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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鬼国篇(6) 藤蔓般的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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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师姐们的猜测没有错,鬼国之主羲和已经下令驱逐太华剑派的弟子,就算普通的民众对付不了他们,也会跟卫兵告密,或者拿武器相向。
这个时候,时青颖和李良玉想潜入幽都就不是件轻易的事了。
好在时青颖的父兄曾经参与过幽都地下城的修建工作,知道一条废弃的暗河,可以直接进入地下城内部。时青颖先前也是由这一条路,逃离幽都的。
如今,在李良玉的陪同下,再次折返。
暗河道中,时青颖忽然停步,“太阳出来了,我们不能再继续走了。”
李良玉抬头不见天,伸手不见五指,有些吃惊师姐怎么会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关键是:“白天所有鬼国人都会沉睡,不是正方便我们走动吗?”
时青颖却摇摇头,“所有人都知道的弱点,就不是真正的弱点,鬼王一定设计了好陷阱,等人跳进去,看似松懈的时候,可能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李良玉点点头,觉得她这些谨慎很有道理。
只是:“不知道齐师姐他们能不能撑这么久。”
时青颖想了想,“鬼王应该不是想直接取他们的性命,要不然大可以叫沧溟镜直接吸尽他们的生命,只是让镜子暂停他们行动,应该另有考虑。”
“那面镜子当真可以控制时间吗?”李良玉至今也没有弄明白,吸取时间是怎么一回事,毕竟也没有亲眼见过。
时青颖却很肯定地说,“是真的。沧溟镜通过进献时间来获取灵力,也可以将这种很强的灵力,赐给进献时间的人,鬼国的卫兵能够化身巨人,便是来源于此。”
李良玉心下思量,不愧是镇国神器。
可是:“这么的厉害神器,我们怎么从鬼王手中救下师姐他们呢?被那镜子照到,不就完了吗?”筑基六阶的齐芷柔师姐尚且无一战之力,她和师姐加上一起,贸然冲上去,也无疑是以卵击石。
“的确如此。所以我们要尽可能不被照到。沧溟镜再厉害,也无法对不在它视线之外的物体,实施控制。”
由此便诞生几种战术。
第一种,就是趁着鬼王和沧溟镜不在的时候,救出齐师姐他们,这无疑是最好的一种。
第二种,稍差一些,鬼王和沧溟镜其一在,那么他们只要控制其中一方,让鬼王无法使用沧溟镜,便可顺利救人。
第三种,最差一种,鬼王和沧溟镜都在……
“最好要有一块巨大的黑幕,遮天蔽地,我们在黑幕之外,沧溟镜照不到我们,便无法对我们起效。”时青颖道。
李良玉也说好。
她们身上自然没有这么大一块布,要买,当下也去幽都的集市上走一趟。
就在这等待又一次天黑的间隙。
李良玉忽然想起一件,她一直很关心的事情。
“师姐,我听说鬼国人不能够离开鬼国,也无法走进白天,否则就会遭受诅咒,这件事是真的吗?”
她想知道,时师姐现在是什么情况。
若是时青颖能笑着说,这只是骗小孩子的鬼话那就好了。
可时青颖叹息一声,竟然没有回应李良玉的目光。
即是默认。
“鬼国的孩子,十六岁时候就可以进献自己的时间给沧溟镜,短则一个时辰,长则一日、一月、一年、数年都有,所以在鬼国,你见不到有老人。不进献、逃避责任离开鬼国,或者走进白天,都会染上诅咒。”
时师姐摘下肉色手套,露出一只爬满黑纹的手,随着白日的降临,这些藤蔓似的黑纹,时而泛起红光,引起火一般的灼伤:
“我的父兄,都是鬼国的工匠,我们一家人曾经在幽都生活了好长一段时间。看着巍峨地下城建立,兴盛,繁荣,可是这些辛苦,并不能保住我们一家人的命,相反,为了保守秘密,我们一家人最好献祭掉一生所有时间给沧溟镜。”
说起那么痛苦的过往,时青颖师姐已经能显得很平静了:
“我的父亲说他是自愿的,我的兄长很不甘但是没有办法,我的母亲追随父亲而去,其实我也应该跟他们一同死去的,但当时我没有到进献时间的年纪,也没有人能够想到,一个那么小的孩子,能够记住整个幽都地下水道的地图,于是我逃出了生天,第一次闻到了自由的滋味。”
“我听说有一些鬼国人,也会隐藏起过往,在其他国家,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度此余生。我曾经也这么以为,但没有人可以真的背弃生他养他的地方,现在我的生命所剩无几,我还是选择落叶归根。”
“当然,我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亲眼见一见那面夺走我父母、兄长性命的镜子,我想了解鬼国人世代被奴役的根源,我渴求了结鬼国人受苦受难,却无法反抗的宿命。”
说到这里,她略带歉意地看向李良玉:“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情,自始自终,我都没想到将谁卷进来,不管是你,还是齐师姐他们。”
李良玉沉默地听着这段沉痛的过去,无法评价,也不能评价,她绝不能冒然去承担他人的因果,或者以为自己能够承担,“时师姐,坦白说,我不了解鬼国,也不了解鬼国的百姓,不知道怎么做,对你们才是正确的。我和你同行,只是希望能够救出齐师姐他们,你想做的事情,我不会置评,更不会插手。”
这样回应,似乎太冷漠了一些。
可如此阴暗潮湿的水道里,时青颖师姐却微微地笑了:“不予置评是好的。我把这一切告诉你,只希望如果我死了,至少有人知道我为何而死。更不希望你被连累,在你一无所知的情况下。”
面对死亡,她反而是轻松的,愉悦的。
李良玉佩服她,在如此沉重的人生中,默默怀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又可难免为她难过。背负这样沉重的理想,是否有过片刻的喘息。
“这么多年,师姐拒绝何海道师兄的示好,也是这个原因吗?”
