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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太华篇(5) 夜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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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在演武场中大石狮子上,喝了半个时辰。
李良玉给虞紫讲起了她梦入桐山村的经历,虞紫觉得很有意思,又问了她一些细节:“这大概是他们当时在试炼,你的神识意外被牵扯进去了。”
“不过,你能记得试炼里的事情,说明你本身对梦境、幻境一类的虚妄之境抗性很强。”
李良玉正想告诉她,自己新发现的海市剑奇特之处。
就看到虞紫身后的月亮已经悄悄爬她的耳边。
想到时候不早,便说:“今天晚上我还要值班,先聊到这里。”
虞紫便惊诧:“如此佳节也还要值班?”
李良玉笑道:“正是因为佳节,值班的人员才能安排。”
挥手告别。
是时下了雪,她需要回戒训堂拿一把伞,还需要拿一件大氅,一盏灯笼。
碰上玄静师傅,问她:“你喝了酒?”
她便有些羞赧,“和虞紫师姐聊了几句。”
她和虞紫的车笠之交,早在内门传开了。玄静长老也略有耳闻,这次竟也没有呵斥李良玉喝酒误事,只是拿过她的灯笼道:“既然喝了酒,就早些时候歇息吧。我刚好要去藏书阁,便替你值了这一回班。”
李良玉第一反应自然是拒绝,“师傅,不用了,我只喝了一点点酒,值班不碍事的。相反,我身上暖和和的,正适合走动。”
奈何玄静长老又说:“你近日操劳,没必要这样的日子,也让你奔波。权当我这个师傅微不足道的体恤吧。”
“这……师傅,我怎么受得起。”
平日里严肃示人,少有柔情外露的玄静师傅,便说:“怎么收不起,还是说你要剥夺师傅体恤你的机会?”
好不意思的李良玉,只好承下情来。
目送师傅远去。风雪远行客。
不用值夜班,便不需要灯笼,也不需要大氅。李良玉回到房间,在浴桶里享受了一次热水澡,酒气随着热气蒸发,醉意便一丝不剩了。
穿上亵衣,听到窗外的呼呼而过的风雪,又有些担心师傅。
这种担心,自然是多余的。
如此的风雪,又怎么会困住坚毅如铁的玄静师傅呢。
李良玉笑笑,上床睡觉的时候,风雪声渐息。
想来师傅也就无法撑着伞看雪了。
心无旁骛,靠在枕头上入睡,她本以为要么一夜无梦,要么会是好梦。
她本以为。
梦里,月亮完全被乌云遮住了。
照在太华剑派内峰上的光,也不是月光,应是更加愁云惨淡的光,黑暗不停地从角落缝里渗透出来。
皱着眉头,惶恐不安的李良玉看见了玄静师傅。
她只身一人走进了总务院中的宝库。
很奇怪,殿外竟然没有一个人。殿内也是寂静得像死了一样。
玄静师傅怎么会来宝库?
一定是有什么异常引起了玄静师傅的警觉。
“谁,谁在哪里?”
