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顾所来径》沉釜

97、罗天大醮（7） 三术。

　　罗天大醮第二天，早上是论道。
　　下午的符道的比拼。

　　这一次，虞紫不在。
　　郝师兄起了个大早，拉李良玉赶到了前面的位置，求太一能够抽中自己。
　　不少人，也抱着跟他们一样的想法，总之乌泱泱的都是人，有些是真的抱有疑问的，有的呢就是就是横插一脚凑个热闹的。

　　反而那些参加论道的名门正派弟子，变成了市场上的大白菜，只有供人参观挑选的份。
　　时间到了，这次选去提问者的方式是：天上降下数量繁多的花瓣，落在手上变成花香消散的是为落选，手上留有印记的视为中选。

　　漫天花瓣飘舞，这本来是很美丽、很浪漫的场景。
　　大家喜气洋洋去接抓取花瓣，然后满怀期待一看，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郝来富一看手里什么都没有抓住，就问李良玉：“怎么样，小师妹，你手上有字吗？”
　　李良玉摇摇头，看师兄叹气沮丧，便问：“师兄要被抽中了，会问什么问题呢？”

　　郝来富想都不想地答：“自然是问什么灵丹妙药，能够助境界受损的师父复元，然后又怎么取到这一枚丹药……”
　　师兄记挂的果然是这件事。这当然不是他一个人的愿望，小虚峰弟子都想要做。要是有这样的药，李良玉想法设法也要为师父拿到。

　　师兄说着，又琢磨过味来：“不过这就是两个问题了，怎么样才能让我被抽中两次呢。”
　　“……这怕是不可能。”
　　“是啊，我们两个人都难，能抽我们一次都已经了不得了。”
　　李良玉考虑了一下，又道：“文道角逐的主力军是太垣观和太微书院，或许他们也不了解。”

　　他们要是能和以培植炼药的百花谷搭上线就好了。
　　奈何他们偏偏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低阶修士。

　　提问开始。
　　除了出自太垣观和太微书院这样的明星选手，也有小门小派，还有散修过来试一试水的深浅，结果被人问了一个“深渊海里有什么？”的问题，遂张目结舌，冷汗直冒，胡言乱语了一番，迅速被哄下台去。
　　也有乐子人挑衅地问了，认为谁会在文道夺魁？

　　说自己，就是大好的狗胆，没有自知之明。说太垣观或者太微书院，就是毫无底气和自信，那还不速速退下，来参加什么比赛。天花乱坠讲自己夸上一番，或者有奇效，人家不一定信了，但被逗乐了也就不会赶你下台了。
　　到最后，还是主要看太垣观的庄行和太微书院的唐解之。

　　听说齐国的太微书院，近年来开始招收女学徒，这一次就直接派出了被誉为“女博士”的唐解之。
　　她外貌普通，穿着灰色的书生服，但面容宽和，一双眼神显得沉稳智慧。
　　一个年迈的散修问她，自己今年八十岁，须发鬓白，如何在大道上取得更进一步的成就？

　　此话一出，便有人笑这一位迂腐的老头。
　　死期将近，还想着触碰大道。
　　然而女博士唐解之，点点头表示了对这位老修士的尊敬，然后侃侃而谈道：“前辈问的是‘如何在大道上更进一步’，但晚辈斗胆揣测，前辈真正想问的，或许是‘在有限的时间里，如何让这一生的修行不落空’。”
　　她的声音清亮温和，不知为何，又染了一些岁月的沧桑：“八十载春秋，对凡人而言是一生，对修士而言却不过白驹过隙。可这些日子，并没有白费，前辈八十年的经验、坎坷、顿悟、失意——这些都不是包袱，而是根基。旁人只看到您须发鬓白，却看不到您脚下那八十年积淀的土壤。”

　　先前窃窃私语的人群安静了几分，提问的老修士面上也闪过几分动容和沉思。
　　唐解之继续道：“前辈若想更进一步，晚辈的建议是：不必再追求境界的跃升。而是回过头来，将您这八十年所修之法、所历之事、所困之惑，一一梳理，一一印证。将自己当作一件器物，反复琢磨，直到它通透澄明。朝悟道，夕可死也。慢就快，快就慢，一瞬而已。”
　　老人听完，久久不语。半晌，他弯下腰，朝唐解之郑重地揖了一礼：“受教了。”
　　在场之人于是对这位女博士另眼相待。

　　没想到，轮到太垣观的庄行的时候，竟然是一妙龄灵族少女，忧愁的问：怎么样让一个不爱她的人爱上她。

　　这是一个很复杂，很主观，没有前因后果，甚至无法回答的问题。
　　身为男子的庄行，却十分感同身受，甚至用非常通俗的语言宽慰了这位灵族少女：“爱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发生在一个真正的你，和一个真正的他身上。如果他不是真正的他，而是一个捏造出来的形象，那就不是真正的爱。如果你不是真正的你，那你就无法提出这个问题，也无法获得这个答案的圆满。如果一开始就存在真正的爱，那爱便是可以捏造的。相反，爱如果存在，那你已经拥有了它。剩下的问题在于，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你想选择一份什么样的爱情，你想过一种什么样的人生。”

　　他用问题回答了问题。
　　因为答案就在心中。他就像一面镜子，不同人去看，总会看到自己心底的答案。

　　郝师兄拉了拉李良玉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好家伙，我还以为他要讲什么‘太上忘情’之类的鬼话呢。”
　　李良玉扑哧一笑，她隐隐觉得所有问题似乎和道无关，但不管是庄行还是唐解之的回答，都传递着一种关于关于人生的看法。或许，怎么选择我们自己的人生，就是最大的道。

