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顾所来径》沉釜

117、太华篇（4） 宴饮。

　　处理完这两个弟子的事情后，李良玉就将他们抛于脑后了。
　　毕竟他们与其说是作恶，不如说是犯傻。

　　不过，她万万没想到。
　　这样情况不是个例，攀比成性的风气，已经悄然在太华剑派新一代的弟子中流传开来。

　　她是在松露宴举办的一两天前，注意到这件事的。
　　许多弟子手中拿着一根小棒子，顶端的东西似花非花，却和苞片分开，总体像是某种精妙的法器。
　　初见时，李良玉有些好奇，但没有冒昧得直接上去询问。

　　直到连连见了好多弟子，不管内门还是外峰的弟子，手上都拿着一个或几个这样的东西，她终于忍不住好奇，去询问这是什么东西。
　　便有弟子兴高采烈地给她普及：
　　“这是游龙峰弟子发明的传情寄意棒。”

　　什么传情寄意棒？
　　仔细听他们的说明，原来是用意念标志一两个字，再通过花棒输送到花苞，花苞一经开放，将会形成冲天而起的字型烟花。
　　别看这么一个小小的物件，需耗的灵力低微，竟然结合了符道、术道、器道三种手段，制作而成。

　　弟子们买这些传情记忆棒。
　　可用于向心爱之人表白情意。但更多的觉得这种行为实在太过于激进张扬，就拿它来道歉，或者做一些搞怪用途。
　　有一天，不知道是那个大聪明，买给给自己师傅祝寿。
　　夜空中燃起了大大的师尊名字，一时巍巍壮观。
　　其他弟子纷纷效仿。

　　传情记忆棒一下子就成了炙手可热的物件。
　　基本是人手一件，尤其是经常有弟子聚集在一起，放自己所在峰的烟花，如“云梦”、“凌波”，“微雨”，“月影”这一类女弟子众多的山峰，所选取的颜色也各有特色。

　　李良玉沿着这条线调查到游龙峰的时候。
　　正好遇见公输和烈童儿一群人在贩卖此物，来买的男弟子人数也很多。
　　他们见到戒训堂的李良玉，莫名害怕，直接退避三舍。

　　公输先瞧见了她，便碰了碰烈童儿的肩膀，烈童儿才抬起头：“哟，戒训堂的圣女，下凡体察民情了？不会是特意过来阻拦我们做生意的吧？”
　　李良玉在戒训堂处事，虽然有人对她敬而远之，但十分厌恶的也有不少。像烈童儿用这么恶意的称呼，还是第一次。

　　不过在他的认知里，两人就没有交集。 唯一一次两人对战，也是他做了恶人，把李良玉伤得满身染血。
　　李良玉此时没有升起什么强烈的情绪，只是问他：“你也知道是做生意，这个行为是否符合门规？”

　　公输在罗天大醮中已经见识过李良玉的铁面无私，这会便过去求情：“我们游龙峰忙于钻研器物，所费巨大，内门负担不了，我们自找出路，发家致富，还给内门的财政减轻了负担，有什么不对吗？”
　　李良玉就逮着这一点问他，“所以内务院知道你们在钻营取巧？”

　　“……”
　　那当然是不知道。
　　公输有些没辙，烈童儿直接拿出“传情寄意棒”贿赂她：“说来说去，你不过是想分杯羹，如实说不就成了。”
　　这人啊，就是把谁都看成另外一个他。
　　李良玉摇摇头，没要东西就要走。

　　于是烈童儿又改了一个理由哄她：“物有所需，物有所供，你需我供，此乃天常。你要是再一次逆天下之大不韪……”他没说下去，只是笑：“我可听说李师妹你在内门的人缘很是一般。”
　　这一次倒是没叫她戒训堂圣女。

　　李良玉就踌躇这一会，就又有女弟子跑过来买所谓的“传情寄意棒”。
　　开口第一句就是：“我们要买孟玄感师兄的。”
　　“什么颜色的？”
　　“嗯……蓝色？”
　　旁边的弟子连忙打断道：“蓝色是盖星河师兄的专属，我们应该买黑金色。”
　　两名女弟子买完后，高高兴兴地离开。

