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顾所来径》沉釜

124、鬼国篇（5） 生命孰轻孰

　　除魇之后，李良玉回到北罗酆山。
　　她不是第一个回来的，也不是最后一个回来的，自她回来后，还是有人陆陆续续的回来，大家谈论着这几天的见闻。

　　比如鬼国荒凉的风景，闭塞排外的鬼国百姓。谈论最多的自然是关于除妖除魇这一话题。
　　一路上碰到的都是小妖小怪，魇也不甚很强大，对战强度甚至还没有平日里在门派比武对决的强度大。

　　当然这些小妖小魇，也足够对本地的居民造成令人恐慌的巨大破坏了，其中自然有伤亡。
　　几个弟子还没有杀过人，亲眼见有人死在他们面前，心中还是有一些触动的，觉得他们可怜，有些遗憾，痛恨自己为何没有及时赶到，或者更快速一点斩杀那些妖魇，以至于造成如此牺牲。

　　这些人回来之后往往垂头丧气，耷拉个耳朵，神情十分苦闷，不知道在思虑些什么。
　　但那些有经验的老弟子，已经能够熟练地斩杀妖魇，人命和妖魇就变成了一串数字，一个可以炫耀的事迹罢了。

　　换取其他人恭维他，厉害厉害。他再假装表现得谦虚，说几句冠冕堂皇好听的正义之言。
　　时间如此消磨，便有人问道：“齐师姐他们怎么还没有回来？不是说三四天便回吗？莫不是他们去幽都王宫谈判不顺利？”

　　大家心中纷纷有猜想，谁也说不出个定论。

　　直到又等了一个晚上。
　　忽然有人闯上北罗酆山，是脚步蹒跚的时青颖师姐。
　　“……鬼王出问题了……”话还没说完，便晕倒过去。

　　鬼国之王羲和？他出什么问题了？
　　但时师姐一人逃出来，其他师兄师姐却没有跟着回来，想必这个问题不小。很有可能他们已经出事……或者被拘禁起来了。

　　忙慌的众人，七手八脚地照顾时青颖师姐，想从她那里探听一点，他们鬼国王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服了水、服了药的时青颖师姐，偶尔苏醒，零零碎碎，断断续续地讲起了事件的经过。

　　齐芷柔师姐的真实身份，是大齐皇帝的六皇女，她此来王宫，是代表大齐与太华剑派和鬼国之主羲和谈判的。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事无巨细，分析利弊，请求他归还沧溟镜，以结束鬼国现在动荡不安、妖魇四起的局面。

　　鬼国之主羲和，开始对她还是盛情款待，但话语中都有搪塞，举止更是敷衍。
　　多次请求无果之后，齐芷柔师姐只能严肃起来表明态度，那时齐师姐也做好了兵戎相见，两败俱伤的准备。

　　鬼王羲和便虚以为蛇，答应将沧溟镜放回阵眼，可就在带齐芷柔师姐他们去请沧溟镜的路上，却使用沧溟镜将他们一一困住。
　　时青颖师姐当时心有防备，走在最后，侥幸躲过一劫，这才逃出来给他们报信。但齐师姐他们却受困于鬼王羲和手中，吉凶难料。

　　所有守阵弟子听完这件事情之后，一言不发，一是意识到这件事情实在严重，他们处理不了。二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宋莲叛逃之后，太华动荡内乱，此时如何能抽出人来救鬼国之危？而且一来一回之间也耗费许多时日。
　　究竟向齐国求援又如何呢？齐芷柔师姐毕竟是大齐的六皇女，可是这又很容易演变成一场两国战争，且不说太华剑派弟子不参与政治斗争，就算没有演变成政治斗争，报信的人也很容易落得个两边不讨好的下场。

　　想来想去也只有鬼王羲和昏庸这一件事情，可以痛骂。
　　如何能这样昏庸？竟把齐国六皇女私自困下。

　　时青颖道：“沧溟镜有暂停时间，吸取生命的能力，我们不能及时前往王宫救援，齐师姐他们的性命可能就保不住了。”
　　却被反驳道：“你也知道鬼国镇国神器有暂停时间，吸取生命之效。我们这一群人又如何救得出齐师姐他们呢？现在鬼王要一意孤行，我们要强行阻拦，他怕是不会放过我们，得先离开鬼国境内，再做定论。否则一旦被围困，最后难免沦为和齐师姐他们一样的下场。”

　　李良玉仔细一想，他说的并非全无道理：要是鬼国之主连齐国六皇女也不在乎，也不介意引起太华剑派的反感，那么区区几个太华弟子，又怎么会在他们眼中呢？
　　这是齐师姐他们就当真不救了吗？

