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南赡篇(5) 后会无期。 ...
-
赤金猊战斗良久,本来就极为不满,又听慕容泰这恬不知耻的凡人,数次使唤他。
转头怒目而视,怒吼之下喷出火焰,直吓得慕容泰屁滚尿流,连声说:“妖兽大人我错了,我错了,你别生气。”
他摸爬滚打到一边。
战场也就沦为李良玉和赤金兽两者的世界。
李良玉完全地镇定下来,忽视掉身体所有不适的感觉,灵虚,失血,力疲。
战斗只有全神贯注,才有获胜的可能性。
握住海市剑。
空山新雨。
静照,以观一切,世界瑕疵一览无碍。
黄河入海。
贯穿,充满灵气的海市剑,首次划破了赤金猊的布满烈焰的手掌,激得它狰狞地嘶吼。其意不明,大抵也是恶言辱骂一类的话。
它再作攻击,然而不管是速度方面,还是力量方面,已经无法对李良玉形成绝对的压制了。
李良玉像浮云一样来或去,赤金猊就抓不住她。
但她的剑招,总是声东击西地出现在它意想不到的地方,赤金猊疲于应付,而且脾气越来越暴躁。
就在李良玉,又一次使出“白日依山”,海市剑如强烈的日光压迫赤金猊兽时,赤金猊挣脱不开,只能选择侧身躲避。
还未等李良玉下一次攻击的袭来,赤金猊的情绪就高涨到极点,四处喷火,燃烧了整座洞府,企图和李良玉同归于尽。
高温之下,火势太大。
归珂只好再次插剑,打开机关,供他们逃生。
慕容泰却不忍心精心布置的祭台毁于一旦,还想去回收使用过的冥灵血旗。哪怕焚火遍地,山洞顶部也簌簌落下碎石,整个山洞的震颤也越来越剧烈。
“不行,这可是火王赐给我的圣旗!”
“义父!”归珂大喊,也劝阻不住他。
此时在石门等候许久的徐文元也冲了进来,见企图回到岩壁里的赤金猊一时无暇顾及他们,忙喊李良玉:“快走。”
李良玉看归珂这个时候竟然还想着救慕容泰,不免有些犹豫。
那赤金猊看慕容泰和它挨得近了,想到自己今天的这一番遭遇和一身的剑伤都是因为他,竟也忘记了以前那些好处,只盯着他怀里那些用修士血肉做成的御兽丸,一口咬红了他的半个胳膊。
“哇!你这恶兽,造反了不成!”慕容泰痛得哇哇大叫!
归珂为救他,只得向赤金猊出手,将血旗直插入赤金猊的面上。
赤金猊吃痛,喷出火焰。
李良玉闪身救下归珂,慕容泰却拖着染血的手臂不顾她的死活仓皇逃走了。
只可惜,徐文元在门口等他:“想走?”
剑已经架在了慕容泰的脖子上。
归珂赶忙为慕容泰求情,“夏回轩是我害死的,你杀了我,放过他。”
徐文元若有所思地看了归珂一眼,说不清他眼里的情绪是理解还是责怪。“我们都有自己所珍视的人,我不能让他走出这个门,檀香还在外面呢。”
说完,一剑割破了慕容泰的喉咙,看他鲜血淋漓,躺在地上抽搐不止。
归珂面无表情地心碎,她其实也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她跪下来,想握住那个曾经将她救出泥潭的人的手。
可慕容泰的眼神却越过了她,痴痴地看向了那着火的祭台,口齿不清地念叨着:“我的祭品,我的筑基期,焚心似火,唯求长生……”
祭台上的李良玉因为这一出变故,又陷入和赤金猊的苦战中。狂怒下的三阶妖兽,是一个难以对付的高手。
不在于它的谋略和算计,而是以赤金猊的速度、力道以及□□的强悍程度,它可以失误无数次,但李良玉只能失误一次,——只要赤金猊能再在她身上全力拍出一掌,她就会像夏回轩一样殒命当场,非死也残。
避开它吞吐的熊熊火焰。
避开它能排山倒海的巨掌。
避开塌陷山洞中陨落的火石。
李良玉毕其功于一役,一力,一点,飞速在危险中不断地穿行,剑势几乎快到看不见。在漫天飞雪中,夹杂着了一招玉笛飞声。
她精确无误地复刻了战胜方回时所使用的玉笛飞声。
从无中来,隐有中去。
海市剑没入赤金猊的身体,它挣扎不已,可也阻止不了灵力从它身体从薄弱的地方消散去,洞穴里一时光芒大盛。
因为山洞塌陷之势不可阻挡,李良玉顾不上其他,迅速抽剑,飞身携带着归珂和徐文元一路从幽暗炽热的洞穴逃离。