　　觉得自己落后于时代的李良玉，走过去一看。好家伙，箱子里密密麻麻摆满的传情寄意棒，分门别类，颜色各异，还有许多直接标上了名字。
　　比如盖星河、洛自心、俞瑶迦、虞紫、孟玄感。
　　为什么刻他们的名字？李良玉经不住好奇地问。

　　结果公输和烈童儿告诉她，许多弟子狂热崇拜这几位师兄师姐，甚至暗地里策划了松露宴当夜，同好聚团放焰火，到时候满天都是盖星河、虞紫、孟玄感几人的名字，也算是独一无二的风景。
　　“你是他们之中谁的爱慕者，现在卖得可没剩多少了，你要是要，我可以便宜卖给你，没字的贵一点，但价格也好说。”
　　瞧烈童儿一副市侩样，李良玉扶额无语。

　　她刚觉自己有点格格不入，遂兴致缺缺地离开。
　　公输和烈童儿还在身后追问，她能不能放他们一马。
　　李良玉头也不回地摇头：“总务院已经知道了，让你们别做太过，今天也只是让我来看看情况。”洛师姐都愿意成人之美，她自然也不会当这个坏人。

　　烈童儿这才知道，先前是李良玉诈他们。
　　便有几分不忿：“拿着鸡毛当令箭！我看她能嚣张到几时。”
　　公输反驳道：“人家是玄静长老的弟子，说不定日后会继承师傅衣钵当长老呢。”
　　“亲传弟子众多，怕是轮不到她吧。”
　　两人潦草地议论完，又继续做大发横财的梦。

　　松露宴，如期而至。
　　紫宸掌门依然没有出席，不过今年的亲传弟子整容是最齐的，从大师兄杜冕到十师兄孟玄感，统统到齐。
　　而且参照了本次百花谷举办罗天大醮的设计，不再设置各峰弟子比试较劲，只是让弟子都来主峰吃饭，给所有弟子一个平等交流的机会，到时候是询问，还是切磋，全凭自愿。

　　连座位也没有安排，选位就成了重大讲究。
　　五大长老端坐首席，十位亲传弟子分列而坐：
　　盖星河师兄分管的凌云峰弟子自然是坐在他身后，一个个昂首挺胸，傲视天下的劲；
　　宋莲师兄分管微雨峰，微雨女弟子都是一派温和平静、与世无争的模样；
　　洛自心师姐不仅管理总务院的事务，还分管云梦一峰，她身边便是清一色的绝代佳人，气质非凡；

　　炼剑为主的青冥峰和炼器为主的游龙峰，自然是唯五师兄邓隐马首是瞻。
　　杨辛夷师兄分管小虚峰，小虚峰弟子较少，看上去有些单薄，他不甚在意，和重回金丹期的洪朔峰主把酒言欢。
　　俞瑶迦师姐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月影峰的弟子，似乎沿袭了她这股清冷，美若寒霜，不容觊觎。
　　甘子苓师姐虽然生性怕生，但分辖的玉壶蜂的弟子确是热热闹闹的，对她也十分尊敬、亲近。

　　然后是虞紫和孟玄感，他们算是刚刚成为掌门亲传没多久，身下没有山峰归属，但无主的霜华峰、沧海峰、朝霞峰、凌波峰都希望拥有一位亲传弟子坐镇。挤在他们两人身后，有些争抢的意味了。
　　李良玉则是和其他的内门弟子坐一堆。
　　相较于外峰弟子，内门弟子个个自诩天之骄子，少有愿意如此低声下气，向其他人表示臣服的，不过他们的骨头也未必多硬。
　　眼红之下，所聊的话题也都是关于他们。

　　“……我觉得这座位甚是不凡？”
　　“怎么说？”

