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顾所来径》沉釜

116、太华篇（3） 青春。

　　事情远比想象得顺利。
　　洪朔峰主服下了李良玉带来的降尘丹，闭关了几日，再出来之时，红光焕发，没有丝毫苍老憔悴之态，境界也稳稳地固定在金丹一阶。
　　小虚峰众人皆是喜不自胜，纷纷向师傅道喜，又恭贺起是李良玉的功劳来。
　　李良玉自然不肯冒领这个功劳，说更应该谢虞紫、谢杨辛夷，还要谢天，天上的太一天神：“师傅一向对弟子们都很好，不应该受病痛之苦，上天有了怜惜意，才会使虞师姐有幸拿到万木本源，杨师兄也愿意帮我们，这都是师傅平日里与人为善，广积福德的回报。”

　　大家笑笑，一起吃饭去。
　　此后的日子，便真的是脚步也轻浮，心胸也开朗。

　　松露宴的时间，一天比一天近。
　　李良玉也没闲着，她要替玄静长老分摊戒训堂的相关事宜，到处巡逻，处理一些纷争。

　　这一日还得去传道殿执勤。
　　掌管此殿的是尔雅长老，李良玉初入内门的时候，因为持剑伤人事件和她闹过些许不快，两人互相不待见。但自李良玉拜入玄静长老门下后，因玄静长老和尔雅长老同师出坤和上人，她算是师傅的师姐，有一层关系，李良玉对她尊敬不少，两人关系这才缓和。

　　接近年末，是传道殿考察新晋弟子学识的时候。
　　李良玉过去，便是监督他们考试的。
　　她先前见过这些弟子，在他们初入太华时，她作为戒训堂的代表，就是要培养他们遵守门规的意识。

　　如今再见，许多拔节生长的青年弟子认出了她。
　　还会恭恭敬敬喊一声：“良玉师姐。”
　　开始的时候，听到这个称呼，李良玉也会受宠若惊，如今，倒是能够倘然视之，平和地点点头了。

　　上午一门的考试，不喜欢迟到的李良玉很早就到了。
　　而后弟子们才陆陆续续地来到，或两人结伴，或成群结队，说话的声音，见到她时，才有所收敛。
　　因为考试的时间没到，尔雅长老也没来。

　　那些平日里对自己剑道颇为自信，却在文道有关的科目紧张兮兮、焦头烂额的弟子，小动作不免多起来，或将书本翻来翻去，或交头接耳地说话缓解焦虑，甚至有坐在面前的大胆弟子主动和李良玉搭话。
　　“李师姐，你觉得等下的考试会出什么题目？”

　　那男弟子嬉皮笑脸的，李良玉压根不想搭理他。
　　她身前的小青蛇，似乎感应到主人情绪似的，直接钻出来，呲牙咧嘴地吓唬人家。

　　可那群弟子只是被吓得后退了几步，随即又星星眼，如狼似虎地扑上来：“灵宠欸，李师姐居然有灵宠了，明明上次见你还没有的。”
　　更不用提那些女弟子，像是小鸟一样雀跃，围绕着小青蛇说好可爱。

　　小青蛇是雄性，所以对雌性天生攻击性弱，而且自负的性格，最喜欢追捧，很快就被那些甜言蜜语带得飘飘然，还肯让她们伸手触摸了。
　　李良玉大为不耻。
　　想装一副冷脸，吓退这些弟子。

　　然而总有不怕死的，凑上来问：“李师姐在传道殿学习时，功课可好？”
　　自然也有人答：“以李师姐兢兢业业的性子，自然是好的，否则如何得到铁面如山的玄静长老的青睐？”
　　甚至还有知情人士横插一脚：“你们都错了，良玉师姐是凭借出色的剑道，得到玄静长老的重视的，根本与功课无关。”
　　“这样啊，那真想见识一下李师姐的剑法啊！”

　　不用李良玉说话，弟子们自问自答，你来我往，就像如水沸腾一样，聊得非常愉快。而加入进来的人，有没有使得这锅水冷却下来的可能性，只会一同沸腾。如此热闹。
　　李良玉看着他们一张张年轻稚气的小脸，有一些责怪的话，竟然也忘记了说。

　　又有弟子谈论到，李良玉当年是凭剑免试，直入玄静长老们下，根本不需要入传道殿，受课业的折磨。
　　于是羡慕的人更多。
　　“哇，我也想，凭剑免试。这得有多高的水平啊。”
　　“小虚剑法，你们听说过没有，就是良玉师姐开创的，杀遍内门无敌手……”

　　简直越说越夸张了。
　　李良玉赶忙制止他们，“待会就要考试了，你们休要聊这些漫无边际的事。”
　　她不亮剑，众弟子就只好笑嘻嘻地看着她。

　　“……”便调动“海市剑”出鞘，从他们的头顶破空飞过，吓得弟子们齐齐低头，深怕被削去了宝贵的头发去。
　　其剑势，剑气，虽比不上虞紫、俞瑶迦的无可匹敌，但也足够威慑一部分弟子了。
　　室内就此安静下来。