玄静师傅拔剑,对着不知道哪个方向,哪个角落的人发问。
李良玉也跟着紧张起来。
然后她没有看到的时候。
玄静师傅看到了,像是看到了一个极不可思议,无法理解的人:“怎么会是你?”语气中的失望难以言表。
“你知道私闯总务院,盗取宝库里的东西,是死罪。”
“那你为什么还……守护宝库的弟子呢,都被你杀了吗?”玄静师傅身为戒训堂长老,铁面无私,历年来处罚过许多违反门规的弟子,此时知道守库弟子,尽数陨灭,面上还是有些不忍。
被这股悲悯情绪感染的李良玉,就这么看着玄静师傅,在空无一人的大殿,自言自语。
那股黑暗,她自始自终都看不到。
甚至也分不清,眼前的所有画面是虚妄,还是现实,过去的现实,现在进行的现实,还是即将发生的现实。
“这东西对于你有什么价值,值得你杀那么多人去换取。不,如果你真的想要,难道门派不会应允?”玄静师傅依然是步步紧逼,想要探究出一个真相。
不知道说到哪一句,玄静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该不会想拿这件东西来……”后面的话,李良玉听不清了。
只觉得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她很害怕会出事。便急于从这种噩梦中苏醒。
然后无形的力量,拖着她下坠。
让她直面这冰冷的对峙:
“我告诉你,你选错了,无论你多么痴心妄想,付出多少,你的所图都不会实现,不过是一步错,步步错。……你是在害太华涉入险境,你是在害自己万劫不复,如果她泉下有知,她也不会原谅你的。”
这一刻,李良玉忽然听到梦境里的另一个人,阴冷的笑声。久而久之,有些歇斯底里的疯狂和张扬。
“哪又如何?我本就不求能够流芳百世,流芳百世她一人足矣。”
声音很熟悉。
可越是分辨,就越是模糊。
无数惊雷在李良玉脑海中同时响起,她什么也看不清。
只知道说话的那男子出剑了。
“听闻玄静长老最自负的便是剑,那么就让我来领教一下长老的剑吧。”
天才之所谓为天才,其实就注定了他们与凡人之间有难以跨越的鸿沟。
玄静长老的剑法,坚硬,无懈可击。
可宋莲就是比她更快,比她更强,能从无缝中找出可攻破的地方。
因为他境界更强。
他几乎是在一个全知的视角,看着这一切,洞悉玄静长老的一举一动,慢,太慢了,破绽也太多了。
第八十一招止,前尘尽斩。宋莲的剑光一闪而过,玄静长老一动不动。一切都结束了。
李良玉心如刀割,不敢置信。
只希望这噩梦快快苏醒,这是噩梦,而非现实。
师傅她绝不会这么轻易地死掉。
不,不可能的。
玄静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另一柄的剑却染满鲜血,从反光的剑身,李良玉看到了剑主人一双最为淡漠、毫无波澜的眼睛。
筛选了无数记忆,李良玉终于认出了这双眼睛。
……宋莲?
三师兄宋莲。
怎么会是他?
宋莲从总务宝库里,盗走了“万木本源”。
杀死了所有的守库弟子,当然,速度极快,甚至没有让他们感觉到一丝一毫地痛苦就死去了。
玄静长老是个意外,她千不该,万不该,过来调查宝库。
但翳风剑下的灵魂,少一个不少,多一个不多。
他指尖燃起了一点深渊之火,飞向伫立不动的玄静长老,那黑色的火焰瞬间就将她吞噬殆尽。
头戴黑兜,身披黑袍的甘子苓,再满腹纠结地走出来:
“师兄,我们真的要做得这么过分吗?”
玄静长老虽然不近人情,但也不完全是坏人,还有那些无辜的弟子。
只可惜宋莲,早就没有对甘子苓的耐心,捏着她的下巴,温和地笑道,语言却十分冰冷:“八师妹如此可怜他们,大可不必跟我走。”
甘子苓泪光闪闪,还是握住了他的手:“我跟师兄走。只要师兄带上我,我我去哪都会听话的。”
宋莲冷笑一声。便背手向山下飞去。
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被乌云遮蔽的月亮又再次显身,好一双清澈无垢的眼眸。
今夜还很长呢。
甘子苓擦干眼泪,还是委屈巴巴地跟了上来。
他们离开了内峰,来到了水幕大门,差一脚就要离开太华剑派所辖区域。
却又有人阻碍。
“走得这么快,我看不止是想要离开太华剑派这么简单吧?”这一次是玉纬长老。
他雌雄莫辨,声音阴柔,喜欢钻研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宋莲的幻术就有大半由他交授,两人算得上是半对师徒。
可正是因为他们是师徒,同样阴暗的人注定会了解另一个人,所以玉玮长老是最先洞察宋莲企图的人。
宋莲也知道来者不善,侧头对着甘子苓微微示意,让她调动灵力,启动阵法,一方面仍和玉玮长老周旋。
“看来,长老已经知道了宋莲想做什么?”
