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顾所来径》沉釜

115、太华篇（2） 拜访。

　　李良玉去找杨辛夷师兄。
　　太华剑派为苦修弟子除了准备了数座苦修塔，由玉纬长老管理，此外还有灵力更为充沛的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

　　至于对待掌门的亲传弟子，那更是特意开辟了后山，新建了居所。
　　这一点倒是和宋国太微书院一样。

　　照理来说，这种地方，李良玉这样普通的内门弟子，就算她是长老徒弟，也不能轻易进入。
　　但她和九弟子虞紫交好，又和六弟子杨辛夷相熟，杨辛夷给了她一块特制令牌，叫她有空去后山找他玩。
　　如此，就有了特权。

　　不过她还是第一次去后山。
　　虽然也见过虞紫、孟玄感、宋莲等人，但还是觉得其他没见过的亲传弟子，像是天上的谪仙一样，虚无飘渺、高处不胜寒，总之是难以接近。
　　她怕自己。更怕她一个古怪的闯入者，把师兄师姐吓到了。还怕，真见到了他们，她这只蚂蚁瑟瑟发抖，不知如何答话，反而失了礼数。

　　所以走路也是小心翼翼的。
　　小青蛇大概也是感觉此地神仙众多，故而畏畏缩缩地趴在她胸口，也不敢作声。
　　就这样心惊胆战地走到杨辛夷的青牛山片区，一路上也没有遇到什么传说中的师兄师姐。

　　仔细想来，这也不足为奇。
　　大部分师兄师姐要不就是在闭关，要不就是在外游历，挑战密境。就算知道了她这只蚂蚁爬了进来，以她的实力，也不可能会引起他们注意。

　　便放下心来。
　　小青蛇在趁机趾高气昂，颐指气使地鄙夷一番她的胆小怯弱，她辩驳的底气也不是很足够。
　　但一人一蛇，吵架斗嘴，沿途热闹，竟然也就不觉得尴尬害怕了。
　　这大概就是虞紫送她灵宠的初衷。

　　不过……
　　坏消息是杨辛夷师兄好像不在。
　　李良玉鼓起勇气前来，最后还是扑了个空。

　　怎么办？
　　打道回府？改日再来。

　　她都这样想了。
　　结果临时又改变了主意。
　　来一趟不容易，总不能白来。

　　李良玉素来知道杨辛夷师兄爱慕俞瑶迦师姐，也经常跑到她面前大献殷勤。
　　这会，说不定，杨辛夷师兄就在离青牛山不远的瑶池呢。

　　虽然……
　　走过去，有一定概率，会碰见俞瑶迦师姐，但没见着杨辛夷师兄，到时候还得尴尬地问一声：“欸，七师姐，我来找六师兄，你看见他了吗？”
　　俞瑶迦师姐一直不待见杨辛夷师兄，如此说，大概会得到她的一个皱眉吧。

　　但还是挺着胆子去了。
　　幸好这恶趣味、悲壮性的一幕没有发生在李良玉身上。
　　杨辛夷师兄果然看六师姐练剑。
　　唉，传闻是真的。

　　不顾李良玉内心的诸多感慨。
　　杨辛夷瞧见她，还向她招手来着。
　　“稀客啊。”杨辛夷此时坐在一株巨大的莲叶上，和一名相貌普通的弟子并肩站着，看荷花丛中的俞瑶迦舞剑。
　　当真是翩若惊鸿，宛若游龙。
　　听说虞紫初初成为掌门弟子的时候，被人戏称为“小俞瑶迦”，是因为两个人剑道方面的造诣都很高。

　　不过在李良玉看来，虞紫在别的术法方面也很精通，并不如俞瑶迦师姐一心埋头剑道，真要说相似的话，反而和那个传说中的剑狂二师兄盖星河，如出一辙。
　　不暇多想，李良玉走过去给杨辛夷行礼。当初认识他时，还傻傻地喊他大叔，如今懂事了，只得恭恭敬敬地喊：“六师兄。”

　　杨辛夷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李良玉有些懵逼。
　　要这么直接地开场吗？
　　就听到杨辛夷说：“不给大师兄行礼吗？”

　　李良玉的脑子一下子超载过度。什么，大师兄？哪里来的大师兄。
　　她反应了一圈，想着这也没有其他人。
　　只有那个相貌普通的弟子。

　　欸？他就是传说中的大师兄杜冕。
　　杨师兄不会在耍她玩吧？相貌稀松平常，是鼻子是眼，且不说了，穿着朴素到说他是内门弟子都算抬举他了，更离谱的是，这人身上一点灵气波动也没有。
　　初初见到，极容易被忽视过去。
　　会是掌门的亲传大弟子？

　　李良玉一个脑袋有两个大。
　　现实情况对不上思考逻辑。她也想不清楚。
　　但不能不反应，她是个极为较真的人，杨辛夷这么说，就算有九成的可能性是在蒙她，也有一成的可能性说的是实话，那她：
　　“大师兄好，弟子是玄静长老门下的李良玉，因从来没有见过大师兄，故而有眼不识泰山，闹出这等笑话，请师兄见谅。”

