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顾所来径》沉釜

114、太华篇（1） 归来。

　　有一只灵宠的感觉如何？
　　要李良玉来回答，那就是有点奇妙。

　　其实是不太妙。

　　因为这只小青蛇对于成为李良玉的灵宠这件事，展现了极大的抗拒。
　　比如不愿意缠她的手指，也不愿意上她的肩膀，只肯居高临下地在她头顶呆着，并且时常露出鄙夷、嫌弃的眼神，正要在虞紫的见证下，签订灵兽协议的时候。
　　小青蛇几乎要从她头顶窜逃了。

　　结果又被虞紫逮了回来。
　　李良玉很困惑地问：“你确定要它成为我的灵兽，怎么看它都不是很情愿的样子？”
　　虞紫颇为不屑：“我送你礼物，我还问它同不同意？你见过有人送礼，问礼物的意见吗？”
　　真礼物“小青蛇”激动得呲牙咧嘴。
　　又在虞紫一个眼神扫视下，安静如鸡，乖乖用尾巴在灵兽协议画了一个圈。
　　李良玉也犹犹豫豫地滴了一滴血。

　　其实是虞紫拿着她的手指强摁的。
　　“好啦，大功告成！我就功成身退了。”遂潇洒离开。
　　留下李良玉、小青蛇一人一兽。
　　这就是虞紫，干事总是风风火火的，不太在意其他人的意见。是真的不在意。

　　李良玉并不想强人所难，奈何虞紫是真正的强人。
　　她也就盛情难却了。
　　望向同样无辜的小青蛇，它翻着白眼、吐着白色口沫，似乎也晕死过去了。
　　“要不，收灵宠这件事，就这么算了？”李良玉试探地和这个小家伙沟通。

　　小青蛇摊在她的手掌上，抽搐着身躯。
　　猛然挑起，口吐人言：“大胆！我还没有嫌弃你平平无奇，你竟然敢赶我走了！”

　　李良玉震惊，一百分地震惊。
　　蛇会说话，就是高阶灵兽，也是很稀奇的吧。
　　奈何身边人除了她震惊到无以复加，皆是毫无所动、面色如常。

　　小青蛇又骂道：“笨蛋，你看哪了，我在和你说话！”
　　“你和我说话，你是什么等级的灵兽，竟然会说话。”
　　小蛇要有抽搐过去：“……什么会说话！我现在是你灵兽，你自然能够听得懂我在讲什么！”

　　李良玉恍然大悟，原来不是蛇真的会说话，在外人眼中，它还是在嘶嘶乱叫，但因为有灵兽协议，她能听得懂蛇语罢了。遂放下心来。
　　小蛇不懂她跌宕起伏的心情，怎么看怎么觉得她都像是一个笨蛋，垂着头，悲从中来：“我怎么运气这么不好，认了你这么个笨蛋当主人。天要亡我！”

　　李良玉看它也很可怜，便道：“强行撕毁灵兽协议，两方都会遭受反噬，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做我的灵兽，你可以走，我不会强行操控你的。”她很高兴虞紫能够送她礼物，至于礼貌是什么真的不太重要，心意到了就行。
　　奈何，她如此好言相劝，小青蛇几乎愤怒得都要喷火了，说来说去，还是觉得李良玉没资格嫌弃它，能当它的主人是三生有幸，需要求神拜佛、酬谢天地一类的话。
　　又说到，自己原本是想成为英明神武的虞紫大人的灵宠，结果虞紫大人把它从树上带下来，竟然送给她这个普通人。

　　“……”李良玉被它吵得耳朵痛，她从来不知道灵宠竟然也可以这么吵。
　　“停停停，所以你到底是想要怎么样？”
　　小青蛇本问到一卡顿，几乎要咬舌头呢。“……额……”
　　“要我把你送回给虞紫。”
　　小青蛇答得飞快，“大可不必！”又给自己找补了句：“兔子不吃回头草，我好蛇也是！”
　　“那你是不想跟我走，想留在南赡部洲？”
　　小青蛇不答。

　　“……”李良玉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难对付的人，额不，灵宠。
　　也许他们就是一场意外，或者说错误。

　　回程的路上，再去找虞紫沟通这件事。她冷笑了一声，说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版本。
　　原来是她在残境中遇到了这只离开族群的小蛇，想趁她睡觉，吸她的灵气。
　　结果被她逮到。
　　立马跪地求饶，别杀它，只要别杀它，它什么都愿意做。

　　虞紫把它痛扁了一顿，就走了。
　　后面又折返回来，将它抓走，充当送给李良玉的礼物。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它要不愿意做你的灵兽，我现在就把它烤熟了给了做蛇干吃。”说着，就要对小青蛇下手。
　　那一刻，李良玉当真听到了小青蛇尖叫的声音。