玉玮长老笑时眯眼:“你掩饰得是很好,怕是连掌门也骗了去,可我却清楚你对你姐姐的在乎,越是相安无事,越是可怕,这些年,连我都在想,是不是误判了你。”
“可最后,长老还是赢了。”宋莲款款一笑。
遂而转移到另外一个话题,“就让我们再比一场吧,看玉玮长老教我的幻术、幻阵,宋莲有没有进步?”
玉玮也不拒绝,只是问:“生死局?”
宋莲答:“生死局。”
玉玮长老便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皎洁的月光。
笑道:“那就再下一盘不错的棋吧。”
“长老,请。”
没有任何师徒情,两双冷漠眼睛对抗的瞬间。
无数光点涌动。
两人皆是跌入幻境。
不同修为的修士,修为高能够一击致命。
同样修为的修士,法宝或武道强者能获胜,却少有能一击致命的。
但精通幻术的修士可以做到。
金丹三阶的玄静长老对于金丹六阶的宋莲,并非全无一战之力。
但如果强大如宋莲的幻术师,对她使用幻术,那么她连三招都撑不过,因为她在挥出第一剑的时候,就会坠入宋莲为她设计的幻境中,因身体完全无法动弹,而被斩于剑下。
现在,却是幻境对幻境。
唯一置身事外的是甘子苓,她一边有心宋莲的情况,一边继续按照他的吩咐,启动阵法。
幸好,不一会,宋莲率先苏醒。
她赶忙过来关心:“师兄你没事吧?”
宋莲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不碍事,玉玮所造的幻境,还不是老一套,他自以为了解我,殊不知那些痛苦,我早就经历千百次了,无法再动摇我。”说着,又吐出一口鲜血。
“师兄!”甘子苓急得大喊,要喂他丹药。
却被宋莲拒绝,冷冷问道:“叫你启动的阵法,你可有完成。”
甘子苓虽心中失落,但还是点点头。
一切已经回不了头了。
她看向玉玮长老,“那师兄,他如何处置?”
宋莲为了设置关于他的幻境,早就查遍了玉玮长老的生平,自知他依然沉浸在独属于他的美梦里:“不必管,有人愿意沉浸在梦中,便让他沉浸在梦中吧。他出不来的。”
遂双手结印,巨大的法阵在水幕大门,镜湖之上扩散开去。
另一边。
做噩梦惊醒的李良玉,拿起海市剑,顾不上穿衣穿鞋,就离开戒训堂往总务院跑。
月光如霜,地砖冰凉。
她每一步跑的时候,都在意识到这个事情。
因为看不见的尽头,空荡荡的太华剑派,会让她生出一种自己还在梦里的错觉,但脚上的冰凉,又提醒着她,她一步步跑在现实的路上。
路上有人问起她去哪,她也不答。
只想证实自己的噩梦是完全虚妄。
不明所以的弟子,跟着行色匆匆的她踏入宝库。
可就是没有人。
“欸,当值的弟子人呢?太过分了吧,这个时候跑哪去偷懒了!”
惊魂未定的李良玉,走到了梦里玄静师傅滞留过的地方。
这里空无一物。
没有玄静师傅,也没有宋莲。
应该是梦。
应该是梦。她还怀抱一丝侥幸。
但在伸手的一瞬间,却触摸到了玄静师傅灵力的残留。
“师傅……”
也是这一刻,才真正想象,梦非梦。
泪决堤。
弟子看她突然流泪,满脸心痛。询问:“师姐,你怎么了?”