时青颖师姐也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恩深恨重,何暇谈爱?”
她的人生就像是阴暗潮湿的地下水道,经历着一万次的下雨天,早就不期待天朗气晴的时候了。
李良玉也明白,对于这样心如死灰、坚定如磐石的人,不应该用情爱去动摇她。
又一次日落月升,简单乔装打扮的李良玉和时青颖,经由密道,悄无声息地混入了幽都的集市中。
一开始,李良玉还留心那些镜子。
不过,时青颖告诉她,那些镜子只是祈祷进献用的,并不能代行监控之职。
然而卫兵巡逻,大街小巷还是贴满了太华剑派弟子的驱逐说明。
她们随时都有被发现的风险,需要尽快买到黑布离开。
找到一家卖布的商铺,说明自己的要求,黑布,越黑越好,不要有丝毫缝隙,如果能不透光、不进水就再好不过。
崇尚黑夜的鬼国,以黑为尊,布匹也极为流行黑色,仔细分去,还有玄色、皂色、缁色、乌色、墨色、漆黑等等的区别。
可是像李良玉她们所要求的那种密不透风的黑布确实没有。
商家让他们去别处寻,还告诉他们最近王宫里出了大事,采买各种物品都需要登记上报,如果买一些非同寻常的物品最容易招惹疑心,需要小心注意。
李良玉觉得这掌柜的还挺好说话的,比她见过的大多数鬼国人还要和善。
这便是幽都的特色。
虽然身为鬼国的王都,却极其的开放奢靡、豪华,不输其他大国。
时青颖师姐跟她解释说,这是因为鬼国人寿命短暂,所以一般分为两派,一派主张享乐,纵情纵欲。另外一派则比较守旧,讲究传承延续,钻研历史古籍,出了几位太微书院的大家。
“现在鬼国的王,羲和,他就是享乐派,经常摆驾幽都下巡,宠幸了许多民间的女子,现在光是他的后宫,便有十多个王子,十多个王女……”
另外,受到羲和喜欢音乐的影响,幽都之夜,每一处都有笙箫。这一座看不见星星和月亮的地下之城,使用了宝石作为装点,彻夜灯火通明,辉煌至极。也算是一种奇景。
只不过偌大繁华之城,要去哪里寻一块黑布,眼下也成了问题。
时青颖师姐略作思考,便将李良玉带进了一偏僻小巷,左拐右绕,进入了黑市。
而这个黑市,也远超于李良玉的认知,没有一家正经做生意的,从外表看来,全是书斋书摊。
“书是鬼国人除了口头交谈之外,唯一能够了解外界的方式,鬼国人都喜欢书,幽都人尤其爱书,但同时,鬼国对于书的限制又很严格……”
她们接连问了几家书斋,虽然有卖书之外的离奇物品,甚至有一两块近似他们要求的黑布,但始终面积太小。
两人也几近不抱希望之际,逛一间名为“半日闲”的书斋。
掌柜的是一个穿着布衣,留有胡渣的落拓大叔,嗜酒非常,正在边喝酒边写字。
李良玉说她们要买布。
书斋老板抬也没抬头就说:“布我倒有,关键在于你们拿什么来换?”
时青颖和李良玉都觉得很稀奇,掏出一袋银子,反问到:“银子我们有的是,你确定你有我们要的布?”
书斋老板将笔一甩,摊在椅子上打酒嗝,“哟,银子,可惜这不是我们店的通用货。”
李良玉看他在纸上的胡乱挥洒,简直一坨,看不出一个字来。“那你们的通用货是什么?”
书斋的老板就说是故事。“你可以向我贩卖你的故事,故事越好,价值越高,我也出得起钱,我还出得起你们想要的一切。”
时青颖和李良玉齐齐看着这个,看似不靠谱的书斋老板,“你知道我们想要什么布?”
