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顾所来径》沉釜

91、罗天大醮（1） 同门。

　　告别姚檀香一行人后，李良玉全速向百花谷方向飞去。
　　为了避免迟到，她几乎一直在高速飞行，甚至尽可能选择了较为笔直的路线，如此一来，且不说那些隐藏在陆地之上的危险，光是连续穿过高温区，她都几次差点被突然爆发的山火所袭击。
　　终于离开了最为炎热的炎心域。

　　绿色树木开始多起来，且长势凶猛，争高直指，互相轩邈。
　　这种程度的风景，似乎能够让人放下戒心，实则也不然。

　　因为炎心域环境的恶劣，是众所周知，有目共睹的，人不喜欢，大部分植物和动物也十分抗拒，故而在上空飞行的时候，几乎碰不到什么鸟类。
　　可一来到万木域。

　　原本的高空，在参天巨木的涌现下，不像是高空，反倒像是半空了。
　　李良玉越往前飞，那些形态不一的树木就像拦路虎一样，不停出现在她的前路，迫使她不停地调整着飞行轨迹。
　　再往上一点飞又如何呢？
　　那就会遇上鸟类。

　　一只黑褐色的鷞鸠，举着大翅膀就向她俯冲而来，其速度极快，李良玉察觉到风速不对，刚探测到它时，它已经飞到眼前了，李良玉只来得及一个紧急翻身，差点从海市上掉下去。
　　刚度过一险，又听到刺耳的拍翅膀声。
　　原来是那只黑鷞鸠又向她疾冲而来，李良玉心中战栗，只顾得看上一眼，立马驾驶着海市撒丫子跑。

　　然而在速度上始终无法取胜，左闪右避，反复腾挪、跳跃、低俯，还是连被那鷞鸠用尖嘴巴啄了好几下。血立马渗透青衫。
　　李良玉感觉到力竭，只好向下飞行，藏身到遮天蔽日的丛林中。
　　隐蔽气息和身形，潜藏了好几个时辰，才彻底躲避了这凶兽的追杀。

　　只是，树下的日子依然不好过。
　　且不说那些被苔藓覆盖的地面，积累得就像雪堆那么厚，一脚踩下去，脚印深陷，再一脚踩下去，又似乎是捅进又湿又冷的沼泽泥地里了。
　　连忙将剑架在低矮的小树上，借力飞跃而起脱身。

　　正是身心俱疲，大脑空白之际。又听到耳边有低而沉的羽翼振动之声。
　　那就是藏在茂密丛林里的昆虫了。

　　在东胜神洲一只不足指甲盖大的蚊子，在这里已经一跃变成有人半个胸膛大，而且吸血的口器，也变大不少，像是两把利剑，远看上去十分瘆人。
　　李良玉挥剑斩杀了几只没头没脑冲撞过来的蠢货。
　　但是这种低等妖兽的死亡，它的妖血喷溅，只会吸引来更多的昆虫类妖兽的虎视眈眈。

　　李良玉只能屏住呼吸，便逃便战。
　　一路杀过去。

　　这时，她才由衷地意识到。
　　自己已经来到了妖兽遍地的南赡部洲。
　　万木域中，满是的潜伏的虫类，擅长绞杀的蔓类，还有更大型攻击力更强的兽类，比如锯齿猛虎，深渊恶狼，它们至少相当于人族修士中的筑基二阶到三阶，实力不容小觑。

　　李良玉忽然很庆幸，姚檀香，徐文元他们没有来这里，这里毕竟对于他们来说还是太危险了，也有可能是少了一个关键的带路人。
　　她这样想着，其实已然犯了错。
　　因为突遇鷞鸠这一遭，她慌忙逃窜，意外错过了前往三大藤城的指示牌，进入树林后更是迷失方向，几天都在原地打转。

　　这一日，她又在着急着辨明方向之时，突然听到了前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一下子就激动起来。
　　有一种山中野人重遇故人的感慨和星系，可随即又提醒自己不要放松警惕，这会出现的也未必真的是人。
　　循着声音找过去：

　　发现是两方人马打斗，伴随着尖酸刻薄的对骂声。
　　“呸，百花谷的人，原来就这点度量，也陪情人来做客，还开什么罗天大醮！”
　　藏身草叶间的李良玉瞪大了眼睛，因为她从黑衣白袍的穿着打扮，认出了那名弟子，分明就是来自太华剑派。
　　那站在她身后的那一群人，自然就是同派弟子。