她只是平复所有情绪,道:“通知其他长老还有后山亲传弟子,就说宝库出事了。”
“这……”摸不着头脑的弟子,不知道李良玉为什么这么说,也不认为她一个戒训堂弟子说话有如此权威。
李良玉便不管他们,自己御剑飞往长老殿。
有察觉事情不对的数名弟子,也就随她同行。
然后,在她们飞行中途。
便听到惊天震地的一声爆炸,无数浑浊的灵力像是找不到出路的小鱼,疯狂乱涌。
再不相信李良玉的弟子,这会也终于相信。
太华剑派是真的出事了。
停下来的李良玉,愁眉不展第看着那爆炸的方向,是山下,是镜湖,是水幕。
她心里其实期望,有长老或者掌门的亲传弟子,阻止不知为何犯下大错的宋莲师兄。
可心里又隐隐觉得,好像是有人牺牲。
一定是有人牺牲,事情在一步步变得更糟。
因为疯狂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
山下,水幕前,宋莲的阵法献祭了微雨峰和凌波峰两座山峰以及山峰上所有弟子的性命。
微雨峰,那是用他姐姐宋微雨性命凝结出来的山峰。
每天杏花微雨,弟子成群。
他就想毁灭它了,现在终于可以从上面取走他姐姐最后一丝气息。
当然,他想毁灭的,还不至于此。
无数的亡灵,在他手上盘踞成塔,争先恐后地逃走。事发之时,他们有人酣睡,有人闲聊,有人看书,男弟子有,女弟子亦有,年长的有,新晋的亦有,许多陌生,有些宋莲甚是还十分眼熟。
灾难来临之时,他们毫无所觉,进行着一天的日常。
忽然周身的一切还是消逝,包括他们自己,他们尖啸着感觉到灵魂被剥离身体的疼痛,如烈火焚身,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自己的死去,微雨峰和凌波峰于世间的消亡。
却连自杀也做不到,统统被镇魂铃给压下。
宋莲观赏似的看着它们,想的却是:“坐来念念非昔人,万瓣莲花为谁开。”
他念完这句话的时候。
大师兄杜冕坏抱玉玮长老的尸身而来。
杜冕是护山大阵的核心,任何阵法的使用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宋莲无疑是惊动了他。
尽管宋莲加甘子苓的速度已经很快了,但是也只取下微雨、凌波两座山峰。
其他十座山峰和太华内峰,全都在杜冕的保护之下。
宋莲无法在不突破杜冕的情况下,毁掉所有山峰。
宋莲问:“大师兄是来为玉玮长老报仇的?”
杜冕摇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说:“师傅有令,你不能离开太华。”
宋莲便冷笑一声:“所以你还是来阻止我的?”他认识这位有些木讷的杜冕已经百年有余,可就是猜不透,看不透,但其实也并不需要:“我向来不知道大师兄有拯救天下的爱好。我所为一人,你呢,大师兄,所为何,所得何?”
“不所为何,不所得何。”
宋莲欢笑起来,他不欲和杜冕死斗,更不愿意把如此多的时间,耗费在这件事情上。原本计划是悄无声息地离开太华剑派,再去执行复活长姐的计划,未料接连遇上玄静、玉玮、杜冕三人。
只不过玄静要坚持正道,玉玮要守护门派,杜冕什么都不要:
“你无所执着,无所挂,无所依赖。却牵绊一个有所执,有所挂,有所依赖之人,真是可笑。既然你不懂执,不懂挂,不懂依赖,又为何行动,动也是动,不动也是动,两者又有何区别?”
“没有区别。”
“那为什么?”
“行动便只是行动。”
宋莲也只无法和一块木头进行论道,也知道杜冕不可能轻易放他离开,便一把一把拽过甘愿跟着他赴汤蹈火的甘子苓,扣住她的喉咙问道:“既你无情,那我就不问情,只问选择,你可以顺息之间追上我,也可以先救她的命,放过我。”
甘子苓便在生死之间,痛苦地望宋莲一眼。
但宋莲已经使用利器,将她的身子拦腰砍断。
毅然决然地飞身离开。
接住她的自然是杜冕,然而杜冕也失去了留下宋莲的可能性。
诚若宋莲所说,杜冕只有两个选择。
放任她死,追上宋莲。
或者救她一命,让宋莲走。
甘子苓本体是一株千年人参,就算被切断了身体,即时的救援下,她也不会死。
可是绿色的鲜血自她体内流出,她的心也慢慢干了。
曾经打开她心门,带领她领略世间美好的人。
最后还是舍弃了她。
头也不回。
为何如此心痛,她竟不会死呢?
她变回人参,完完全全地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