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顾所来径》沉釜

88、南赡篇（3） 突逢大雨。

　　大概行进了十数日，他们似乎终于要离开了炎心域的范围，而进入到中南部的万木域。
　　何以知此事？倒不是天气一下子不再炎热。
　　而是从丛林的颜色变化可知一二。

　　天边的红慢慢散去，开始出现一些青黑色的影子。
　　料想，再走下去，红色的树林便会开始消退，郁郁葱葱的参天巨木就会拔地而起，不愧万木域之名。

　　先前在近海处遇见的类人灵族已经非常叫人吃惊了。
　　不知道真到了百花谷，又是何种风景。
　　姚檀香和李良玉聊起此事，李良玉思考欠缺，答道：“我听我师父说，百花谷的类人灵族，几乎是我们人族无异了，就算放在人群中也分不出来，他们也衷心地亲近人族，这也是仙盟为什么会接受他们的原因。”

　　姚檀香吃了一惊，之前只听说李良玉有师叔，怎么又会冒出一个师父来。刚想询问，夏回轩和徐文元在聊的话题，又将她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听说，万木域的核心区域是由树藤构成，也就是所谓的三座藤城，日出东方的晨曦藤城，极西的琥珀藤城，和南部的南天藤城。百花谷在南天藤城，不过据说晨曦藤城也是十分之热闹繁荣……”

　　说话间。
　　忽然乌云蔽日，电闪雷鸣。
　　抬头之间，大雨随即倾盆而下。
　　这对于遍地的植被来说，是滋润的甘霖。可对于赶路的行人来说，却是猝不及防的祸事。

　　全因他们只有躲避炎日的打算，全忘记去顾忌暴雨。
　　慕容老板也甚是狼狈，“我听说南赡部洲秋季几乎不下雨，怎么就给我们撞上了。”归珂背起走路缓慢的慕容老板，问了句往哪走。“先……先找个能避雨的地方吧。”

　　南赡部洲好不容易被开辟出来九曲线，是一条避开了密集丛林和高峻山脉的荒野之路，连草都长得不高。
　　这种地理环境，本来有助于他们观察四面方向出现的危险。
　　但暴雨冲刷之下，每个人都被淋得像落汤鸡，目光迷离到看不清楚前路。这个时候，无边无际的荒野，就变成了一场噩梦。他们这群被淹了的蚂蚁，只好四散奔逃。

　　其实也经不了多少思考，慌乱之下，模糊地选了一个灵气较为薄弱的地方前进。
　　理想的地方应该是一个隐蔽的、不会被淹没的、高处的山洞，比如一块安稳的巨石下……

　　但是他们在慌忙和迷乱之中，竟然看到了茅草屋，在山野中，在风雨飘摇中，出现的一间茅草屋。
　　“那里有一间茅草屋！”姚檀香惊呼。
　　夏回轩不喜欢这样的狼狈，“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住，我们先过去避避雨吧。”
　　慕容老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迟疑，但所有人都往茅草屋那边跑去了，他也只得跟过去。

　　自然界的风雨是如此地强大。尤其是脱离人所聚居的地方，重新回到山野中，亲自感受天地的震颤、呼啸的风雨，人便显得单薄了。
　　躲到屋檐下，茅草屋替他们承受了风雨，庇护了他们的安全，他们的心这才慢慢地定下来，擦擦脸，拧干衣服上的雨水，有说有笑地聊起天来。

　　“你们还嫌天气太热了，现在下了场大雨，总算凉快了。”夏回轩看姚檀香衣服有些透明，便挪开眼光，悄无声息地挡在她身前。
　　姚檀香只顾感受着现在的清凉，甚至忘了刚才淋雨的不快，伸手欣赏雨起来：
　　“幸好是白天下雨，到时晚上黑灯瞎火的，睡也不能睡，往哪跑都不知道。”

　　“不知道主人家在不在？”徐文元正想去敲门，却发现门上挂了锁。
　　“没人？我们可以直接进去吗？”姚檀香想进去生火烤干衣服，也看到了门上的锁链，小脸一垮，“看来我们是进不去了。”