终于再见生天。
脱离危险,脚一沾地。
她燃魂开脉的代价就到了需要支付的时候了,刚呕出一大块鲜血,李良玉就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晓雾弥漫的清晨。
山林中清脆的鸟叫声,平息着受伤者的灵魂。
李良玉因为使用太华剑法第八式“在劫难逃”,燃烧神魂,故而灵脉受损,境界大跌,竟然连筑基一阶都不到。
但此时也顾不上这些,她坐起身,口中含着的一片冰凉,正是归珂冒险从慕容泰身上取出来的冰珠。
幸存下来的三个人,李良玉、徐文元、姚檀香每个人都不不同程度的灼伤,不管是皮肤还是灵脉,服用一些冰珠也不过是杯水车薪,但有聊胜于无。
她总算还能说话。
抬头便看见了坐在树下的徐文元,一脸寂寥。
而姚檀香正像受惊的小鹿一样,恐慌不安地睁着不曾合过的眼睛,手紧紧地抓着……一脸沉默的归珂。
这场景一时有些奇怪。
李良玉向徐文元投去探寻的目光。
徐文元叹息一声,解释道:“檀香她受此打击,神志不清,把归珂错认为了夏回轩……”他说不下去了,后面的每个字,对于他都是如此之艰难。
他最好的兄弟,他从小到大的玩伴,夏回轩,就这么死了。身骨无存。
他该怎么对自己交代,对夏回轩交代,更关键地是怎么对姚檀香交代?
目光便缓缓抬起,落到手足无措的姚檀香身上。
她已然见到了昏迷的李良玉苏醒,激动地跑过来,一把抱住李良玉,嚎嚎大哭道:“李良玉,这里好可怕,这里好可怕,我们回去,我,你,夏回轩,徐文元,我们离开南赡部洲,回到东胜神洲去。”
她不安地,反反复复地说着这些话。却不知道,这个愿望根本就不可能实现了,他们的团队中少了一个人,永永远远地少了一个人,不会再回来。
他会死在这篇陌生的土地,无法以肉身之躯回顾故土。
李良玉抬头,隐约间似乎看到夏回轩稀薄的魂魄,在笑着触碰姚檀香的头。
他好像在说,“傻丫头,我先走了。”
然后就被风完全飘散了。
李良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然后抱紧了姚檀香,“好,我带你回家。”
姚檀香释然一笑,终于在好友的怀抱中,沉沉睡去。
而也就是在她睡着的这些时间里,夏回轩在一棵望天树下砌成了一个简单的坟包,归珂带回了夏回轩仅剩的一片烧焦的衣料。
这个时候,清醒三人才有寒暄的机会。
徐文元说:“谢谢你救了我们。”先前的遇险经历,让他猜到了李良玉的身份不凡,甚至可能来自某剑修大派,她是谁,她为什么隐瞒身份加入他们,可这些追问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想说的是,“我会带姚檀香回傲来国的,你应该有你要做的事情吧。”
生活充满了变化,好的变化,坏的变化。
不变的是,人只要不死,就得继续向前。徐文元显然已经明白了这件事,承担起他应该担负的一切。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目标。
他相信李良玉也有。
在场唯一没有,或许远远地看着他们的归珂吧。
她习惯了被人控制,有生之年第一次获得自由,却很快被孤独和愧疚感侵袭,以至于难过到无法呼吸。
也许,她不应该清醒,她应该从头到尾地沉沦下去。
转身离开这个苍凉,没有她立足之力的地方。
可转身的瞬间,却被姚檀香紧紧地抱住,“不,你别走,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若是这是一刻,眼睛会红,心中会有感慨,脑海中浮现的都是两人相识相知的过往,可讽刺的是,耳朵听到的却是:“夏回轩,你敢丢下我,你就死定了。”
啊,夏回轩。
那个被她害死的男子。
现在正阴魂不散地覆盖在她的躯壳上,还是姚檀香的眼眸上。
归珂回过头,知道自己无法面对姚檀香那双噙着泪水的眼睛,她隐约地知道,自己永远地走不了,这大概就是对她做错事的惩罚吧。
可、接受了惩罚,就一定能赎罪吗?
