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顾所来径》沉釜

95、罗天大醮（5） 开坛。

　　天色渐明。
　　李良玉还在梦中，忽然感觉自己被一阵温暖的风唤起。

　　她睁开眼睛。
　　看见清晨的世界，在极高的树梢上，远山淡得像水墨画一样，那留白的地方是苍茫的天，是飘渺的雾。
　　一点惊动，自黑暗之间。

　　水波，世界变得了水波。
　　一种身形像是蜻蜓，但翅膀像是蝴蝶的透明虫子，从万木域的森林里飞起，飞向天际，接近那遥不可及的太阳，然后将全部的身躯融化在光里。
　　消亡？不不代表消亡。
　　因为，依然有成群结队的、前赴后继的巨虫，自地面向天空飞翔。

　　美丽而神圣。让人心中不禁泛起层层涟漪。

　　“蜉蝣那是蜉蝣。”
　　虞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她站在李良玉身边，面朝向光，身影向黑暗。
　　“它是百花谷谷主百里奚的灵兽。”

　　百里奚，元婴级大能。
　　原来是他。
　　“可是，怎么会有这么多蜉蝣。”

　　“那是蜉蝣分身，在南赡部洲，朝生暮死的蜉蝣是生和死的链接。它们的出现，意味着百里奚谷主出关了，罗天大醮也要开始了。”
　　李良玉向四周看去，果然随着天色一寸一寸地分明，世界变得清晰，身旁的树木较昨日更加葱绿，一些本不属于这个时节的花，也尽数盛开，空气里充满了甜腻的香气，给人一种春天的感觉。

　　“我要走了。”虞紫拿起少商剑，准备回百花谷。
　　李良玉知道她要参加武道的角逐比拼，便道：“我会去看你比赛的。很期待你在对决的表现！”
　　虞紫笑着点点头：“我也许久没有见过你使剑了，有机会我们痛痛快快打一场。”

　　“好。”答应下来，李良玉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情来：“我有一样东西要交给宋莲师兄，你可以替我转交吗？”
　　闻言，虞紫也有些诧异：“你有东西交给三师兄？你们很熟？”
　　“昨天是第一次见。他是亲传弟子，我一个普通弟子，哪有那么容易碰面。”
　　“那你有什么东西交给他？不会是贿赂他吧？”虞紫说了一个不可能的答案，随即又惊讶地说出一个更不可能的答案：“你还是你喜欢他，想向他表白？”

　　“当然不是！”李良玉苦笑不得。但解释此事又有一些复杂，她只能拣重要的说：“就是我，意外得到了他姐姐的一件遗物，我觉得还是物归原主啊。”
　　“他姐姐？”虞紫很快反应过来，“微雨真人？”这个名字她知道，可是这个人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人了。
　　“是的，你可以帮我转交吗？”

　　没想到虞紫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行，我不喜欢和宋莲打交道，你有机会自己交给他吧，一百年前的东西了，说不定人家早就不在乎了。”
　　李良玉也想过有这个可能，毕竟那个木纹莲花盒看上去不是很贵重的样子。可是毕竟是别人的东西，能物归原主的，还是物归原主的好。“不过，你为什么不喜欢和宋师兄打交道？”
　　虞紫便直白道：“因为他这个人假得要死，你不觉得吗？”

　　李良玉无语凝噎，“额……”有没有可能是你太直了呢，这句话她没好意思说。至少是这一次的事件，她觉得宋师兄还是很公正严明的，处事也很有自己的一套办法，待人并没有摆师兄的架子，温和有礼。
　　“行吧，行吧，这次是真的要走了。李良玉，我可再警告你一次，可别再被人欺负了，下次我就不一定在了。”
　　“知道了。”
　　李良玉目送虞紫御剑穿过云层，直至身影，完全看不见。

　　她应该可以做到的。
　　虞紫真的和小时候的义正言辞、一腔孤勇自己好像，自己也差点有机会成为像虞紫这样的人，算有吧。
　　李良玉敛下目光笑笑，也就不想这些事了。

　　她再重新回来辅助监事的岗位上，这一次就没有人为难她了。
　　当然，依然有人暗地里对她不服，瞧不上她，但至少不会表现在明面上。她能够较好地在三位监事的安排下，完成工作。
　　再不济的地方，郝师兄也常常帮她。