　　她低头拱手行礼，想着有没有可能听到扑哧的两声笑，结果头顶是一句轻飘飘的：“没事，我长得稀松平常，师妹不认识我，也很正常。”
　　话是温柔如水，如风的话。
　　可这说词，李良玉非常怀疑他有读心术。尴尬地抬起头，却见杜冕大师兄已经和杨辛夷闲聊起来了。

　　“这就是你说的，在小虚峰遇到的那个孩子？”
　　“是啊，怎么样，看上去不怎么显山露水对吧，偏偏得了小虚真人的传承，不得不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被议论的李良玉，只感觉头皮发麻。
　　她的意识很想走，但偏偏有事，故而挪不动脚。

　　“六师兄……”她又喊了一声。
　　杨辛夷这才反应过来，李良玉肯定是有事找他，便和大师兄对了个眼神。
　　自己先走过来和李良玉闲话。

　　李良玉实则从罗天大醮带回了好几种酒回来，也许杨辛夷师兄早就尝过了，但她实在送不出更好的礼物。
　　但此下人多眼杂，也不方便。

　　“难道是过来给我炫耀你的灵兽？”
　　杨师兄倒是眼尖，新发现了她的灵兽小青蛇，摸了一下它的头。
　　蛇嘶嘶地乱叫。

　　而在李良玉耳中，这句话就变成了：“他的血好香，好想咬一口啊！我快忍不住了！”
　　吓得她魂飞魄散，立马将蛇抓了回来，假装镇定地谈起要事来：“六师兄，你知道虞紫师姐从罗天大醮上带回一件灵物，叫‘万木本源’吗？”
　　“听说了，怎么？”
　　他尚且没有联系到此事和李良玉的关联。

　　“我师傅……我说的是小虚峰的师傅，洪朔峰主，他不是身体一直不好吗，从金丹跌至筑基后，一直没有恢复过来，我听说万木本源也许有用，和虞紫师姐商量过后，她也愿意将这一物件借给我……”
　　但是她不通药理，也不知道如何炼丹，就来问杨辛夷师兄了，看有了万木本源后，对洪朔峰主的复元有没有什么帮助。

　　杨辛夷愣了愣神，他是听说过百花谷的圣物“万木本源”是有枯骨生肉，起死回生的功效。但那毕竟是百花谷的镇谷之宝，为三位谷主所有，基本没有外接的可能性。
　　故而在考虑治疗方案的时候，从来没有把这件东西考虑入内。

　　这次虞紫将万木本源拿回门派，他更多地是吃惊百里沐谷主的身死，以及百花谷竟然让万木本源外流这件事。
　　也全然忘记了此物有助于洪朔峰主治病。
　　便有些苦涩地拍拍头，“瞧，我这记忆，还是你上心。有了万木本源，的确是对洪朔峰主的病大有裨益，待我仔细想想，寻一个稳妥的法子，过些时日再答复你，你看如此？”

　　李良玉自然是好。
　　一瞬间，内心也是春和景明，风光大好。
　　洪朔师傅的病总算有救了！

　　“对了，这件事，你和你洪朔峰主说过了吗？”
　　闻言，李良玉摇摇头，“还没有。没有定论的事情，我不想太早告诉他，以免小虚峰众人扬起希望，最后又空欢喜一场。”所以，连郝师兄也不知道这件事。

　　杨辛夷觉得她的考虑很有道理：“那行，那就等晚些时候，我调制出了丹方再说。”
　　他又谈到一些其他的事情，“太华弟子在外面所得一切物品，除去个别可以自用，绝大多数都要登记入府。想是万木本源这样的圣品，更是不例外，不过给洪朔峰主治病是正当用途，而且所有人虞师妹，她有优先处理权，她都同意了，这件东西，你要借去，应该不成问题。”

　　“嗯。”事情敲定，李良玉就要告辞。
　　不知何时，六师姐俞瑶迦飞身来到了莲叶之上，和杜冕大师兄驻足看了他们两人许久。
　　李良玉一说要告辞。

　　清尘绝艳的俞瑶迦师姐就伸出剑道：“李师妹难得一来，可否让我领教一下你的小虚剑法？”
　　我？
　　我吗？
　　心虚的李良玉差点就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了。

　　也许小虚真人非常伟大，小虚剑法也是精妙无比，但她顶多只能发挥出这套剑法三四成的水平。
　　平时欺负一些内门毛手毛脚的弟子，也就罢了。
　　现在是要在“天才剑修少女”俞瑶迦面前献丑，那可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李良玉摸了头，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
　　半天也没有想出可以拒绝的理由。
　　得，还是出糗吧。

　　便握紧剑，硬着头皮上。
　　其结果嘛，自然是被虐到体无完肤。
　　俞瑶迦师姐，果然和虞紫一样可怕！
　　不，是比虞紫还可怕。

　　交战过程中，虞紫至少会说几句俏皮话逗逗她。俞瑶迦师姐，比剑过程中，完全是不苟言笑，一招不停，一招不止地攻过来，仿佛永远不知道疲倦的机关人。
　　试过李良玉所有剑招之后，再来上一句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小虚剑法我学了很久，只把握了形，无从领会意，而你的剑招缺点外露，但却比我更接近小虚真人的意，如果你愿意，以后可以多来找我切磋，指点一下我。”