她也不知道。
几步之外,徐文元和李良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们无法评价对错,也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他们知道,姚檀香需要一个夏回轩,真的也好,假的也罢。
“檀香她,真可怜。”徐文元又叹息起来。“她和夏回轩两家已经定了娃娃亲,可她生性活泼,向往自由,不知道那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也许,她永远没有机会弄明白这件事了。”
少男少女的冒险梦,又怎么会想到有破碎的一天呢?
路要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离开南赡部洲,回到东胜神洲去。
穿过万木域的森林,经过炎心域的炎热。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幸好,他们在回程的路上,遇到了启程的山氏一家人。
他们看到李良玉一行人,少了慕容泰和夏回轩,又满身焦黑,面容憔悴,似乎就明白了什么。
山夫人面容忧愁地走上前来:“我听蝴蝶姬说,那个慕容老爷手上有一只木雕蓝仙翁,这种鸟只生活在南赡部洲的万木域,它的声音很好听,但很少人知道,听惯了这种鸟叫声的人,会慢慢卸下警惕心,进入一种放松状态,这个时候下杀手是最合适的。”
她很愧疚,“对不起,我要是早一点知道,告诉你们,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这件事,需要有人去反省吗?
也许,比较是个悲剧。
可是,需要有人去反省吗?是谁哪里做得不好吗?
好像每个无辜的好人都可以被责怪,同时又被原谅。
李良玉在心里如是想,“先、回家吧。”她只能这样说,庆幸的是姚檀香、徐文元他们还有家可以回。
山氏一家利用所剩不多的冰珠,陪着他们回到近海岸。
途中,也遇见了那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喜欢弹奏美妙乐器的蝴蝶夫人。
徐文元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她:“你一开始就知道慕容老板是坏人吗?”
蝴蝶夫人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有一些痛楚似乎要发泄出来,可徐文元还是忍住了。
因为那双粉蓝眼眸是如此的冰冷:“我是知道,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们的生死与我何干?”
徐文元久久地看着,目眦尽裂,手指深陷拳心。可他最后还是放开了。
他对李良玉说,他原是傲来国太垣观的挂名弟子,不入观入世修行,可现在他的想法有一些改变,“求得了长生,戒不掉冷漠和贪欲,害人害己,于世何益。有一天太一道教的香火会传到南赡这片荒无的土地,那一天或许会不一样。”
他重新确定了志向和理想。
李良玉从他坚毅的目光,似乎看到年少时遇见到的道士哥哥许怀清。
生命会遭受挫折。
但生命之火是不会熄灭的,纵使在这里熄灭,也会在那里燃起。
她忍不住道:“我曾经见过一个和你很像的道士,他也像你一样坚贞,有着宏伟的理想。”
徐文元闻言一怔,“那他……最后成功了吗?”成功地实现他的理想了吗?
李良玉望着被霞光映照的海面,想念似的笑着:“会成功的,总有一天。”
带他们驶回东胜神洲的“南越号”到了。
这一次,李良玉真的要和姚檀香告别了。
姚檀香不舍,还是徐文元从中周旋,“李姑娘不能和我回东胜神洲了,她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事情?”天真无知的女孩问,“难道比和我待在一起还重要吗?”
“师门任务。”李良玉答。这是最后一面,她不想骗她,她本来也不应该骗她,如果她们是真正的朋友的话。
姚檀香由是吃惊:“师门,你有师门,你不是和我们一样的散修?”
“是,我来自太华剑派。”
她说完这句话,等待着姚檀香的失望,愤懑,因为她说谎,而她蒙受欺骗,可姚檀香愣了片刻,竟然弯了眼角,喜笑颜开:“真的?太好了,你是太华剑派的弟子,徐文元,夏回轩,看我们认识了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人物啊!太华剑派的弟子竟然和我们是朋友,回到傲来国后,我一定要和爹娘好好吹嘘一把!”
姚檀香笑着,眼里没有丝毫阴霾。仿佛没有受过任何伤害。
也许真的应该早一点说的,早在登上“南越号”之前,在她们初初相识。
船开动了,“李良玉,以后要来傲来国找我玩哦!”姚檀香伏在栏杆上,拼命地挥手,“不,也许我会去找你玩!”她开心地说。“等我休养好生息,无敌的姚女侠就又出发了!”
“活在冒险里,活在热爱里!”
这是山小月的话,姚檀香忘记了慕容泰,忘记了归珂,可她还记得这句话。
生命充满着冒险。
会因为失败和挫折而止步不前吗?
李良玉心潮澎湃,跌至炼气九层的灵府,终于重新回满。
她调动海市,御剑飞行,终于飞向了和“南越号”截然不同的方向。
万木域,南天藤城,百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