　　两人一惊一乍，简直像是市井的说书人那般配合默契。
　　李良玉想着，耳朵听着，这饭吃得委实有滋有味。

　　“这不就相当于向谁投诚，向谁效忠嘛！”
　　“什么意思？”
　　“还什么意思，这分明是掌门传达的一个信号？且问你，亲传弟子们修为几何，年限几何。”
　　“听说大多都是金丹水准。”
　　“还不就得了吗？太华门规有言，弟子凡进入金丹期，且在太华待够三十年，向自己师傅申请，即可收徒。”

　　闻言的弟子，直拍大腿：“是啊！各位亲传弟子，现在还没有开始收徒。等他们收徒……说不定还可以混一个峰主当当。”
　　“这应该是不可能的，情况和当年不同。”
　　那知识渊博的弟子忽然讲起历史来。

　　“太华剑派的创始人纯阳子，共收过五个徒弟。
　　道号分别为乾元、坤和、离渊、艮山、兑月。
　　原本是钦定乾元上人做下届掌门，其他四位弟子成为内门长老。当时虽也是英雄辈出，架不住乾元上人还收了一批灵资颇高的弟子，也就是太华十二子。
　　后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第二次人魔大战的时候，太华十二子英勇献身。
　　乾元上人苦心培养的弟子，一夕之间完全死完，他一夜白了头，道心破碎，也不在乎什么掌门之位，不久后便坐化了。

　　最后兜兜转转竟然选了兑月上人的弟子做掌门，也就是我们今天所熟知的紫宸掌门了。其他上人或死或隐，他们的弟子也就成为了各峰长老。比如鸿烈长老和小虚峰峰主就同出于艮山上人，尔雅长老和玄静长老则在坤和上人手下受训……”

　　一曲终毕，再聊回现在。
　　“现在这趋势，掌门自然是从亲传弟子中出，其他人有概率成为内门长老，至于十二各峰，听说峰主们也培养出各类精英天才，只怕不会轻易接受指派。所谓的亲传弟子分辖，说不定是一种渗透手段呢。”
　　师弟听得咂舌，竟然异想天开推导出另一个逻辑：“你的意思是说，下一届掌门可能是没有在十二山峰挂名的弟子？”他大吃一惊，好像感觉自己知道了什么天大的秘密：“那就是大师兄杜冕？”

　　吃了半碗米饭的李良玉，瞅向那位平平无奇的大师兄。
　　他身边也坐了一些内门弟子，与他们相比，大师兄杜冕都不算出挑，要是没有人和他讲话，他几乎要融进白墙里去，毫无存在感。

　　“这自然是极有可能的，听说大师兄杜冕在紫宸掌门没有手握一派之时，就常伴他膝下了，算是陪在掌门身边时间最长的一个弟子。”他又把不利因素分析了一遍：“不过有传大师兄身体孱弱，所以掌门从不让他操劳门派事务，几乎只待在后山。”
　　“我也觉得更可能的人选是二师兄盖星河，他剑势无双，睥睨天下。”

　　李良玉就顺道也瞅了一眼二师兄，数年间，她见二师兄的次数屈指可数，更不用提这样有机会好好打量：
　　其实第一印象，就是大。
　　他背上的剑好大啊，加上剑柄几乎和二师兄齐高，二师兄本来就很高了，长得气宇轩昂，无可挑剔，背上的剑也是又宽又大，看上去就很重，暗蓝的光芒，像是流动的星河。
　　说他最能代表太华形象，应该没有人能怀疑。

　　弟子们又评论到三师兄宋莲身上：“三师兄宋莲，承太微书院文道之气，和宋国皇室交好，近年来，与其他门派协商事宜，几乎都是派他去的，他融会贯通，性格温和谦逊，长老们对他评价也很高。”
　　如果说二师兄盖星河是星星，发光的，流动着的，聚在一起银河之星。那宋莲师兄就像月一般温和，光芒甚亮，却不会灼伤人，与他的几次相处，李良玉都感觉到很舒服。

