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顾所来径》沉釜

98、罗天大醮（8） 炼丹。

　　这个项目，多年来一直被太垣观的炼丹道士和百花谷所垄断。
　　本次的道主，也大概率在这两家产生。

　　令人意外的是，百花谷这一次竟然派出了两名弟子。
　　五谷主百里清宴之女，百里映雪，
　　以及三谷主百里沐的孙女，百里嫣。

　　此事在往年并不是没有先例，但是一般会为了避免相互相争，自相残杀，而集中力量和资源选派一名。
　　百花谷却不是，如此，便让人怀疑谷中存在内部斗争。

　　可百花谷弟子又明确知道，百里映雪和百里嫣，两个女孩是同辈，自小一起长大，关心亲近，绝没有互相敌视的说法，其中或另有隐情。
　　李良玉，见活泼的百里嫣和恬静的百里映雪相视一笑，也觉得她们关系不差。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要争一个炼丹道主。

　　就听得身边观众议论道：“这次百花谷举办活动，出手这么大方，多是承接三谷主百里沐死后的遗产，我要是百里嫣，也不想自己爷爷的东西旁落他人家。”
　　“可我听说，百里映雪天资卓绝，百里嫣倒是无甚成就，只知道吃喝玩乐，怕是无法与之抗衡。”
　　“听我说，这姐妹花齐上阵，只怕也不能敌过太垣观的张晃，他可是出了名的剑丹双修的天才……”

　　不同的意见一出现，便演变成一场小型纷争，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看法，支持的对象，就差一个赌桌下注了。
　　在丹药圣地百花谷，炼丹是最受瞩目的赛事了，百花谷倾尽全力，一定要守护此殊荣，而太垣观则要夺回以前的荣耀，两派各有不能输的理由。
　　而对于观众，这件事就简单地多了。

　　自从多年前，一位百花谷修士在罗天大醮上炼丹夺魁，他喜极而泣，得意忘形，遂把炼制的丹药抛给观众后，此事就成为了风尚。不管是第一名，还是第二名一般都会出于维护面子的需要，忍痛割爱将丹药外赠。
　　这样一来，受益的便是观众了。

　　所以，每逢炼丹炼器，罗天大醮的观众总是最多的，远胜于问道，毕竟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于是，比赛当日，除去比赛场地，百花谷内外几乎被围得水泄不通。
　　到处都是一双双贪婪的眼睛，期待自己能从中受惠。

　　比赛为保公平，采取现场限时炼丹，材料自备，全程公开。
　　除去那些趁机出个风头的装疯卖傻的散修外，大部分人的目光还是聚焦在太垣观弟子张晃和百花谷两朵姐妹花上。

　　首先是张晃，他使用的鼎就很有讲究。
　　看上去就十分不凡，通体土黄，左右两边各绘制着一条栩栩如生的巨龙，是为黄庭蟠龙鼎，据说是天机阁的大手笔。
　　可真正透露他身份非凡的却是，他手中香炉里那团火。
　　“那是愿火，是百姓献给太一天神的香火，是永恒不灭的信仰之火。一间道观十年也只能培育出一个火苗，要聚成足以炼丹的大火，那得集合多少家道观的力量啊，看来长明观主是真的很器重他，才会给他这样的礼遇！”

　　再看他使用的药材，十年的，百年的灵芝、低阶妖兽内丹，无不是万中挑一的珍品，而这三种药材的组合，相信不少人已经猜到了，他要炼什么：
　　即无数修士趋之若鹜，奉为仙宝，不惜花费重金、甚至豁出命去购买的增寿丹。

　　全场观众看着他炼丹的这一幕，已经不是眼红而已了，简直是沸腾了。
　　“一颗普通的增寿丹就可以延长三年的寿命，更不说高阶的增寿丹。寿命，就是时间，是我们生命的长度！”
　　自然，在那些评审眼中筑基丹虽说有些分量，但远谈不上稀罕。

　　关于是在于几转。
　　四五六为中，七八九为上。
　　每一转，比一转难上。一个可以练出七转筑基丹的炼丹师，可能需要花费十年不止，还能将水平提高到八转，更别说难于登天的九转了。
　　问题在于，年纪尚青的张晃，如今能到第几转了。