　　不由觉得有些好笑，把虞紫劝下来：“它只是不愿意做我的灵兽，又没做什么错事。”
　　没想虞紫正气凛然道：“它不愿意当你的灵兽，就是罪大恶极！”十足的强盗模样。
　　而再次从虞紫手中捡回一条蛇命的小青蛇，立马表忠心：“刚才我只是开玩笑的，我这样一条普普通通的小蛇怎么敢嫌弃主人您呢，你说让我向东我就向东，你说让我向西我就向西，只要你不把我交到虞紫大人手中，一切都好说，好说。”

　　那股谄媚劲……简直比人还离谱。
　　李良玉忽然觉得：还别说，虞紫和这条小青蛇挺配的。
　　一人一兽都有一种什么气质……
　　她想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就是理所当然，义无反顾，别管他人死活的气质。

　　经过这一番整治，小青蛇待在李良玉肩上，几乎可以算得上乖巧了。
　　当然是假装的。
　　“真不去虞紫那？”
　　小青蛇挤出几滴眼泪，如果有的话：“我求你了，我待在你这挺好的，去她那还真要命！”

　　李良玉也只好收下这只其实没那么心甘情愿的灵宠。
　　怎么说呢，相遇什么的，毕竟算是一众缘分。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小青蛇几乎要骂“大胆，你一个凡人还有什么要求”，一想到自己的生死现在还不掌握在自己手中，顿时没了底气，蔫蔫道：“好，你说。”
　　“你可以不喜欢我，可以嫌弃我，也可以离开我。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小青蛇只觉得她铺垫得有点长。

　　就听得李良玉道：“你不要对我说谎。”
　　这个要求听上去有些奇怪，在此之前，李良玉不了解灵兽会讲话，不了解灵兽像人一样活泼生动，可现在她知道了。“我是一名剑士，你和我朝夕相伴，如果你说的所有话我都需要判断真假，就会影响我出剑的速度，你明白吗？”
　　这、很重要吗？小青蛇虽然不解，但又觉得这个要求不算很难。
　　便点点头，“除了我和虞紫大人相遇的经过外，我没有再骗过你。”当然，它对李良玉的嫌弃是十打十的。

　　毕竟见过虞紫那种程度的璞玉后，又怎么会看得上李良玉这块顽石呢。
　　妖兽对于敌人的强大是很敏感的。
　　它知道虞紫就是比李良玉强得多，从天赋灵资到修为水平，都是清一色的碾杀，而且它还能感觉到虞紫随心所欲，放肆杀戮，但李良玉身上几乎没有什么杀气，或者叫做清心寡欲，正是蛇蛇最不喜欢的一类。
　　唉，但事到如今，它也没有办法了。
　　谁叫它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呢。

　　得了小青蛇的答应，李良玉就提了一个问题测试它：
　　“那你为什么说谎。”
　　“我、我……我不就是想让你对我态度好点吗？”
　　李良玉愕然，“我对你态度还不够好吗？”
　　额，是挺好的，“没办法，我也是第一次做人灵宠。”
　　“行吧，我也是第一次做灵兽主人，彼此彼此，请多指教。”

　　李良玉向它伸出手。
　　小青蛇犹豫片刻，用尾巴碰了她的小拇指一下，当作同意。

　　离开南赡部洲之际，李良玉又问了它一遍：“现在离开，以后可能很难回来了。”
　　她以为小青蛇会有所眷恋，没想到年轻的小青蛇只有外出探险的兴致冲冲和雄心壮志：“走吧，废话这么多！”它才不会说自己在南赡部洲过的都是苦日子，要换个地方大展拳脚，作威作福了。
　　灵宠反正是没有灵宠样，憋屈的主人李良玉想。

　　如此，就回到了太华剑派。
　　她走时盛夏，回来时已经时严冬。
　　小青蛇从来没有见过雪，对这白色的物件有些好奇，不一会就只感觉到昏昏欲睡，钻入到李良玉怀里去了。
　　倒是难得的亲近。

　　李良玉看着这漫天飞雪，想到一年将尽，新春再来，地上的东胜神洲，不管是哪个国家，那个村镇，都已经染上一层喜庆的红。
　　自己的心情也变得好起来。
　　这大概就是归家的感觉，不同于南赡部洲广阔无垠的大海，和一望无际的森林，到处都是规规矩矩的房屋，热闹的城镇。

　　回来门派来，又如何呢。
　　先是虞紫和甘子苓在罗天大醮上拔得头筹、出尽风头一事传回太华，所有人都很骄傲，很自豪。说着年末的松露宴要大办，说不定许久不见的掌门也会出席。
　　各山各峰，也就装点起来，每个人都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

