出，还是李良玉去叫他。

　　“公师兄？你在家吗？我可以进来吗？”
　　如此的话重复几次，按捺不住烦躁的公输就冲到门口：“一大清早吵什么吵，而且什么公师兄，听起来怪怪的！”
　　一大清早？李良玉看了看升至日中的太阳。
　　默然无语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公输抓了抓头发，就要回房，就听到她问：“炼器比赛，公……输师兄不去了吗？”
　　“去干嘛，丢脸吗？你爱去你去，反正我不去。”
　　然后门就关上了。
　　“公输师兄……”李良玉在门口等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道：“剑还在我们手中，难道只因为输一场、怕输就不打了，以后出去还怎么自称我们是太华弟子？”
　　她说完离开。

　　还没走出五步远。
　　门轰一下就开了，公输气红了脸走出来：“说事就说事，别人身攻击！”
　　很明显，男人就是不能承认他不行，他怕了，此时不仅事关太华弟子的骨气，也多少和男人雄风沾上一点关系。
　　“对不起。”李良玉道歉。
　　“……走吧，去看看这一届的炼器大会。”

　　相比炼丹大会的全城瞩目，炼器大会的热度似乎消散不少。
　　其实也不然，只是比赛形式有所变化。

　　修士凭借着高超的灵力，和特殊的法宝，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炼丹。
　　但炼器则不然，选材打磨雕刻等等流程走下来，常常需要耗费数日、数月、甚至数年完成，所以在罗天大醮上，他们只需要提交一件有自己提前完成的、有灵力印记的作品参赛即可。
　　虽说今年这个奖项也大概率归属，有完美造物主之称的天机阁。
　　但也有许多在炼器一途上有所造诣的修士，甚至只是区区散修参与到这一项目，目的不是为了获奖，而是卖出自己的造物。

　　如此，罗天大醮今日就变成了供人挑挑选选的集市了。
　　琳琅满目，又因为沾上灵气，或者有特殊的构建，显得与凡物不同的气质。
　　比如有疏通堵塞灵脉的梳子，有拔出就会燃烧火焰的匕首，有吸纳负面情绪的宝盒……

　　李良玉还在摆摊的人中，看见了她在归墟渡口遇到的山氏一家。
　　他们也到百花谷来了，在一块棕色的粗布上展示着他们要售卖的武器：
　　一捆红色缠金丝的绳索。
　　一对金银两色环形刃。
　　一柄通体漆黑的三尺剑。
　　还有五枚球型暗器，表面密布着细小的圆孔，像一只缩小版的蜂巢。

　　李良玉走过去，和他们打招呼，问起他们是什么时候到的南天藤城。
　　同行的公输师兄，没想到李良玉也有门派外的熟人，百无聊赖地蹲下身来，研究这摊上摆放的四件武器。他能看出器物所使用的材料，甚至构造，洞悉其中的优点和不足。
　　山月察觉到他的皱眉，就问这个看上去一无是处的草包大哥哥：“你也懂炼器？”

　　公输师兄几乎是一把无名火烧得他起身：“当然懂，肯定比你这小屁孩懂。”
　　“哼，小屁孩说谁！”
　　一大一小就要吵起来。

　　李良玉咳嗽了几声，趁着这个机会，介绍两边人认识。
　　“这是山氏夫妻和他们的孩子，这是我师兄公输，他也热衷于炼器。”
　　山氏夫妻一如既往地热情，而公输为了证明自己很懂，便开始头头是道地点评四件武器，“火熔晶加赤铜线炼的捆仙索，材料不错，但缠绕得过重，反而不利于发挥它的特性，”又掂量道：“蜂巢珠？也难为你们这么有耐心去做，不过这重量不太对吧，两边不平衡的话，发射出去会有偏移。这日月双轮也是表面锋利，但淬火多了一次，内部已然有裂痕了。”
　　只有那把漆黑小剑，他左看右看，挑不出什么毛病，只好说：“这鸦羽剑锻造的方法挺古制的。”