　　如此，就来到了罗天大醮正式开始的日子。
　　这一日，春意盎然，万物欣欣向荣，一切都围绕百花谷齐集。
　　一路上，李良玉看到了很多长着翅膀的鹿蜀，他们驾着马车，载着不会飞行的人族。还有人坐在火红色的蛮蛮鸟上。许多类人灵族都有灵兽相伴，或者灵敏的白猿，或是文静的三尾狐，还有长着两只大耳朵形似兔子的耳鼠。
　　那些飘洋过海、九死一生来到此地的散修，看着十分眼红。可看到来自各个门派的仙门弟子，拥有灵兽的也只是少数，不平的心这才稍稍安适。

　　郝师兄和李良玉一路同行，忽然，一群白衣女子引起他的注意力。
　　顿时非常激动：“小师妹你看，那是天音仙阁。”

　　李良玉顺着他看向的方向望去：
　　的确这样一群白衣飘飘，身材高挑的女子成群走过，定然是会引起路人的注意力的，就算她们蒙着面纱，光从她们的眉眼和面纱下的轮廓，也能看出她们一定是绝代佳人。
　　无怪乎会有天下美女出仙阁的美名。

　　当然，这样一场盛会，也不止有她们一家亮眼。各门派都穿着代表门派的衣服：

　　太华弟子，一身黑白道服，锋芒毕露。
　　太垣观道士则穿黄色宽袖法袍，面容肃穆。
　　太微书院的书生们，戴白色方巾，着青色的襕衫，气质文雅。

　　还有紫霄雷府的弟子，一身雷纹紫衣，无论男女，各个高大凶悍。在人群中也显得十分出众。只是在那一群人中，李良玉没有看到她先前在宋国认识的赵无咎，不由有些奇怪。

　　来到百花谷近处，看见这一座空间花园，像是海洋中一块悬浮的岛屿。
　　所有百花谷弟子站在碧绿的草坪上，都穿着白色、绣有繁花的锦服，他们生来于灵植、灵兽相伴，面容多是流露出天真烂漫的气息，竟好似向日葵一样阳光可亲。

　　最惹人瞩目的还是百花谷谷中的五头灵兽。
　　他们分别是谷主百里奚的坐骑，一头蓝色透明的巨型蜉蝣，八阶。
　　二谷主百里含章的，拥有透明双翼的巨脉蜻蜓，七阶。
　　以及三谷主百里清漪的紫焰蛾，六阶。
　　五谷主百里清宴的青色螳螂王，五阶。

　　还有就是不久前坐化的三谷主百里沐的孙女百里嫣，据说她座下的肉芝仙蟾虽然现在才四阶，但成长速度客观，极有可能达到八阶。

　　郝师兄对此，望洋兴叹：“小师妹，你说这东西要是拿到市面上去卖，能值多少钱啊，买一座城，不，买几座城！想必也有数不尽的修士愿意出价啊！”
　　李良玉提醒他：“大部分修士是没有城的，我们更没有。”
　　他遂摇头低落。

　　仙乐奏，大典始。
　　长须长眉的百里谷主，开口说话，声音如钟，自带灵压，喧闹的天地便寂静了。
　　““诸位道友，远道而来，辛苦了。”
　　“本次罗天大醮，在我百花谷举办，难为各位道友，跨越重洋、穿过险域，招待不周之处，敬请见谅。”说完他向各据一角的名门望派，以眼神致意。

　　“百年之前，先辈举办罗天大醮，是为四方道友互通交流，使各派同气连枝、不相疏隔；亦为青年才俊开一扬名之途，使有能者得显其长，有德者得彰其行。此乃我仙门代代相承之义。”
　　“今日，我百花谷愿作诸位切磋的道场。符、器、丹、文、武、阵、术、驯兽、乐——分设九道，各显其才。胜者可得百花谷所藏秘药、灵器，以及九道之主的名号……”
　　他一挥手。

　　十二鲜花自他衣袖飞出。
　　有代表一月的梅花、二月的杏花、三月的桃花、四月的牡丹、五月的榴花、六月的荷花、七月的玉簪、八月的桂花、九月的菊花、十月的芙蓉、十一月的山茶、十二月的水仙‌。