　　可是太华剑派的人怎么会和百花谷的人发生冲突呢？

　　百花谷为首的是一个少年，骑着一只雷电条纹的黑豹，身上背着箭筒，一边借势在树间跳跃，一边不断频繁射出带有闪电纹路的弓箭，冷笑着说：
　　“我们百花谷请的是客，又不是贼！”

　　太华剑派为首的女弟子更加气愤，挥剑斩落那些射过来的箭矢：“谁做贼了，我们不过是替甘师姐，取一些罗天大醮上要用的草药，这些东西又不是你们种的，什么时候又成为了你们百花谷私人的后花园？”
　　那骑着黑豹的绿袍少年只是冷哼，“不是百花谷的，难道是你们太华剑派的？好大的口气啊！你们这些从东胜神州来的野蛮人，不要把你们信口雌黄、颠倒黑白那一套搬到南赡来。”

　　李良玉这才知道，他们原来是为争夺草药而起的争执。这在修仙界屡见不鲜，资源就那么多，谁先来就是谁的，谁拿到就是谁的，但真要争个高低，分个胜负，总是没完没了。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不知道事情来龙去脉，也不便插手，更没有资格出场，只是将事情闹大，给外人留下太华剑派蛮横无理的口舌，绝非是玄静师傅想看到的。

　　念此，她这个“暂代监事”还是想出一出头，询问一下事情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树林中却有一带着面纱的白衣女子，飘然飞来，落到那个拿弓箭的黑豹少年身旁，拉了拉他的衣角道：
　　“哥，算了吧，我们还是别把事情闹大了，回去又得挨姑母骂了。”

　　那黑豹少年脸上有些不快，但还是挥手，喊停了百花谷一众的进攻，对着太华剑派众多弟子警告道：“你们要什么药材，大可以跟我们百花谷说，不可私采，不可硬闯，要知道这里不是每个地方，你们都是想去就去，任意无阻的。”
　　说完就甩袖，带着百花谷众离开。

　　那名白衣女子，反倒十分谦和，留在原地，向太华剑派的众人行了一个礼：
　　“此地不在百花谷结界范围内，我有妖兽袭击，请各位道友还是速速回去吧。”

　　她说这话大概是出于好意，只不过太华弟子并不领情，包括她先走一步的哥哥也在高处回过身来道：
　　“映雪，和这些蠢人还多说什么，快走吧，我们继续巡逻。”

　　先前和他发生冲突的那名太华女弟子再次瞪起蛾眉：“百里川穹，你可不要太过分！”她几乎要再次拔剑。
　　可那名叫映雪的少女还是飞上天，轻飘飘地将自己哥哥拉走了，“抱歉，我哥哥口不择言，再会。”这才避免了一场纷争。

　　他们走后，发怒的弟子仍多有不满，拔剑对着树枝树叶一顿乱劈。
　　“呸，一群披着人皮的下等灵族，有什么资格跟我们太华剑派叫板！”
　　她说的话倒也不是什么密事。百花谷最初的确是由一群人族修士中的大能所建，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人数的增加，规模的扩大，融入这个门派中的弟子竟然有半数以上都是，遭受妖族排挤的类人灵族。

　　包括现在百花谷新一代的年轻翘楚，也很难说清楚他们有没有灵族的血缘，或者在身边一群灵族的影响下，更加偏向于灵族，还是更加偏向于人族。
　　甚至听说在千湖域的初鸣泽，有一条神奇的瀑布，浸过此水的人能够极大程度地消退类灵族特征，外貌看来几乎与常人无异。
　　这一切都在指向一件事，即使南赡部洲的人族和类人灵族的界限越来越趋向于模糊。

　　“那那文师姐，那我们还继续采集灵植吗？”见师姐发火，身边的弟子更加不敢触她眉头，问话也是小心翼翼的。
　　“当然采，来都来了，总不可能空手而归，能采多少采多少，你们几个动手麻利点，不要损坏这些灵植了！”
　　说完这位文师姐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担心还会有不速之客打扰他们的行动，又或是像百里映雪所说，真的会有妖兽突然窜出来袭击他们。

　　这时李良玉再次犹豫要不要现身。
　　可这会儿，文师姐已经发现他了，“谁？谁鬼鬼祟祟躲在那里偷看，出来吧？”
　　李良玉不确定她说的是不是自己，但思考二三后，爽快地现了身，和他们打了个照面。

　　拔剑警惕的太华弟子，看着这突然冒出来的一个衣衫凌乱，相貌寻常的女子，一时没有认出她是谁。
　　倒是文师姐，略微打量了一下李良玉，似乎认出她来，眯着眼道，略带轻视道：“是你。”