书斋老板就颇为嘲讽地一笑:“你们问了几家店铺,风声还没有传到我店里就有鬼了,怕是连鬼国护卫也知道了,等一下就来抓你们了。”
李良玉顿时紧张得要拔剑,甚至寻思要不要拉着时青颖师姐一同逃跑了。
时青颖却从书斋老板通透的眼神里,看出了他并不想为难他们。
果然他的下一句话便是:“要是你们有好故事,我不仅有好酒,还有好布来招待你们。”说着就把书店门板抬出来关了门。
时青颖和李良玉此下没有逃,之后也不必逃了。
“你们买黑布,可是为了对付沧溟镜。”这书斋老板竟然一针见血地发问。
大概是怕引起时青颖和李良玉的应激,把他这个小老板给杀了,他连忙补充了一句:“放心,你们拿黑布做什么,我不关心,也不是非要过问不可。毕竟我也不是什么虔诚的鬼国人,非要维护一块破镜子不可。”但说着,他经过柱子旁边的挂镜时,又停下来拜了几拜。
让李良玉和时青颖更慌了。
还是时青颖镇定下来,问他要怎么样的故事。
“什么故事都可以,只要是真实的,痴男怨女也罢,命案纠纷也尚可,像山脉一样绵延不绝,跌宕起伏,像大海一样深不可测,另藏玄机,都是我所喜爱的。”
他坐在窗前的榻边,甚至就着豆干,开始热起酒来,似乎非常笃定,她们一定有他想听的故事。
时青颖自然不愿意跟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交底。
李良玉却想到,这书斋怪老板的行为,和内门藏书阁的希夷长老十分相似。
可她这么小声的说话,竟然被那书斋怪老板听到了,拍桌子大喊:
“阁下说的可是太华剑派的希夷长老,那真是我的偶像,学习的典范、灵感的来源。要是能偷得他的无字天书给我一窥,你们所要的黑布,我便双手奉上,分文不取。”
什么?偷希夷长老的无字天书。
真是他敢说,李良玉也不敢听啊。
“行吧行吧,看你们这样子也拿不出,那还是讲故事吧。”
他真真倒好了酒,时青颖和李良玉都不敢坐。
尤其是时青颖更加起疑:“你知道我们拿着布做什么,还敢帮我们?”
“谁说我帮你们了?不是说好了一桩交易吗?我又不知道你们要拿黑布去罩沧溟镜……”
他说着说着,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随即又大笑道,“没关系,疯子说话本来就疯,我想他们也不会太在意的。”
怎么看这人都非同凡响。
时青颖和李良玉都下定不了决心,要使用故事和他交换,也不自信自己能说出一个值得交换的故事。
一瞬间,竟然动了要强抢的念头。
书斋老板仿佛会读心似的,马上投降:“抢就不必了吧,一块黑布才值多少钱啊?值得你们如此。看来你们是真没有什么好故事,那走吧走吧,赶紧走,别耽误我喝酒了。”便感叹着时光的空度,拍着腿哼起歌来。
时青颖思虑再三,终于下定了决心坐下来:“我的故事并不好听,我要是真敢说,你可真敢听?”
书斋老板只和她视死如归的眼神对上一小会儿,就捂住耳朵不敢再看了:“说来说去不过都是抢劫,布就在招牌后头,你们自己去拿吧,拿了赶紧走。”
李良玉飞身到横梁上去查看,果然发现了书斋招牌后面一大匹的黑布,一时有些激动,“师姐,找到了。”甚至忘了思考,为什么布会放在招牌后面,而这人为什么又会刚刚好准备好了一匹黑布?
时青颖便唤良玉下来看布,果然是她们想找的布。怎会如此凑巧。
书斋老板懒得理会她们的疑心,不屑道:“你们不会以为就你们自己独一无二,得天独厚吧?你们想的事情,别人早就想过了,这里有一块黑布,完全是有一个人想跟你们干一样的事情,他死了,事情没干成,这块布也就被放在了我这里。”
时青颖心中有莫名的触动,她愿意相信书斋老板所说,更很想相信书斋老板所说,原来当真有人和她一样。
便说:“这块布我不白拿你的,欠你的故事,过段日子你总会知晓的。”
“良玉,我们走。”
那书斋老板一愣,却又叫住她们,“此时刚刚入夜,鬼王正寻欢作乐,王宫正是热闹,你们何不等到后半夜再行事。”
还端出了一碗卤猪蹄,笑着诱惑她们:“再说万一事没办成,送了命,到了地府也是个饿死鬼,岂不亏麻了。”
就留时青颖、李良玉两人下来吃饭。
两个女孩的确有一天一夜没有吃饭喝水,不过真正让她们留下来的,还是这个有些捉摸不定的书斋老板,到底他是想帮她们,还是另有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