　　和他一样，引人注目的是百花谷的两姐妹。
　　百里映雪使用的都是花卉灵草类的药材，认出来的有玉心莲、幻雾薄荷，还有一些只产自于南赡部洲，或者百花谷，说不出名字，只看外形就觉得珍稀。只是不知道要炼什么丹罢了。
　　她的鼎同样不凡，精致小巧，据说是火工坊某位器师取百花所造，取名为花魄承受露钵，容纳的东西不多，幸好她臂上的皎月水晶蛞，会吐出冰寒阴火，去掉那些多余的杂质，助她炼丹。

　　百里嫣更是神奇，她备有珍稀药材，却不用鼎和火。
　　她的灵兽，肉芝仙蟾，同时俱有冰火两属性，就是天然的炉鼎，能够丝毫不损地保留药材的药性，简直是天赐炼丹圣器。
　　众人在惊叹的同时，也纷纷惊叹道：
　　“这是百花谷最好的炼药容器，连百里映雪都没有这种待遇！”
　　“谁叫百里嫣是百里沐的亲孙女呢，他儿子儿媳战死之后，这就是他们夫妇留在这世界的最后遗产，百里沐没理由不对她好。自然是百里嫣想要什么，就给她什么，灵宠也不例外，要是最好的。须知千只□□妖兽里，只出一只肉芝仙蟾，她爷爷也给了她！”

　　“她想炼制的是？”
　　“……降尘丹！是能够大大提高筑基巅峰结成金丹概率的降尘丹！”
　　眼红者又一阵狂喜，不过随即想到自己连筑基都还没到，金丹更是遥不可及，遂苦笑着摇摇头。

　　郝来富和李良玉也是对这小姑娘另眼相待，“师傅说，就算是最次等的降尘丹也不好炼，哪怕有最好的药材，仍需要调配大量的灵气，这百里嫣结丹了吗？看上去不像啊。”
　　听师兄这么说，李良玉也有些走神：“……她敢炼降尘丹，应该也是有一定把握吧。至少勇气可嘉。”

　　这下，胜负就难讲了。
　　太华弟子顾不上这些纷争，全心留意着他们高不可攀的八世界甘子苓。

　　起初，没有观众留心她。
　　在百里映雪和百里嫣的映衬下，她不过是个年纪太小的女孩，身体弱不经风，畏畏缩缩，连做药童都没资格。
　　谁知道她是名言天下，太华剑派掌门的亲传弟子？

　　后面，也终于有人不经意看见了她。
　　却也只把她当作，趁机耍宝那一类人。
　　因为她不仅没有黄庭蟠龙鼎、花魄承露钵、肉芝仙蟾那样名贵的炼丹容器，没有愿火、冰寒阴火、内丹火那样特殊的异火，连她使用的药材，都看上去平平无奇。
　　已经不能说平平无奇了。

　　甘子苓的桌子上，放了一堆枯枝败叶，一只死去多时的野雁，还有石头一类和炼药完全不相关的东西。
　　她慢慢烧着她的火，是凡火。一个漆黑的炉子，既看不出什么异常，也没有什么灵力波动，完全是误入天家打斗的凡人。
　　到底，在做什么呀？

　　知情的评审们，也更不解，太华剑派的掌门怎么会收授这样一个弟子。
　　她真的是传说中的炼丹奇才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本来，筑基丹需要耗费七七四十九天才能炼成，现在在特殊炉鼎和愿火的加持下，继续地烧制，很快就要到绘制丹纹的时间了。

　　而百里映雪的花魄承露钵里，也开始散发出阵阵幽香，令人神清气爽，而且是极为神奇的是，不管方位如何，距离如何，这香气闻起来的程度近乎是一样的，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香。
　　令部分低级妖兽和类人灵族，就地、就树酣然而睡，没有任何负担。

　　“砰！”
　　猝不及防的爆炸声，一团黑烟如云海翻腾扩散开来。
　　定睛望去，这才看清，原来是百里嫣在雕刻丹纹的紧要关头失误，导致灵气乱冲，成丹瞬间崩碎。
　　她本人和肉芝仙蟾也受了波及，先是被雷炸了一样黑。
　　这还是肉芝仙蟾挡在她身前，替她卸掉了一部分攻击的结果。