　　“那我还说长老们会推举洛自心师姐呢，这些年来，就她最劳心劳力，操持好这么大一个门派。”
　　“……额，女子做掌门倒是不常见，但现在太微书院改了风气，说不定不日就传到我们太华来，也未可知。”
　　于是又再聊起，在近日声名鹊起，尤其是在罗天大醮大出风头的虞紫。还有拿手握贪狼剑的孟玄感，和二师兄盖星河比较。

　　便有人嗤笑：“孟师兄出身西陵皇室，身份复杂，而太华掌门绝不允许和任何国家的政治有瓜葛，听闻前段时间，孟师兄在西牛贺洲救济西陵国难民，只怕他红尘俗世的心未曾放下吧。”

　　菜终于上齐了。
　　最后一盘压轴菜，竟然是饺子，李良玉用筷子夹起一吃，怪异的味道，里面放的竟然是咸鱼，而且很咸，一瞬间差点要吐出来。
　　结果一丝精纯的灵力在口中扩散开来。

　　听饭桌上的人闲谈起来，才知道这是东海的鳙鳙鱼，海民说吃了能够百病全消，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夸张，只是有滋养之效，食之神清气爽。
　　李良玉就忍着恶心，多吃几口，慢慢地咀嚼，就想起一些小时候的记忆，海的味道……

　　而旁边弟子的议论，已经从虞紫孟玄感，甘子苓和宋莲，洛自心和邓隐，盖星河和俞瑶迦甚是相配，一下子跨越到太华剑派上人的早古情史：
　　“想当年，乾元上人和坤和上人都喜欢他们的小师妹兑月上人，为此打得不可开交，师兄弟失和，后来兑月上人和乾元上人身死，坤和上人心灰意冷跟着纯阳上人远走西牛贺洲，歼灭魔族余孽，最后死在他乡，那一场大仗打得也是甚为激烈……”

　　宴会到了终点。
　　该散场的时候，放了烟花。
　　一把把象征太华剑道精神的宝剑，刺上天空。
　　然后绚丽地炸开来，变成一朵朵五颜六色的花。

　　宴上的众人，纷纷看着这一幕出神。
　　越是黑夜，越是显得璀璨，越是让人感慨生命的美丽。
　　这一刻，陪在你身边的人是谁呢？

　　李良玉回过头，就看到虞紫笑盈盈地走过来。
　　“在山下新买了酒，喝不喝？”
　　小青蛇刚冒头，就被她一句“蛇泡的酒”，给吓得缩了回去。

　　两人便和肆无忌惮地嘲笑这条小蠢蛇，胆小蛇。
　　是时，烟花放了大半，还有弟子买了祈天灯来放，红彤彤地飞上天空，像是一盏盏小灯笼。还有一些弟子，放的是传情寄意棒。
　　盖星河、宋莲、虞紫、孟玄感等人的名字满是的。

　　虞紫便问李良玉有没有买来玩。
　　“没有。”她娘很少给她买玩具，有的都是给弟弟的，久而久之，她就不盼望那些求而不得的东西。

　　未料虞紫放在背后的手，忽然献宝似的拿出一只没有写名字的传情寄意棒。
　　李良玉没想到她也会买这种小玩意玩，就看见虞紫把苞片往前一推，花朵开放，中心的灵力往天上冲去，凝成名为“李良玉”的焰火。

　　李良玉呆呆地看了几秒，只好眨眨眼地说：“谢谢。”
　　虞紫笑着拉着她往前面走。

　　她们也没想到会遇到秦必先、烈童儿一行人，身边多是莺莺燕燕。见到虞紫，装模作样地行个礼：“虞师姐。”先前和他们同行，甚至不屑一股的人，忽然成了他们高攀不起的存在，而且愈发地大放异彩。如何心服口服？
　　虞紫本来也不在意这些，但李良玉偏多看了一眼。

　　待他们一堆人走之后。
　　虞紫才望着李良玉叹气，“你真没眼光！”
　　李良玉也没有反驳，竟然只是扑哧一笑。
　　那一刹那，两个人心里跟明镜似的，照着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