　　她有些难过，在东胜神洲，猎人或者守山人，会在山中置办一间这样的房子，偶尔在此休息，但并不会完全锁门。
　　慕容老板觉得在这样的荒野中，能找到一间茅草屋，实在有些违和了。
　　因为除了像三大藤城那样灵族聚集的地方，沿途几乎不会有人生活的痕迹。

　　其他几人又讨论起，南赡部洲下雨这回事来，先前狼狈躲雨，四散奔逃的画面也忘记了，只觉得空气湿润，不再炎热，眼前的绿色也有分外可亲。
　　可就在这时候，聊天的众人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一股寒意。
　　尤其是像李良玉这样有一定修为的，感觉尤为明显。
　　冰凉渗人。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拔剑。

　　可那种恐怖的气息，更加深沉，看不见的黑色物质，从那间小茅屋里渗出来，好像要抓到他们脚尖了。
　　李良玉用灵视去查探，看见一片漆黑的屋里面，有十几双红着的眼睛。

　　“快离开这里！”李良玉和慕容老板不约而同喊到。
　　大部分人并没有意识到是什么，但那种心慌慌的感觉，还是迅速传染开来，使他们离开了他们栖身的屋檐 ，又重新回到了瀑布似的大雨中。

　　他们都下意识地，回望、寻找那种阴凉的感觉，到底来自于哪里。
　　原本位于山脚下的温馨茅草屋，忽然变得黑暗邪恶。

　　慕容老板让归珂赶紧背着自己离开，边对大家解释道：
　　“快走，里面可能是滞钝灵族。 ”

　　滞钝灵族？

　　他们在雨中狂跑了一阵，确定那股阴森的感觉没有跟着他们，离茅草屋的距离也足够远了。
　　才停下来休息，不免有一种死里逃生的后怕。

　　姚檀香问：“那里怎么会有滞钝灵族？”
　　徐文元道：“大概是我们慌不择路，选错了方向，误闯了他们的领域。”
　　慕容老板平静下来，也对他们一再安抚，“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夏回轩和李良玉同时奇怪：“可是滞钝灵族怎么会被关在茅草屋里呢？”
　　没有灵智的滞钝灵族，会攻击妖族和灵族之外的所有种族，故而以前有过滞钝灵族和人族修士发生冲突的案例，可是随着九曲线的划分，人妖灵三族应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到底是哪一方势力，能够将滞钝灵族困在一间小茅屋里呢？

　　徐文元便猜测小茅屋本身就是一个结界。
　　但是现在也失去了验证的可能性，他们只能继续赶路。

　　于是在雨中前行，走了一段路，没一会竟然天晴了，太阳再次回来，不须片刻就将衣服烤干了，空气中的干热变成了湿热，反而更叫人气闷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们便再次商量，之后赶路的时候，注意一下哪里有遮蔽的地方，以防突然下雨，找不到地方躲。

　　姚檀香吃了一碗还不够，又让归珂给她再盛一碗。
　　归珂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甚至无情地拒绝了这个要求，“锅底只有渣子了，不好吃。”
　　说着，将剩下不多的汤撒在草丛里。

　　姚檀香大为可惜，舔了舔嘴巴，“里面有一种香料，味道浓郁甘香，我之前在外面从来没有吃过，怎么能倒了呢？多可惜啊。”
　　但知道归珂的那些可怜故事之后，再没有对她生气过。

　　反而看归珂时常避开火堆，独自一个人站着，脸上，脖子上，手上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红疹，大概是被蚊虫叮咬的。
　　姚檀香有些心疼，说要拿艾草膏给她涂。
　　然而归珂，还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这一日休息的时候，归珂去溪边打水，姚檀香找她说话，“看你身上的小红点越来越多了，如果你不方便涂药的话，我可以帮你的。”
　　那种真心实意的样子，真的很难让人拒绝。
　　可归珂还是说了：“……不用。”

　　又不是第一次被拒绝了，姚檀香难免失望，但还是艾草膏推到了她的怀里。
　　“你你就拿着用吧，反正我又不会害你的，涂了肯定会让你好受一些，又痒又痛才不好受。”
　　说完就要走，并不给归珂拒绝的机会。