　　李良玉有些意外她知道自己，但在心中也确定了对面人的身份。
　　文鸢。
　　她知道这个名字，全因为是她下山之前，曾经看过参加此次罗天大醮的太华弟子名单。

　　两人在此并不相识。
　　因为李良玉起初在小虚峰当杂役，后面进入内门，竟然巧合之下，成为玄静长老的徒弟，久居戒训堂，并不经常在门派内走动，这些人不认识她，也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

　　而文鸢，她是外守弟子。
　　或者叫做守阵弟子。

　　不区别内门弟子，外门弟子，主峰弟子和副峰弟子，太华剑派除了那些刚入门接受培训的弟子，大部分弟子最后会被分配相应的工作。
　　最优秀的弟子，会优先担任太华剑派天下行走弟子一职，通过四处历练获得成长，如秦必先、楚邈等人。
　　若水平不够，则可能会被分配至太华剑派在东胜神洲设立的各处结界，进行守阵和固阵的任务。
　　还可以留守太华，成为守山弟子或者是苦修弟子。

　　当然这些工作虽然有一定的自主权，但最后还是要听总务院的安排，像是李良玉，她就曾担任过三年的守山弟子，四年的苦修弟子。所以玄静师傅才会说她经验不够，需要下山历练。

　　“你们好，我是李良玉，是玄静师傅派我来此暂代监事的。因意外迷路，故而来迟，请各位同门见谅。”
　　她用简单地几句话介绍了自己。

　　不过以文鸢为首的外守弟子，并没有轻易接纳她，而是依然用一种怀疑和敌视的目光打量着她。
　　他们在外戍守法阵多年，才换取了一个参加罗天大醮的机会，可这个李良玉她凭什么？空降兵？

　　文鸢笑着念了“监事”这个词，好像承认了是有这么样一个职务，便让身边人将装满灵植的药篓扔给李良玉：
　　“我想想，人员清点，物资统计的确是监事的工作，那么就应该由你来做。”
　　李良玉感觉到了这其中有一些针对，但是也懒得辩驳，拿上了药篓，问道：“现在我们可以回百花谷了吗？”

　　文鸢没有说话。
　　反倒是那几名采集灵植的弟子，干活勤奋，几乎是把能看到的灵植都连根拔起，通通打包带走。

　　李良玉凭借之前在小虚峰炼丹炉工作过一段时日的记忆，分辨出他们所采摘的灵植，多是百日艾草和鹿活草这种低阶药草。
　　这些草不是经人工培植的，长势不一，有些是三五年份的，有些是十年份的，有些甚至是二十年份的，在东胜神洲来说也算是稀罕物了。

　　可在南赡部洲这样随处的一片丛林里，竟是遍地可见，真让人感叹生命力之无穷，造物之神奇。
　　但看着同门蛮横而决绝的动作，李良玉还是情不自禁地皱了眉头，洪朔峰主曾经教导过，“采摘灵植，应该采大留小，采密留稀，你们再这样栽下去，这里就很难再生长出百日艾和鹿活草了。”

　　只不过压根就没有人把她的好言相劝放在心上，换来的不过是更加蔑视而冷漠的眼神。
　　“是啊，就你知道的多。”
　　李良玉无可奈何，索性闭嘴不说了。

　　幸好天色渐晚，文鸢没有再拖下去，带领着他们一群人离开丛林，飞到树上。
　　李良玉也是这时才知道这些苍天巨木垂下来的藤条上另有玄机，只要轻轻一拽，便会被一股无形的灵力，牵引着急速攀升。

　　如此辗转几次，他们便离开郁郁葱葱的树林，直上白云飘缈上树冠之城。
　　树是道路，也是房屋，是独立于天，独立于地的一片存在，白云成了溪流，成了花朵。

　　灯一盏盏地亮起来。
　　那其实也不是灯，是类似萤火虫聚集发散的光芒，或者是一块会燃烧的石头。

　　明月高悬天上，将地上的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灰色，不是鬼魂，而是精灵，那些发色各异，穿着飘逸鲜艳的类人灵族，他们散步，聊天，勾肩搭背地坐在树干上喝酒，陪伴着他们的，是一些基本不具有什么攻击力的的低阶灵兽。
　　大家都在这片大陆上，自由自在地生活着。

　　这个场景真让李良玉想起她在归墟渡口见到的一切。

　　那时姚檀香他们还在她的身边。
　　眼前这种神奇而温馨的场景，真想让他们也看一看呀。
　　只不过他们已经在归航的大船上，你把所有的东西留给了他。

　　听海石。那块放在胸前的石头，现在还能听到海声吗？又在呼唤着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