　　山氏夫妻见遇到了行家，脸上满是佩服，向他恭敬地行礼。
　　“公子莫不是师出天工阁、或者火工坊。”

　　这自然不是，李良玉他们先前一路过来，已经遇到了火工坊的弟子。
　　那实在让人忘记，一眼就看到的：
　　——火红色头发，绿色眼睛，麦色皮肤，笑容热烈肆意，上下半身各一块布，活得原始而野性。
　　据说他们初代掌门虽然是人族，但收纳了众多的类人灵族。最后不是类人灵族向人族靠近，反而是人族向灵族靠近，挑染发色，戴上异瞳，穿着和性格也愈发奔放，不再讨好人族，炼制的东西，也多数和火有关：
　　火纹鱼形佩，烈火短刀，赤鳞鞭，焰引针、燃魂铃……

　　“不，我们是太华剑派的弟子，只不过公师兄他所在的游龙峰，擅长炼器罢了。”
　　山氏夫妻就大感可惜，又拍了拍山月的肩膀：“我们此行来罗天大醮，主要还是想为小女山岳寻找一个加入天机阁或者火工坊的机会，她比我们俩姿势好得多，只是缺少一个被看见的机会。”
　　他们介绍到，鸦羽剑就是山月，见李良玉的海市剑，有感而发炼制的，重剑无锋，凡剑出奇，深刻和锐利往往隐藏在普普通通的外表下，也能让敌人放松警惕。

　　公输师兄看了小豆芽菜山月许久，最后还是没有吝啬自己的褒奖：“小丫头挺不错的，想去太华剑派不，你也可以来游龙峰，如果只想炼剑的话，还可以去青冥峰，那里的师兄师姐也很不错。”
　　一根橄榄枝，猝不及防地就扔在了山氏一家面前。

　　山氏夫妻来不及反应，可山月就脆生生地拒绝了：“不要，什么太华剑派，我听都没听说过。”她爹娘赶紧拍了她一笑，赔上笑容。
　　公输也觉得很好笑：“小丫头，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见识短浅呢，不知道赫赫有名的太华剑派呢。”
　　山月却傲然地挺起头：“那又怎么样，我就是要去天机阁，再次也是火工坊，就是不去什么劳什子太华剑派。”

　　李良玉在旁看了她那张倔强的小脸，一时忍俊不禁，不由更远一点地想到，自己很久之前，也是这么一根筋，一腔孤勇：
　　我就要去太华剑派，什么太微书院，再好也不在自己的考虑范围内。
　　就这么想着，猜测当时的湛平师叔、柳当歌师叔对她一定很苦恼。
　　‌少年不识愁滋味。

　　“你……”公输还想证明一下自己所言非虚。
　　忽然就有一个女声插入：“你还想说什么，没听人家想去我们天机阁吗？”
　　说这时迟，那时快，抬头不见低头见，真是好巧的天，公输一转头，就看见了自己最不想看见的那个仇人，冤家：天机阁，巧致。

　　她穿得朴素，短衣裙加长裤，头发梳起，右侧留一行小辫，整个人看上去活泼直率，见公输还敢瞪她，便毫不留情喊他外号：“输家，怎么的还想抢我们天机阁的人？”边拿起山月的鸦羽剑打量，不时眼中闪过惊叹之色。
　　公输气得红耳：“你说谁输家，我什么时候输了。”
　　“你不输，怎么不敢见我呢，胆小鬼！”
　　“呵，那你呢，你要是破解我的机关鸟，我不相信你会待到今天才出门，早就来我面前耀武扬威了吧！还不是躲在屋里哭！”
　　“谁哭了，你全家都哭了！”
　　青年男女，在街上吵架，不是爱侣就是冤家，吵起来没完没了，吵不出什么结果。

　　山氏夫妻虽怀疑巧致的天机阁弟子身份，可目光灼灼，分明又带了一丝期盼：要是女儿能够抓住这个机会，去到天机阁，不仅对她是大造化，也算是圆了他们夫妻早年为实现的梦。
　　然而山月看巧致和公输没完没了地吵架，却有些嫌弃：“爹娘，要不我不去天机阁了吧？”