　　上午的论道结束，几乎就已经淘汰了一半，仓促上台心里没有底数，和一些自以为是、胡说八道的妖言惑众者。

　　下午符道，观众少了大半。
　　因为了解符道、精通符道的人，毕竟是少数。

　　阮弄溪师叔曾经跟李良玉说过：“符、术、阵本为一家，本质上都是对天道法规的参透、表达，其中符道尤为精细，它是凝固的艺术，是储存的艺术，是瞬发的艺术。它使得平庸的修士，也可以调动浩如烟海的灵力。然而，创造符道的人，就像蜡烛一样燃烧着自己，它产生的热量越多，它的生命就越短。所以常有人把画符当作旁门左道，就算在高阶修士眼里，符道也只堪成为添头。”

　　一无所知，或者只了解皮毛的人，观别人画符，简直就是在门外看热闹，那种在螺蛳壳里做道场，立锥之处起仙阙的精细，却无法体会。
　　符师再催动灵符的时候，围观群众的反应又几乎和看盛大烟花表演无异。

　　表演落幕，胜负很快见了分晓：
　　脱颖而出的是一个叫做焦大的修士，倒不是因为大家真的领略他的符咒有多厉害，而是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普通的修士画一张符，顶多画三张符。
　　因为时间有限，灵力也有限，除此之外，还需要大量的专注力。

　　但满脸络腮胡子的焦大却不同，他走进会场的时候，就在喝酒，比赛开始之后，他更是一遍喝酒，一遍哼曲，随手鬼画符，就这么画了一个多时辰，出了几十张符，竟然全是兽符，笔墨做的老虎，狮子，豺狼，无一不栩栩如生，宛在眼前，要扑倒人群，却在大家惊呼尖叫之时，墨汁散尽，好似在和观众嬉戏，玩一场心跳游戏。
　　当然他灵力在燃烧，李良玉能感觉他在掉阶，具体掉了多少，她也不清楚，焦大却不在乎，洒脱地扔符，痛快地喝酒，欢快地大笑。
　　如此，符道之主，舍他其谁。

　　他毫无悬念地夺魁，摘下五月之花，里面放着——榴华替身符，是能够代替持有者承受致命一击的法宝。
　　“不错不错，甚是符合我的心意。老天安排的就是最好的！”焦大哈哈大笑，向着哪些向他发出嘘声的人，抱拳鞠躬，意思好像是见谅、承让。就是不知是出于挑衅，还是真心实意。
　　李良玉听得身后人议论道：“这不就是太垣观的疯道士吗？真想不通，太垣观怎么会收这样的人当徒弟。”“谁知道呢，可能看上他会画符吧。”
　　她回想自己认识的所有道士，从金池观主到怀清哥哥，到徐文元，张晃，庄行，焦大，忽然地意识到太垣观这样一处道教中心的地方，其人员构成真的很复杂。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文道问答日复一日。
　　最后晨钟之时，松露台只剩下太垣观的庄行和太微书院的唐解之。

　　第三日的术道，第四日的阵道，也无甚好看。
　　术道的本质，是扩大或缩小灵气中的某些元素，比如风、比如火，可形成旋风，可形成火浪，初看是色彩轰炸、惊天动地，可毕竟不是真正的对局，看久了实在乏味。
　　虽有太垣观的镇岳连横，太微书院的风卷残云，玄火神宫的大火球术，但这些老旧法术、寻常的施法终究没有战胜，紫霄雷府另辟蹊径钻研的雷啸九天。

　　再说阵道，近年来，攻击式的阵法衰微，防御类和增益类的阵法大盛，出现了天音仙阁的九天玄女阵和太垣观的聚灵回元阵，但太微书院还是凭借多次改造后的四象封禁阵取胜。

　　连日下来，李良玉看得也有些疲乏了。
　　回去的路上，见惯了其他门派大出风头的师兄师姐，憋着股闷气：太微书院和太垣观实在是弟子众多、实力强劲，什么比赛都有他们身影，符、术、阵三道皆有涉略，御兽也差点夺魁。相比较而言，太华剑派的存在感似乎有些薄弱了。
　　主监事开解道：“正要争，太华也有一战之力，但是也没有必要。太华剑派守护苍生，钻研剑道为己任，许多精英弟子或行走天下，或留守苦修……”当然他说的这种弟子，各门各派都有，说不定太垣观和太微书院还更多一些，所以怎么听，怎么像辩解。

　　另一名监事看大家还是不信，振奋士气道：“我们太华所长不在此，接下来才是我们的主场。”
　　是啊，重头戏，炼丹对决要开始了。
　　而这一次太华派出的是，紫宸掌门的亲传弟子甘子苓。

　　郝师兄私下和李良玉说：“据传，紫宸掌门是在一次游历的途中，遇见八师姐的，见她孤苦无依，遂将她收为弟子。当然，这就是骗外人的说法，这世界上的孤苦无依的孩子，多了去了，未必每个孤儿都能成为掌门亲传。八师姐一定是身具不凡，才会被掌门看上。有弟子称，初见掌门将师姐抱回门派时，师姐不过五六岁的模样，现在几十年过去，八师姐还维持少女模样不变，说不定早就结了金丹。”
　　李良玉闻言也不奇怪，掌门弟子都是些神仙级的怪物，个个金丹并不稀奇。
　　她所关心的是：“八师姐明天会炼什么丹啊？”
　　身为太华弟子，她自然也是希望太华弟子赢。

　　可是甘子苓需要面对的是百花谷、太垣观以炼丹著称的两派。
　　像小兔子一样懵懂可爱的八师姐，能够赢下他们吗？

　　终于。
　　罗天大醮来了第五天，本次比赛的项目是：炼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