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顾所来径》沉釜

113、残境篇（10） 尘埃。

　　她们已经离开了罅隙。
　　沧海桑田，白驹过隙。恍惚间有一种不知道人世几何的错觉。

　　“这是我们在罅隙所得？”陆施琅用手指戳着肩膀上的那只小兽，有些茫然地问道。
　　百里嫣也望着手中的《青灵药性纲目》怔怔出神，“应该是吧。”她得到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本应该很高兴，心里却又一种莫名的悲凉，就好像失去了极为重要的东西。
　　甚至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为什么呢。“究竟我们在罅隙里经历了什么，为何一点都想不起来？”
　　“是啊。”陆施琅也显得有些苦恼的样子，费力去想，终究一无所得。遂抬头询问和她一同进来的李良玉，“小玉，你呢，你能想起什么来？”

　　沉默得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的李良玉，并没有回应她的目光，低声道：“嗯，我们先出去吧。”
　　百里嫣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下意识地警惕。
　　她说谎了！为什么？她不告诉她们，在罅隙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最初，百里嫣认识李良玉的时候，她找上自己，就是以为师傅求药的名义。自己当时还以为她是一个至纯至孝的人。现在，也许这件事不是这么简单。
　　目光渐冷。是百里嫣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恶意。
　　陆施琅还以为是百里嫣不认识李良玉，开朗地介绍到：“嫣儿，这是我同门师妹李良玉，是她和我一起进去罅隙找你的。”

　　百里嫣心结未了，闻言，沉默下来：“是吗？那多谢你们了，等出了残境，我一定多有酬谢。”
　　“这有什么的，大家都是朋友嘛。”陆施琅敏锐地觉得她有些不开心，“嫣儿，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陆施琅便不再问，携她的手离开。

　　未料三人，一出树洞。
　　随即就有一股烈火喷向他们。
　　李良玉随即以剑招化解，陆施琅和百里嫣也闪身躲过。
　　却听得一阵笑声：“高阶灵兽？看来你们进入罅隙还真有所收获！”

　　说话之人正是风玄晔，他身旁站着眼神复杂的祝融莹，以及一众玄火神宫弟子严阵以待，似是不怀好意，来势汹汹。
　　陆施琅有些不意思，去了罅隙的自己独得好处。随即反应过来，皱眉道：“刚才的火是你放的？”
　　唯有百里嫣看向李良玉的目光有所古怪。但此事她已无暇去探究真相，因为守在洞口的团团不见了，遂怒目相对：“我的肉芝仙蟾呢，是你们把它带走了？”

　　风玄晔便笑着问祝融莹：“怎么样，阿莹，要告诉她们吗？”
　　祝融莹看他们的眼神似乎极为痛恨，咬牙切齿道：“你们倒是好运气，竟然能够从罅隙中活着出来！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她对风玄晔吩咐道：“玄晔，我要她们手里所有的东西，你抢给我！”
　　风玄晔扬唇一笑：“如你所愿！”

　　他挥一挥手，所有的玄火神宫弟子，便开始对李良玉三人进行围剿。
　　几乎是被包围的瞬间，玄火神宫的弟子就聚成火阵，身处阵中的三人，只感觉周遭温度拔高，想要脱身，便有火蛇相缠，火龙冲撞，火浪相袭。
　　以修炼木系为主的百里嫣，此下被克制，几乎没有施展法术的空间。反而木藤树叶着了火，竟成为攻击她们的利器。
　　而握着海市剑的李良玉，屡屡尝试突破，皆被阻拦，时而还须回护防御薄弱的百里嫣和陆施琅两人。

　　陆施琅看得心急，不明白说好要帮她们的祝师姐为何忽然之间变了个人，喊道：“祝师姐，你快叫他们停手，我们本是同门，何必相争！你如此作为，回到太华，又如何和众长老交代？”
　　祝融莹还恨那些玄火神宫弟子攻得太慢，冷哼一声：“你们都死在这，我就不需要交代了，过往不就是胜利者书写的史诗吗？”
　　百里嫣也没想到他们太华弟子如此卑鄙，下意识道：“我是百里沐的孙女，你们杀了我，百花谷不会放过你们的。”
　　“是吗？”祝融莹这会也忍不住微笑了，“他们只怕恨不得你这个叛徒死在罅隙中吧！”
　　百里嫣脸色一变，似乎被戳中心事。

　　就因这一刹的分神，双手竟被火焰灼伤，染上黑红色的火毒。
　　“嫣儿！”陆施琅眼见百里嫣和李良玉疲于应付火阵，不顾一切地扯出脖子上一颗蔚蓝的珠子，咬破手指，点血沾上，竟唤起鼓股股流动的水流。
　　“去！”
　　遂天降大雨，竟直直扑熄这熊熊烈火燃起的火阵。