　　看到这一幕的人，多少有点忍俊不禁了。
　　这是炼丹常有的事，不值得吃惊，可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就有些可笑了，尤其百里嫣代表的是百花谷，还有她仙逝的爷爷百里沐。
　　百花谷四谷主的眼神尤为难看，但也无计可施，只能仍由这疯丫头闹了去。百里映雪还停了身前动作去看她。

　　百里嫣自然万分过意不去，尬笑着说：“我没事！我没事！你继续，阿雪姐姐你继续，加油！”
　　随即带着自己的肉芝仙蟾，灰溜溜地退场。

　　不过这一闹，倒是把仙家之争，又拉回陆地了。
　　炼丹师再怎么传奇，终究还是凡人。会成功，就有失败。会有金光闪闪的丹药，就有蓬头垢面地狼藉。

　　日落西山，川入西流。
　　比赛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

　　观众屏息敛声，看太垣观的张晃绘制丹纹。
　　第一转，第二转，第三转。
　　初始极易，而后速度变慢了下来，到了第六转的时候，张焕的额头上已有汗迹。

　　第六章，第七转，第八转！
　　见证这一奇迹瞬间诞生的同时，众人都忘了怎么去呼吸。
　　太厉害了！

　　八转的增寿丹，最起码可以保证延长五年的寿命。
　　到这里就可以了，到这里就可以了，因为想到百里嫣的前鉴，再往前走一步可能是地狱。
　　丹毁人残。

　　八转就可以了！
　　已经是顶级丹药，常人无法匹及的巅峰。

　　然而，然而。
　　百花谷的百里映雪，也完成了第八转的丹纹。
　　张晃也只好拼下去。

　　他们两个人心无旁骛，不受外界干扰，全心全意的把自己的意志凝结在小小的一颗丹药上。
　　宇宙洪荒都在这一颗丹药上。

　　张晃先睁开的眼。
　　丹成，九转！
　　普天之下的筑基期，没有人炼丹超过他的。增寿丹是他炼的最好的丹药，最无懈可击的丹药，尤其是在太垣观秘法的加持下。

　　可以增加人寿命十年的丹药。
　　他不相信自己会输。

　　然而，然而。
　　百里映雪也完成了丹药的炼制，在这一瞬间，空气中所有的香气一下子被尽数回收。就集中在这小小的一颗丹药上。
　　散发着浅浅的蓝色的荧光。

　　九转，冷香避毒丸。
　　能够免疫绝大多数毒术和低级幻境的攻击，并且具有一定解毒的作用。

　　增寿丸和避毒丸。
　　孰优孰劣？

　　同样是九转，在场绝大多数修士可能会毅然决然地选择增寿丹，然而，对于那些有一定修为，能够通过修炼来不断提升自己寿命的人，也许避毒丸反而能够帮助他们在险境中幸存，是更有价值的选择。
　　关键就在于评审们怎么想。

　　这五位结丹级别评审。
　　两位来自于太垣观，两位来自于百花谷，还有一位来自于中立平和的太微书院。
　　一旦存在偏颇，偏向自己一方的时候，第三方就成为了最值得拉拢的一方。

　　可是，这五个人现在却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太华剑派的甘子苓。
　　因为她炼制出了一种，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想象的丹药。

　　常规的丹药便是由药材炼制。
　　好的丹药是由珍稀的药材炼制。

　　而甘子苓使用的都是死物：枯萎的植物，死去的动物，没有生命的石头，投进凡火和黑炉，流出来的……
　　竟然是清水。

　　就算是作弊也无法解释，为什么是清水。
　　他们都能想象从黑炉中会诞生一团黑色的灰烬，再夸张一点，是颗勉强有形状的丹药。只是无论如何，都绝不可能是清水。
　　黑色如何变为白色。
　　静死如何变为生活。

　　于是，五位评审，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求教似的走向甘子苓，问她炼制出什么，又是如何炼制的。
　　甘子苓显得很退缩，很拘谨，不愿意和生人说话。