　　还有护国大阵？还有穿行于鬼国境内的妖魇，那些受苦受难的百姓们？
　　本就有所愧疚的弟子，自然是犹豫、犹豫、再犹豫，纠结、纠结，再纠结。
　　资历大他们一些的师兄师姐便纠正他们的想法：“这个时候你们反而想做英雄来了，不如掂量掂量自己的水平，再考虑一下自己能否做英雄。别最后做不成英雄不说，还连累了太华剑派。”

　　至于聊到那些无人相护的鬼国百姓，说话更是不留情面，“他们的王都不在乎他们的性命，我们苦苦地在这里守着这护国大阵，又有什么用？赶紧回门派去，看洛师姐他们如何定夺。”
　　夜半时分，在火堆旁边的李良玉就默默听着其他的师兄师姐，如此分析局面，阐明利弊。

　　又见到脸色暗淡的时青颖师姐，落寞地离开。并没有被其他人所察觉。
　　她……她要去哪里？
　　李良玉担心她做傻事，故而追上去。

　　“时师姐……”
　　时青颖师姐冒险逃出来之后，还有人说她自私自利、只顾自己逃命保身，不管齐师姐他们的死活。说些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一类的话。
　　她听到了，心里应该很难受才是。

　　时青颖转头看见是李良玉，脸上的神情有些麻木，说了两个字，师妹，并不知道如何接下去了。
　　“人与人之间互相不了解，就会互相猜测，导致恶果，解释清楚就没事了。”李良玉，不知道这些话能不能安慰到她。

　　时青颖便得有些黯然，“他们已经决定要离开回国了。说什么也没用了。”
　　的确是时师姐这么拼了命地逃出来报信，但最后还是救不了齐师姐她们的命。

　　李良玉沉默地听着，忽然就听对面的时师姐说：“我决定不走了。”
　　她说这话时很肯定，很决绝，就最初她提出要和自己交换去处时的那样。

　　望着满天的星辰慢慢变得暗淡，时青颖说：“我以前拼了命地前进，就是为了逃离这个国家。可现在我才发现，最后我还是只能回到这个国家。既然是命的话，那我就不走了，上天给了我时间，应该是让我去做那些绝不后悔的事情的。”
　　李良玉很想问，所谓的鬼国人的诅咒是不是真的。

　　可眼下更重要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时师姐是打算回幽都王宫救人？”

　　时青颖被猜中心思，也没有多大的反应，只是问：“你会阻止我吗？”
　　如果今天晚上没有时师姐，李良玉大概也只会惆怅一阵，然后跟着其他的师兄师姐离开，毕竟她没有那么强大的动机，让她去违背所有人的意见。

　　可现在坚定不移的时师姐就在旁边，她很容易被那种坚定所感染，并且相信那是对的事情。
　　所以她说：“师姐，我跟你一起去。”

　　时青颖吃了一惊，她不知道李良玉是怎么下定这么大的决心的，光是违背其他师兄师姐的意愿，甚至可能会遭受门派的处罚，李良玉竟然也毅然决然地要做这件事情。
　　“……可是会有危险，你不怕吗？我们有很小的几率能够活着出来，但更大的可能性是有去无回，我们的牺牲也没有任何价值。尽管这样，你还要做吗？”

　　她心里有些隐秘的期望，同是小虚峰的师妹能够帮她一把，可又害怕将这样单纯善良的小师妹拉入某个漩涡，衡量之间竟然选择了再三劝阻她。

　　权衡这件事情谁都会。
　　大到各个国家，各个门派，小到门派弟子、师兄师姐、师弟师妹。
　　李良玉想到尔雅长老问她的那个问题，她以为自己一生没有这样的机会去面对这样的抉择。可是剑在她的手中，有时候她就必须选择出剑与否。

　　“我的生命没那么重要，做正确的事情比较重要。”
　　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她忽然感受到了玄静师傅死之前的情绪。
　　她曾以为师傅被宋莲所杀，死之前一定是惶恐害怕，或者有后悔、有自责，有遗憾，有担心。

　　不过这些情绪也只不过是她加在师傅身上罢了。
　　师傅死了便是死了。
　　她把死亡这件事情看得过重，就容增添许多情绪。
　　但也许师傅死之前并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是想对她这个普通的弟子好上那么一回，撑着伞淋一次雪，巡一次大殿，她只是在做她应该做的这件事情中，经历了意外，然后率先离去罢了。

　　或许有情绪，
　　或许没有任何情绪。

　　时青颖师姐自然不懂，李良玉为何在说话的时候忽然垂眸，眼睫毛也变得湿润，“李师妹，你你没事吧？”
　　李良玉释然，坦然，“没事，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们得想办法，尽快混入幽都王宫，去救齐师姐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