　　李良玉也趁机破阵而出，列缺分光和漫天飞雪结合使用，立刻重创了那些围攻她们的玄火神宫弟子。
　　风玄晔觉得这剑法还有些意思，但更多的注意力还是放在百里嫣脖子上的那颗珠子上，贪婪的眼睛眯成一线：“哦，没想到陆姑娘还有这个等级的宝物，那我可要会你一会了。”

　　他起了战心，飞身上去。
　　一条巨大的火龙，在他身后展开，随即以翻腾之势，燃烧着周围的空气，奔向陆施琅。
　　李良玉和百里嫣都知道这一招难接。
　　可陆施琅必须接，遂催动灵珠，聚拢圆形水阵抵挡。

　　只是两者大小和强度。简直是天壤之别，浩瀚的巨龙面前，水幕不过碟子大小，一个吞吐就可以咬碎。
　　李良玉和百里嫣怕陆施琅灵力不济，同时挥掌，从背后输送灵力给她。
　　奈何风玄晔灵力幻化的巨型火龙，只撞了水幕一下，波澜型水阵就有破裂的走向。

　　风玄晔控制着火龙停下，温柔笑道：“各位美人，若你们能将所有珍宝主动交出，我也不是一定要非辣手摧花不可，如何？”
　　祝融莹恨不得，直接抽剑捅死这个贱男人，怒吼道：“残境还有半个时辰就结束了，你还在这里玩欲擒故纵这一套，拖三拖四，着实可恶！”
　　见力竭的陆施琅三人没有要妥协的样子，风玄晔只好收起笑道：“那好吧，这回我只能做个坏人了。”

　　一抬掌，火龙飞出去实行第二次撞击。
　　站在陆施琅肩上的犭戾，顿感不妙，竖起坚甲，不甘地嘶吼，但远还没有到可以战斗的成熟期。
　　就在龙之炎息要融化水幕，陆施琅、百里嫣、李良玉三人都要被这股火焰所吞没之时。

　　树林震荡，忽然飞出一人一蟾。
　　原来是风玄晔想要收服肉芝宝蟾团团，被它逃脱。想找百里映雪帮忙，循着痕迹，结果又撞在虞紫手里，吐了好些灵丹，才求得她救自己的主人百里嫣一命。
　　虞紫过来一看，没想到李良玉和陆施琅也在这。
　　随手救人——双手聚灵，结成巨大的法阵，以无可披靡之势前推。
　　力量之精纯，竟然把那火龙击退。

　　风玄晔风度翩翩地落回原地，看清了来人是此次罗天大醮上大出风头的虞紫，也就不吃惊了。
　　“！”倒是祝融莹，看到是虞紫，竟然比杀了自己还吃惊。
　　强撑两击的陆施琅倒下，被百里嫣稳稳抱住，李良玉赶紧给她喂了一颗聚灵丹。虞紫一来，她悬着心也就彻底放下来。竟如此有安全感。

　　虞紫却还是桀骜不驯的模样：“玄火神宫这么多人欺负三个弱女子，”她假装刚刚才发现祝融莹：“哟，祝师姐也在啊？怎么任由其他门派的人欺负太华弟子，也不帮忙，难不成这就叫做狼狈为奸？”
　　祝融莹：“你！”两人新仇加旧恨，根本就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得清的。奈何她打不过虞紫，也没有决心真正得罪虞紫背后的太华剑派。
　　死陆施琅、李良玉几个普通弟子，尚且不会有人追责。
　　但掌门的亲传弟子，其背后的意味可就不同了。

　　“我们走。”祝融莹道。众目睽睽，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最好时候。
　　风玄晔也明白这个道理，故而只是微笑，“各位美人，我们下次见。”便带着负伤的玄火神宫弟子随祝融莹离开。
　　虞紫冷哼一声，吐槽道：“相比太华弟子，她倒是更像玄火神宫弟子。”

　　回过身去再看李良玉，两重意外之喜：“你不是不来残境的吗？而且吃了什么大罗金丹，修为一下子升到了筑基四阶？”
　　“意外。”
　　“那筑基四阶怎么一回事，也是意外，怎么没让我遇上这么好的意外。”
　　李良玉暗诽以虞紫单抗风玄烨的水平，大概也不需要这样的意外，而且她的灵力提升和罅隙有很大关系，罅隙……转口问起虞紫的收获。

　　“这个！最后被我抢到了！”她意洋洋地从袖口里拿出一个流淌着绿液的树块。
　　百里嫣率先认出，那是百花谷的立谷之本：“万木本源！”
　　虞紫不知道她是百花谷的人，只对着李良玉炫耀。
　　全然不知她的这种行为在百里嫣眼中有多挑衅：“这是百花谷的东西，怎么会在你手中？”
　　“我抢到了自然是我的，你不服可以抢过去啊。”
　　百里嫣刚要有所动作，旁边的肉芝仙蟾就呱呱叫了几声，似乎是在提醒她“冷静”。