　　尔雅长老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画面。
　　她自认自己教出来的学生，没有这么安分，平日里总是像猪圈一样吵闹，或者像一滩死水一样安静。
　　变成这样，多半是李良玉的功劳。
　　一无所知的新兵蛋子，终究还是怕手上真正染血之人。

　　略有深意地看了李良玉一眼。
　　李良玉猜她也是觉得自己凶狠，有些心虚，但也没有再多做解释。
　　幸好尔雅长老也只是说了一声：“肃静，开始考试吧！”

　　她宣布了题目。
　　台下的学生，便开始冥思苦想，咬破笔尖作答。笔尖簌簌地在白纸上划过，写下一行又一行的小字。
　　传道殿的成绩，占年末考察很重要的比例，有些志向于拿到高评价的弟子，此时，就是准备充分，信手拈来，对答如流。但大部分弟子，仍是醉心练剑，疏于学习，答着答着，竟然开始酣睡，口水打湿了卷子也不觉。
　　按照规定，李良玉不能叫醒他，她只是想知道，那酣睡的弟子似乎做了一个很不错的美梦。竟然睡着的时候也在笑。

　　她管理的是什么事情呢。
　　自然就是弟子舞弊一时。打小抄，望风，都是明令禁止的。
　　如今，她也学会了引剑巡游，让海市剑做她的眼睛，她的手，给那些稍稍动了歪心思的弟子，后脑勺也来上一记重击。

　　除此之外，小青蛇也会帮忙。
　　它威风凛凛地巡游，整个考场对于它来说，就是大一点的游乐场。它非常不介意地告诉所有人，谁才是真正的老大。

　　时间一呼一吸地过去。
　　总算到了要交卷的时候，胸有成竹者，早就迈出了考场，剩下的都是埋头苦写的。
　　尔雅长老一敲钟，他们也没有办法，只得垂下袖子起身，内心又苦求一百遍，本次考试要及格。太一天神急急如律令，附加所有的祝福到自己的试卷上。

　　李良玉看一个两个如丧考妣、天崩地裂的脸，就觉得有些好笑。
　　考不过，明年再来便是，顶多就是重新再受一番折磨。如若不想，何必当初。选择了，就必承其罪，何怕之有？
　　不过，她收起试卷时，看到有弟子在试卷上的鬼画符。
　　唉，不得不承认。有些弟子就是精通剑道，而对文道束手无策。

　　把试卷交给尔雅长老。
　　她这日的监考任务就算完成了。
　　尔雅长老忽然听闻：“这道题，你如何看待？”

　　忽然被问到的李良玉有些诧异，但还是走上去看题目，上面问的是有关于“杀一人以存天下”的问题。
　　杀一个人，就可以拯救天下。
　　做还是不做？为何做，又为何不做？

　　李良玉等待了会，确定尔雅长老是有心考她，而不是在自言自语后，才答：“如果是杀我自己，我可以考虑一下。如果是杀别人，我没有权力做这个决定。”
　　尔雅长老便目光凛然地看着她：“权衡，看得是轻重利弊，利之中取大，害之中取小，这你都无法分辨吗？”
　　或许尔雅长老想得出她是一个很坏的人，或者应该伪装成很好的人，可李良玉也是一个很计较的人，她拒绝去做这个选择：“……为什么要由我来做呢，我难道就要权力杀死一个无辜的人吗？我没有权力，这个决定就轮不到我来做，天道有常，该是如此，就是如此。”

　　“你说你没有这个权力，但你手中的剑就是权力，有一天，你也会有面临抉择的时候。”
　　李良玉想了想到：“我可以杀人，但只能是为了我自己，不能是为了我自己以外的所有人。”
　　此话一出，尔雅长老反而微微一怔，出神了好一会才道：“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用剑，是应该有些一些思考。”随后，她竟然突然提出李良玉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内门弟子，其他内门弟子该学的科目，她也应该一一过关。

　　“？！”李良玉反应了半晌，才明白她是要自己进入传道殿学习。
　　一时心绪万千，不明白尔雅长老这么做的缘由是什么，是担心她会学坏，所以对她再做矫正，还是接纳了她，所以要她学习？
　　李良玉拱手致歉：“对不起，尔雅长老，松露宴过后，便是轮到我下山守阵，可能要辜负你的好意了。”
　　“……无碍，等下山归来再学也可。”
　　如此，话毕。这才算了解一桩事。

　　回到戒训堂，李良玉把此事告知玄静师傅。
　　她也颇多思量，不过最后还是说了一句：“你会知道你是个好孩子的。就算不相信你，也应该相信我。”
　　“好孩子”本人李良玉，面色一红。

　　这时，有弟子来传信，说内膳坊打起来了。
　　李良玉便有些头大，怎么吃个饭还能打架呢？
　　偏偏玄静长老叫她去料理此事。

　　也只得前去。
　　来到时，一男一女两个弟子没有用剑，贴身对抗，头发被扯得凌乱，脸上也有几条抓痕，还有撕裂开口的衣服上。
　　这两人的样子……有些眼熟。上午监考的时候是不是见过？
　　缘分，但孽缘。