　　巧致立马暂停吵架，去拉这个有潜质的未来师妹：“这怎么行，说放弃就放弃，可不是我们炼器人的风格。你要想炼器，最好是来我们天机阁，难道这天下还有比天机阁更好的所在了吗？”
　　“那火工坊呢？”
　　“那怎么会是我们的对手。”巧致一上头，说话就没个分寸。

　　“这个哥哥说的什么青冥峰，游龙……”
　　“那更是不值得一提。”愈说愈狂。
　　公输也只是抱手嘲笑，懒得置辞。

　　山月看看殷勤的父母，仍是不肯放松眉头道：“可是我只想炼剑，炼一把像海市剑那样的传世名剑。”
　　巧致和公输都未知传世名剑在哪里。
　　问起才知道，是指李良玉的手中的那把。

　　这把剑出自镜湖，公输也看不出它的不凡之处，巧致亦是如此，也就判定了这把剑的平平无奇，当小女孩的戏语。
　　巧致弯下身子道：“小妹妹，这怎么算好剑呢，真要论好剑，我们天工阁多得是。我再问你一遍，这把剑真的是你自己炼出来的吗，有没有人帮过你，或者指导过你？”

　　山氏夫妻便替女儿答了，鸦羽剑的所有工序都是由山月一人完成的：“她不喜欢别人动她的东西，说是破坏她最初的完整思路，所以我们就不参与，任凭她去了，结果做得也算是有模有样，不知天工阁愿意收她吗？”
　　巧致满意地点点头：“她要是能够通过考试，自然愿意。”说着就要替她引荐。

　　可山月还执着于剑的问题，“除非你能做出更好的剑，要不然我决不和你走。”
　　巧致便有些为难，她并非专攻炼剑，而是喜欢机关术，“我们阁中有擅长炼剑的人，可这次罗天大醮他们没来，你要是真想看，就跟我回天机阁。”
　　奈何山月这小丫头实在是怀疑心贼重，任凭其他人怎么劝说也没有。

　　巧致无可奈何，忽然灵机一动，“走，小妹妹，我带你去看我师兄的造物，他可是本次炼器道主的获得者。”
　　她说的造物，就是近日在罗天大醮享有声名的“留影屋”。
　　李良玉之前听说过，但还没有去。

　　按体积来说，这算是超大型造物了。
　　远看是一个完全不见天日的，涂黑的房子。

　　掀开黑色的帘布进去，沿着荧光绿的指示牌，走一段漆黑的通道，天地左右都成了黑色，然后图景出现了。
　　像是置身梦境一样。
　　他们看到了黑夜中的月亮，不是图画，而是接近于真实，一比一复刻的皎洁月亮。

　　而后的一幕幕，是太垣观的符师焦大夺魁，是天音仙阁的女弟子树下抚琴，是紫霄雷府的组合技雷啸九天，是太微书院的唐解之和太垣观的庄行在论道……
　　所有的一幕幕，不是简单的临摹。
　　而是复原所有眼睛看到过的画面，如同行走在记忆的宫殿，分不清现实和图景的区别。

　　巧致跟众人解释道：“我师兄设置了这一间不见天日的‘影屋’里，只留墙上一个小孔，为的就是收集外面的景色，让光落在他特制的三层灵绢上，再加以特殊调试的显色剂和洗色水，如此就可以将画面永永远远地留下了。如此奇思妙想，也只有我这个师兄做得出来……”
　　李良玉听着，走到了其中一幅图景面前。
　　忽然由衷地赞叹，“留影”的神奇和伟大。

　　左侧是夜晚，绿头发的类人灵族，携手在树旁散步。
　　右侧是清晨，百花谷谷主的灵兽分身，游向天地，蜉蝣仙舞。

　　而中间，是她和虞紫坐在松树梢上，喝酒望月。
　　只是背影。
　　却是她们。

　　这个画面，永永远远地被记录下来，具象在人们眼中，图景里面的时间不会前进，不会后退，一切定格。
　　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