　　她用手指沾了一点清水，在木桌上写道：“无根净水。”
　　大家都没有听过这个问题，就算是结丹级别大丹师，学识渊博的太微博士一样如此。他们一头雾水，好似郝来富师兄那样的茫然无知。
　　“这是何物，有何作用？你为什么要炼制它？”
　　可就在这时。

　　经甘子苓写过字的桌子，沾染过清水的位置，忽然长出绿色的嫩芽来。
　　“！？！？！”
　　嫩芽可以长成大树，变成木头。可木头何以在瞬间变回嫩芽。这绝不可能。
　　除非……能够恢复生机的万木本源？
　　百花谷的评审却率先否定了这一猜测：“不，这不是万木本源，上面没有丝毫灵气。”

　　当中资历最老的，太垣观的鲍比达道长，低头看着，紧皱着眉头，因为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在古书中看到的一些记载：
　　传说，世界诞生之处，就在混沌海里。
　　直至混沌海开始析出，天与地，陆地和海洋，山川河流，人神妖魔，都因各自的区别而分开。
　　那时，在原始的北俱芦洲上，还有一小片的混沌海残余，里面的水被称之为太初净水，所有分隔的事物，进入此都会变回最初始的状态。

　　于是，枯萎的花会重新盛开。
　　破碎的叶子会重归于完整。
　　……死亡的人，就会复活。

　　但混沌海早就干涸，这世界上也绝无太初净水。
　　眼前的这个女孩，太华剑派掌门的爱徒。
　　她究竟是谁，她怎么能够炼制出与太初净水极为相似的“无根净水”？

　　评审们面面相觑，没有结论，一时也无法确定丹道道主的归属。

　　李良玉却没有关心这一些，早在先前，她逆着人流而上，追上了落荒而逃的百里嫣。
　　“百里姑娘，请留步！”
　　终于在一处少人的地方，百里嫣和她的灵兽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好奇地看着紧追不舍的李良玉：“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

　　李良玉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介绍道：“我是太华剑派的弟子，我的师傅在结金丹的时候，意外受损，跌至筑基，连年身体孱弱，研究了许多办法都没有用，你是百花谷的弟子，方才我见你在炼降尘丹，想问问你，这种情况下还有复元的可能性吗？”
　　一人一蟾大眼瞪小眼，主要是百里嫣听闻此事，也觉得挺稀奇的，指了指自己：“你找我吗？我……我刚刚炼制失败了。”

　　李良玉也知道自己有些唐突，“对不起，我问过认识的师姐师兄，他们都说没有办法。我想着，你们百花谷炼丹很厉害，也许会有办法。”错过了一个百里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机会跟另一个百花谷的弟子搭话，就冲了上来。
　　“你要是能够帮我这个忙，我一定为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坐在肉芝仙蟾头顶的百里嫣，略有犹豫，低头问道：“团团，你知道吗？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那灵兽呱呱咕咕叫了几声，李良玉是一点也听不懂。
　　百里嫣却是眉头紧锁，又放开，转而李良玉道：“团团说，它也不知道，但要是能够得到万木本源，或许会有办法。”
　　“万木本源……”李良玉复述了一遍，把这四个字刻进了自己脑子里。

　　“不过……”百里嫣又犹豫着补了一句：“这东西很宝贵，世界上只有三份，分别在谷主、二谷主、和我爷爷身上，不知道你能不能借到。”
　　他爷爷，那不就是仙逝的百里沐。
　　有点难。

　　剩下的两个人……也有点难。
　　这种东西，肯定不会说借就借。和他们搭上线说话都不容易。
　　李良玉在心中叹息，但还是对百里嫣道：“好，谢谢你。我会想办法的。”

　　两人打算就此别过。
　　可肉芝仙蟾载着百里嫣腾空飞跃了几步，百里嫣又忽然回过头，喊住了李良玉：“喂，我爷爷写有一本《青灵药性纲目》，上面可能有记载，如果我找到这本书，就跟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李良玉。”
　　“哦，我叫百里嫣。”

　　李良玉走后，百里嫣又重新念了一遍李良玉的名字，自幼父母双亡、由爷爷带大的她，不禁有些好奇地想：“这应该是她爹娘给她起的名字吧。”
　　再问座下的肉芝仙蟾：“团团，你说，她爹娘给她起这个名字，意思是好玉，还是……不够好的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