　　再看周围一圈，摇旗呐喊的新晋弟子全都噤了声，老弟子好好吃饭，对这种事连围观的兴致都没有。
　　新弟子还是好啊，不喜欢读书，不喜欢练剑，连吃饭也不喜欢，年轻气盛，一天到晚都有使不完的劲，不发泄在这里，就发泄在哪里，总之就是闹腾。

　　遂三四五招，把已然上头的两人制住。
　　带回戒训堂问话。

　　“为什么打架？”
　　男弟子撇过头去，不肯回答这个问题。
　　李良玉又问女弟子：“你说。”
　　女弟子是颗小辣椒，情绪都摆在脸上：“还不是因为他说错话，我才打他的！”

　　“他说错什么话了。”
　　“他说二师兄盖星河比九师姐虞紫厉害。我不服！”
　　那男弟子竟然气势赫赫地反驳道：“废话，当然是盖师兄厉害！”

　　李良玉震惊无语，看来他们是真不饿啊！
　　遂命令把他们吊起来，让他们看着自己吃饭。

　　结果就算是这种处境，两人还是忍不住吵嘴。
　　男弟子憋红着脖子道：“盖师兄，统领凌云峰弟子，带出来的都是清一色的剑修好苗子，就这，你能比吗？”

　　女弟子嗤笑了一声：“虞师姐在罗天大醮上对阵张晃，剑气横扫整座花台，最后霸气夺魁，才是真正的英姿飒爽、风华绝代！”
　　男弟子颇为不屑：“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你说盖师兄厉害，可他夺过武道道主，代表太华剑派，战胜过太垣观吗？”

　　男弟子被噎了得无话可说，辩驳道：“是没有，可我还是觉得盖师兄比虞师姐厉害！盖师兄是二师兄，入门早，修为高，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入门早就代表厉害？那大师兄杜冕入门最早，你怎么不说他最厉害？”女弟子一针见血。

　　在吃红烧肉的李良玉，刚好听到大师兄杜冕的名字，又想起那个平平无奇的大师兄……
　　嗯，红烧肉真好吃！

　　只可惜被吊成风干腊肉的两名弟子，对此等美食无动于衷，仍是气势汹汹地吵架：“反正我觉得，盖师兄要是去了罗天大醮，肯定也能拿武道魁首。”
　　“你怎么知道？”
　　吵得气竭的男弟子，吞吐道：“我……我猜的！”
　　女弟子翻了个白眼：“猜的也算数？那我还猜虞师姐比盖师兄厉害呢。”

　　小青蛇趴在李良玉肩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悬着的两人，低声嘶嘶道：“吵得好，吵得妙，吵得呱呱叫。打起来！打起来！”
　　简直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李良玉用手指弹了一下它的脑袋，让它闭嘴。她夹了一筷子青菜，但没直接放入口里，而是在想：这两个人要是把吵架的劲头用在练剑上，恐怕早就筑基了。

　　离谱的是，争论不休的两人甚至想找李良玉做中间人：“师姐，你说二师兄和九师姐谁更厉害……”说着，眼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李良玉的婉里。
　　这红烧肉看上去肥而不腻，青菜也甚是青翠可口。
　　口水差点控制不住地流下来。

　　李良玉恍若未觉，问：“你们没吵够了吗？”
　　双双沉默。
　　在此认输的话，一切就都结束了。
　　不，盖师兄不能输！
　　虞师姐必赢！

　　两名小迷弟就在自己这样坚持中，坚毅住了眼神。
　　头痛的当然是李良玉，事情没办完，她的饭也吃不好。遂问这两个硬骨头：“我想问，盖师兄、虞师姐会因为你们两个谁吵赢了，而变得更厉害，或者更弱吗？”
　　此话一出。

　　吵架的两名弟子，同时羞愧。不会两个字竟然说得比蚊子还小声。
　　“竟然不会，那你们还吵什么。他人的评价只是评价，又不会真的影响他们的实力。反而你们要是真的喜欢盖师兄、虞师姐，你们这样争得头破血流的行为才丢脸，旁人看了不会说盖师兄和虞师姐有多厉害，只会说哦，原来喜欢盖师兄和虞师姐的弟子，是这样只会逞口头之快的人。”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吗？”
　　还不知错的话，真的要加大惩罚力度了。

　　好在，两名弟子，跨了脸，终于认了错。
　　“师姐我们错了，我们不应该这样当众打架吵骂的。”
　　“对不起师姐。”

　　李良玉遂将两人放下来，“惩罚的事情稍后再说，吃饭吗？”她问。
　　两个青年的目光唰地一亮，声音整齐：“吃，当然吃！”
　　这个时候倒是团结统一了。

　　李良玉便让他们坐下来吃饭，不过也警告道：“下次要打，去演武场打。内膳坊是用来吃饭的，不是用来打架的。”
　　“是，师姐！”坐下来乖乖吃饭的两人，倒像个乖宝宝了。

　　李良玉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有些好气，又有些好笑。自己像他们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好勇斗狠，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也难怪尔雅长老会对她有偏见，当时毕竟是差点杀死了人。
　　这就是可爱又可恨的青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