　　李良玉先去主峰的戒训堂。
　　她在此也算度过了三分之一的时间，熟识她的师弟师妹都对她颇不尊敬，会喊她一声“良玉师姐”。她也就点点头，一路来到了玄静师傅的屋外。

　　因师傅正在打坐，她便在门外等候。
　　等候的时间一长，小青蛇就从她的领口钻出来，质问她：“你怎么还不进去？”
　　“师傅在打坐，要静候。”
　　“打坐又怎么样，她都让你都等这么久，你喊她一声，她难道会生气？”
　　小家伙是真不懂尊师重道这一套啊。不过自己微末出身，它毕竟不是。

　　李良玉正思量着，玄静长老就醒了：“进来吧。”
　　“是。”
　　李良玉缓步走进去向师傅行礼。
　　玄静长老也注意到她颈上的那只小兽，“你的新灵宠，”开口便道出了它的来历：“虺蛇？”这是一种初始等级为三阶的小型灵兽，以吸食灵力为生，攻击力不强，但灵智极高，能够记住所有它爬行过的地方，所以又被人称为“寻影蛇”。
　　小青蛇自然是骄傲地抬头，承认自己尊贵的虺蛇身份。当然它是不是特立独行的青色，而是血统更纯正的金色就好了。
　　“是，虞师姐送我的。”

　　玄静长老点点头，也知道李良玉和掌门的亲传弟子虞紫走得很近。不过问题正在于此，她已经受到了多份匿名告状，或说李良玉在罗天大醮中，仗着和虞紫关系好而肆意妄为，嚣张跋扈。或说她违反规则，明明不在名单之内，但擅闯残境，让三位监事难做。诸如此类。
　　她把这些本子都给李良玉看。

　　李良玉扫了一遍，有些犹豫：“……师傅愿意想听我解释吗？”
　　玄静长老有些好笑：“你没做过的事情，如何解释。”显然是一眼洞穿事实的真相。“文鸢是吧？她的哥哥文隽是和我有旧。”
　　“不过是关键的原因，还是你现在出了头，眼红你的人就多，为你而设下的陷阱更是数不胜数，这点你得做好准备。”
　　她问：“现在是别人抓了你的把柄，坏了你的名声，你呢，你可有应对之法？”
　　李良玉摇摇头。

　　“刚才我久久不召你进来，就是没想通这件事该怎么处理好，既然你没有反制手段，那就不免吃了一些苦头，晚些时候就去刑殿领罚吧。”
　　这话在别人听来或许十分刺耳，甚至要辩驳一番，但李良玉对玄静长老十分尊敬，认为她凡事所作，皆有原因，就算无原因，罚她一她，她作为弟子，也不会回一句嘴。答应下来。

　　玄静长老便感叹她的温顺耿直，成也温顺耿直，败也温顺耿直。
　　“有些能立即了断的事情，就立即了断，该断不断，反受其乱。要记住，对你心存不满的人不会因为你的良善而宽恕你，只会利用这一点害你。”
　　这句话极为符合她戒训堂主人的身份，李良玉听懂了，想了一想，也就点了点头。

　　玄静长老便不再聊这些令人窝火的事情，问起她的修为长进来：“到筑基四阶，看来你每日的苦功没有落下。”
　　李良玉默然以应。实则如何从筑基三阶跌入炼气九层，又来到筑基一阶，再机缘巧合之下达到筑基四阶，太过繁琐，也就不再详说。

　　玄静长老又在问起她剑法是否有精进。
　　这个李良玉不敢认，不过，“我在罗天大醮在看虞师姐和太垣观的张晃比武，的确受益颇多。至于我自己，镜花水月一招，依然是时灵时不灵，我想应该是我还没有参悟透。”
　　玄静长老略有疑惑地抬头：“你的意思是你用成功了一次。”
　　“……”李良玉也有些不好意思，自她领悟“镜花水月”这个剑招，她就从来没有用成功过，以至于她自己都怀疑这是不是自己意想出来的剑法，实则并不存在，直到在罅隙中，她意外使出。

　　玄静长老自然要看她演示。
　　“……好好、吧。”李良玉硬着头皮舞了一次，不出意料地失败了。
　　好在玄静长老也没有怪她，挥手让她退下了。“长途劳顿，好好休息吧，松露宴将近，要安排给你的事情还有很多。”
　　“是。”

　　李良玉总算放下心出去。
　　小青蛇立马爬出来吐槽：“我还以为你在这个门派地位很高呢，原来这么低，你师傅的水平看上去也不怎么样……”它是拿虞紫做参考。
　　没想到李良玉瞪了它一眼，“不准说我师傅坏话，不然我把你丢雪里了。”
　　小青蛇立马噤声，改换了一个话题：“要做我的主人，以后你可得好好上进，早日达到虞紫大人的水准……”
　　“……”李良玉看着它直摇头，只想送给它两个字。
　　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