　　她听虞紫对李良玉道：“你不是说这个东西可以救你师傅吗，看到时有没有用。”
　　李良玉喜不自胜地点点头。
　　“……”不可置信的百里嫣这才反应过来，一切的源头竟然是自己对李良玉说的那句话，悲愤交加，悔不当初。

　　陆施琅完全地置身事外，只是单纯地为李良玉开心：“太好了！”
　　虞紫这才注意到陆施琅颈部，趴着一只红色小兽，顿时眼睛一亮：“好家伙，高阶灵兽？不会也是意外所得吧？”心想这三个人实力一般，架不住真的有奇遇啊。难怪祝融莹刚才脚都戳破地了，就是恨不得弄死她们，将东西夺为己用。
　　李良玉这才交代，她们三人意外进入罅隙，自己提升了修为，陆施琅得到了灵兽。
　　“罅隙里面还有这等宝物？下次我也去闯一闯。”

　　现在陆施琅有犭戾兽红豆，百里嫣也和肉芝仙蟾团团重逢了。
　　画面之温馨美好，倒让李良玉和虞紫显得有些尴尬。
　　“她们都捡了个灵兽，你就没有吗？”虞紫问。
　　李良玉莫名觉得好笑：“你不是也没有吗？”
　　“我那是不想要……”她傲娇地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事似的，“等等，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当虞紫像狂风暴雨一样飞走。
　　大概是给在场的三个人留下三个巨大的问号。
　　“虞师姐去干嘛？残境不是要关闭了。”
　　“我也不知道。”

　　这时，百里嫣从肉芝仙蟾团团取了一些灵丹，赠与陆施琅和李良玉，也多谢她们屡次的救命之恩。
　　陆施琅不敢要这一些六阶、七阶的丹药：“……太贵重了吧，我不能收。”
　　“没事，团团是吃灵丹长大的，它肚子里有很多，我闲暇无事炼的药，都喂给了它。平时，它就是我的半个储药库，爷爷死后，我在百花谷的地位大不如前，这是我唯一能回报你们的东西了。”

　　她神情黯淡。陆施琅和李良玉不忍拒绝，这才受下。
　　李良玉手中的丹药其实明显多得多，但百里嫣没有平分，实在是亲疏有别：“残境结束后，你们就会回太华剑派？”
　　陆施琅很自然地点点头，还牵着她的手，笑嘻嘻道：“是啊，嫣儿要是孤单无聊，也可以来东胜神洲找我，或者传信给我，让我来百花谷找你！”
　　“好啊。”百里嫣是真的把陆施琅当作知己。

　　而李良玉站在她们这对朋友的畅想之外。也难怪，在百里嫣现有的记忆里，李良玉只不过是一个比陌生人好一点的存在，然而当她记起罅隙中的一切，李良玉就会成为她的仇人。尤其是现在，李良玉还和抢走她爷爷遗物“万木本源”的虞紫关系甚好，正好给了她一个介意的理由。
　　带着一丝疏远，又或是一些侥幸和期待。
　　百里嫣试探着问：“罅隙中的事情，李姑娘当真什么都记不得了吗？”

　　李良玉沉默着，她其实能够察觉出百里嫣态度的变化，记忆会消失，但那些情感会留下来。如果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就好了，为什么只有她记得呢。
　　就像那个夜晚，只有她清醒着。

　　面对百里嫣的审视，李良玉还是选择摇摇头。
　　“……”她知道这个答案不会使百里嫣满意，甚至会让对方长久地对自己心存芥蒂。
　　然而……最好还是不清醒，最好还是不记得。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如烟的过往，终究会如烟散去。
　　笼罩在残境上的迷雾，慢慢消散，百里沐留存在这世间的最后一丝气息，也归于虚无。

　　所有人又回来原有的轨道之中。
　　自然是有人生，有人死。
　　几家欢喜几家愁。

　　太华剑派成为了本次罗天大醮最大的赢家，拥有丹道和武道两名道主，收获万木本源，桂魄丹方、梅花傲雪簪三件重量级宝物，并且还有内门弟子陆施琅和楚邈，分别于残境中获得高阶灵兽犭戾和白泽。
　　可谓盆满钵满。

　　除此之外，主办的百花谷，常年出尽风头的太垣观，行事狠辣的玄火神宫，神秘幽深的天音仙阁，号称“鬼斧神工”的天机阁……都不足道哉。更别提，那些像蝼蚁一样，被轻易抹去的散修了。
　　李良玉在围观的人群中，也是毫不起眼的一个。

　　可是，在万众欢呼、万众瞩目中，所谓的天之娇女虞紫，也曾从残境的一角跑出来，眼眸闪闪地伸出手，给她一条小青蛇。
　　“喏，灵宠，你不是没有吗？我给你一只，养着玩。”
　　李良玉灰白的人生，一下子被照亮。

　　五彩缤纷。
　　而这束光，来自虞紫。
　　这么鲜活明亮的一束光，怎么偏偏照在她身上。

　　那一刻，李良玉在感叹，自己何德何能竟能拥有虞紫这样一个朋友。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