　　十二朵一经绽放，便化作烟花般虚影，滞留在天空不曾消散。
　　尤其是花蕊位置，发着金光，似内藏玄机。
　　这便是给新一届九道之主的奖励，里面会是什么样的宝物呢，真令人遐想。
　　谁还去听百里谷主讲什么呢：“……胜者授‘道主’之名。道主者，非为一己之荣，乃承一道之重，未来百年，此道之规矩、传承、取舍，皆在尔等肩上……”

　　直到他宣布：“罗天大醮，今始开坛。”
　　风吹花落，盛大的花瓣雨漫天飞舞，落到手里就变成了有助于强生健体的灵果。
　　众人惊叹哗然，任谁来，都得说一句：“百花谷好大的手笔！”

　　随后便是揭幕战。
　　由太华剑派虞紫，对阵太垣观张晃。
　　这种战斗，一般不分胜负，讲究点到为止，和武道夺魁没有必然的关系，当然一般而言，他们所展出的一般水平，就足以劝退许多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了。

　　李良玉没想到这么快就看到虞紫了，而这个张晃她还真有点印象，是她那届仙缘大会的热门人选，因未能成为紫宸掌门亲徒后，就放弃太华下了山，回太垣观做道士，过了几年，被太垣观观主长明收为弟子。
　　正所谓人中龙凤，走到哪里都是人中龙凤。

　　不过，张晃在太华剑派时，只瞧得上紫宸掌门，其他长老，峰主都不在他眼中，更不要说孟玄感、祝融莹等人了。
　　这会蹦出一个虞紫，他完全不认识，但也听说过她的威名。
　　握剑抱拳道：“师妹，请指教。”

　　他说得有礼，于是虞紫漫不经心地点头：“好啊，让我看看你的水平。”
　　那言外之意，是真的要指教他。
　　假客气遇到真不讲理，如何？

　　不如何。两人挥袖执剑，战火一触即燃，散做满天剑光。
　　宛如流星屡屡交汇、散发光芒。
　　围观的众人便只顾着惊呼，眼睛能跟上两人移动速度的人却很少。因此知不足，因此能够自省。原来两派中新一代的翘楚，是这种水平！要挑战他们，可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郝师兄不善剑道，勉强自己多看一会，便头昏脑胀，遂问看得入神的李良玉：“怎么样，九师姐厉害，还是那个姓张的厉害？”
　　李良玉目不转睛，她其实不是用眼睛跟随，而是根据灵力流动轨迹去探测他们的行踪，“我不知道，我感觉他们还在互相试探……”还没有尽全力。

　　虞紫和张晃。
　　是一万次，雷霆万钧的刚烈，与密不透风的水面相争。
　　是刚会压制柔，还是刚会陷进柔里去？不，强大的刚，能够压倒一切，破碎一切，哪怕是柔，哪怕是水。水在强烈的战意下，也会为之蒸发、消散。

　　虞紫变强了，之前她说自己没有结金丹，但也快了，并不是虚言。
　　短短的时间内，虞紫前进得更多。
　　这或许就是天才。
　　虞紫是真正的剑道天才。
　　李良玉在心中感叹。

　　不过张晃也很强，作为一个太垣观的道士，他不是主修剑道，却能够和虞紫打得有来有回，其天赋也是强得可怕。
　　或许他也是筑基后期的人。
　　大家都很强。

　　而自己……
　　李良玉一瞬间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知道和理解是两回事，她现在是货真价实地体会到了。

　　众目睽睽之下，虞紫先停了剑，退到了安全距离外，“一百招，够了。”
　　场面便有一些嘘声，大概是一位虞紫怕了，输了，所以不打了。

　　“……”张晃一言不发地站着，他握着自己的法剑，其实有些颤抖。
　　因为他刚刚没收住，他完全走完入火，想着怎么打倒虞紫，他没有数招，他沉浸在战斗中，但虞紫没有。
　　从这个层面上来说，他输了。
　　所以他一言不发，并且愈发愤怒地看着虞紫洒脱离去的背影。

　　但最终，他还是很平静地说，“虞师妹，我们改日再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