　　归珂面露难色，犹豫片刻，还是快步上前，将艾草膏塞到了姚檀香的手上。
　　然后微动嘴唇，很小声地说了两个字。
　　姚檀香还以为是自己听错，或者归珂压根什么都没说。

　　可归珂已经沉默地走开了，没有继续要和他说话的意思，她也只好一头雾水的回到了队伍里。
　　现在行进了小半个月，旅途过半，能吃到干粮越来越少了。大家难免有些发愁。

　　慕容老板就说，他很久之前跟商队的时候，在不远处的一个山洞，藏了一批物资，以备不时之需，现在正好派上用场了。
　　大家都很高兴，唯有李良玉有些担心：“这样不就偏离路线了吗？要是再遇到滞钝灵族怎么办？”她可没办法护这么多人周全。

　　慕容老板竭力劝说，只说不碍事，那块区域还在安全范围内，他去过几次，保证没问题。众人思虑再三，想着实在需要物资，还是一咬牙去了。
　　然而，所谓的物资存放地，却是一个像火炉一样的山洞，开始还不觉，越走越狭小，越走越黑暗。
　　一路上，姚檀香都在问，“到底还要走多久啊？”
　　慕容老板似乎也极为不确定，一边安抚道：“快了快了，应该快到了。”
　　徐文元和夏回轩怕疯狂冒汗的姚檀香，等下被热晕过去，就说：“要不我们先折返吧。”

　　向来慈祥和蔼的慕容老板，这次却一反常态地板着个脸，坚定不移地说：“不行，我们必须要走下去。”
　　姚檀香深知物资的重要性，此时也只好表示自己还能再撑会。

　　李良玉环顾四周，火气太盛，像是小虚峰的炼丹房，连墙壁都被某种热气烫成红色，再这样走下去，真的有必要吗？
　　正这样想，他们经过一个转角，忽然听到雷鸣轰动的声音，不，是巨石落下的声音。

　　往身后望去，就看到来时路已经完全被一道石门所封死。
　　怎么会这样？
　　到底什么时候误触机关，掉入陷阱的？

　　夏回轩把慕容老板刚才假装不经意地碰到墙上的某处位置的过程，看得仔仔细细。
　　心中琢磨不定，直到慕容老板缓缓地回过头，脸上毫无震惊之意。才确信，他就是石门落下的罪魁祸首。

　　便直接出声质问：“慕容老板，这是何意，你想做什么？”
　　其他人这也才看清楚局势，纷纷将目光投向慕容老板。

　　姚檀香最为天真，竟然还在问：“慕容老板，这里怎么会有石门突然掉下来？ ”
　　可惜，褪去羊皮面具的慕容泰已经不屑跟他们伪装了，冷眼旁观，杀气毕露，直接吩咐道：
　　“归珂，别和他们啰嗦，赶紧下手吧，取他们的灵气，助我突破筑基！”

　　一言不发的归珂立即出手，和他们之前所见不同，她这一次使用的竟然是两条混火绫一样的东西。
　　每向前进攻一次，就好像一道赤辣辣的火焰发射。
　　李良玉、徐文元、夏回轩、姚檀香四人被迫应付起来。

　　“四个炼气”打一个，尤其是夏回轩和徐文元修为不低的情况下，就算归珂炼气九阶，也本不至于是十分艰难的事情。
　　可是，在如此猝不及防的慌乱情况下应战。

　　他们一边感叹翻脸无情和早有预谋，一边惊愕地发现，身体里的灵气正大量地流出，不管是他们攻击防守，还是保持静止的状态。
　　他们都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愈发地虚弱和无力。

　　慕容泰要他们的命，肯定不是从今天就开始规划的。
　　也许是昨天。
　　也许是在船上。
　　也许早在登上“南越号”之前，他们就被盯上了！

　　姚檀香眼见归珂招招狠厉，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闹到如今这个程度，好朋友竟然变成敌人，拔刀相向，要取她性命。
　　心中难过，甩出去的符箓刚飞出去，也没多久就落在地上。

　　可冷面的归珂，却并没有趁着这个机会，挥出混火绫要她的性命。
　　混火绫依然迟疑，依然好像是看不到姚檀香似的，避开了对她的致命一击。

　　对面的姚檀香，也察觉到了归珂的留手。
　　眼泪说来就来。
　　因为她想起了刚才，归珂把艾草膏递还给她时，轻声说的那一句，含糊不清的：
　　“快、跑。”

　　原来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