　　气喘吁吁的李良玉又要指鼻子了，我？我吗？
　　指点天才剑修、掌门六弟子俞瑶迦？
　　我配吗？我不配！
　　她努力微笑，但心里早就拒绝了一百遍。

　　再听杨辛夷说，他在小虚峰遇见李良玉的时候，关于剑招的指点，大多来自于俞瑶迦，所以：“六师妹就能算你半个师傅。”
　　“啊哈，是这样吗……”李良玉微笑着，看向对她没有半点亲近之情的俞瑶迦，一个念头忽然蹦上心头。

　　杨师兄怎么会喜欢俞师姐。
　　这也太难追了吧。
　　节哀。她想说。

　　荒唐的比试之后，有些虚脱的李良玉总算可以撒丫子跑路了。
　　没想到，刚出瑶池，就碰到了那名外貌极平凡，身份极不平凡的大师兄。
　　她吓了一跳，忘记要打招呼了。“……大师兄好、大师兄。”多少有点神出鬼没。

　　他点一点头，看着她的剑道：“你的剑有点意思。”
　　“……”你说这个人吧，如果他不是大师兄，怎么看怎么普通，丢到人群中也找不到。尤其是见多了孟玄感那种黑色的玄铁重剑，烈童儿那种花纹繁多的火焰之剑，还有风玄晔的妖异俊美之剑，张晃的阴阳两仪剑……
　　可知道他是大师兄后，怎么看这个人，就觉得怎么诡异违和。甚至好像真的深藏不露，另有玄机。

　　终究是大师兄在上，令不敢违。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发现了海市剑的特殊之处在哪，李良玉干脆利落地把剑交了出去：“那给你看吧。”
　　没想到大师兄杜冕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好啊，下次吧。”
　　随即袖手而去。飘飘然像男鬼一样。
　　李良玉感叹道：真是错摸不透的人啊！平凡又不平凡的大师兄。

　　小青蛇钻出个脑袋，好像也有些疑惑。
　　“你看点什么了吗？”李良玉问，
　　“……不是跟你一样的凡人吗？”
　　额……也许他们眼光都还不够，所以看得不够长远吧。

　　时间来到十二月。
　　杨辛夷用万木本源做了药引，制成改良版的降尘丹，由李良玉转交给洪朔峰主。
　　李良玉自然是欢天喜地，顺便把时间准备好了，但没给他的酒给他：
　　“有柠檬酒，有西瓜酒，有葡萄酒，有石榴酒……不知道合不合六师兄的胃口。”
　　“叫什么六师兄，多生分，还是大叔好。”他喝了一口青柑酒，甚是喜欢。“小丫头对大叔也挺好！去了南赡部洲也没忘了我。大叔甚是欣慰！”
　　他伸出手，摸这个他眼看着长大的女孩的头。
　　李良玉躲过，走远了，才和他挥手告别。
　　“私底下我会叫大叔的。谢谢大叔！大叔再见！”

　　谢谢他指点自己小虚剑法。
　　谢谢他送自己萤芒小剑。
　　谢谢他给洪朔师傅炼药。
　　需要感谢的事情有很多，有些人有些事有些感情，就是超脱于规则之外的。

　　李良玉飞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小虚峰。
　　一路的山山水水，她都由衷地感觉到亲切，像是回到了真正的家。

　　小虚峰里的人，还是那些人。
　　新来的，只当她是御剑飞行的内门弟子。
　　只有老人指着她说，“这也是小虚峰出去的弟子。”神情也颇为骄傲。

　　李良玉也很骄傲。
　　有种荣归故里的骄傲，倒不是因为她的身份地位修为起了什么巨大的变化，而是洪朔师傅的病有救了。
　　自她来到小虚峰，承他收留之恩，就没有一天不想报恩的。更何况，洪朔峰主还曾在关键时候，挺身而出，将她护下。

　　她往议事大殿里走，就像初来小虚峰时，懵懂地跟着郝来富师兄走。
　　果然遇到了笑脸相迎的郝来富师兄，还有成熟稳重的何海道师兄，不善言辞的时青颖师姐，照顾师傅体贴入微的曲蝉衣师姐……
　　李良玉心中激动，一定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

　　他们一定会很开心的。
　　在紧紧握着曲蝉衣师姐的手，想吐露什么的时候，就看到大殿里坐着的洪朔师傅，温文良善，简直和太一天神一样伟大。
　　她顾不上解释，向师傅跑去。
　　阳光要是落在她身上，那太阳应该归功于师傅。

　　“师傅，可以治好你的病的药到了！”李良玉激动喜悦之余，也难免涌起怅惘。
　　——要是当时，也有人可以这样送救命药给良玉，那该多好。
　　不过……当时救不了儿童玩伴，现在至少可以救师傅。

　　听到这句话的洪朔峰主有些迟钝，他已经在一个山洞，一个阴雨天困滞多年，随着一句如此遥远而陌生的话，阳光般的希望好像真的泼洒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