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顾所来径》沉釜

109、残境篇（6） 怯弱。

　　这一次有百里嫣在场，她们也不用探查哪里的灵力波动最大，而是只需要跟随三足鳖幼崽集中出现的地方即可。
　　“我爷爷就在那。”
　　百里沐所在的地方就是罅隙中心，也是灵力中心。

　　而再一次找到他们，也已经是沧海桑田，人事变迁，百里沐三人已经改头换面，修为提高了不少，气质也变为深沉稳重。
　　虽然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在平坦空旷，水源丰富的地方，种植灵草，开辟药圃。这一次他们却不是受欺压的低等弟子的角色，而是引导者，接纳者，教会那些同样流浪而来的散修如何增长修为，如何培育灵植，以及炼药原理等等。

　　百里嫣忽然大惊失色，四处走，四处眺望，指指点点：“这里是还没有经过改造的百花谷，我竟然没有认出来。”
　　她说起这里会新建许多房屋，现在还没有。她说起这里后面会有一架秋千，现在也还没有。但这里的灵泉潭她认得，岸边金黄色的棠棣花，竟然这么早就开始种了。

　　她们正感慨之际，忽然来了一批类人灵族，请求加入他们的药圃，两边人语言不通，故而找了一名懂灵语的修士前来翻译，其大意是：
　　“类人灵族的寿命很短，所以我们喜欢一切绚烂的东西，尤其是你们所种出来的美丽的鲜花，它们的颜色简直无与伦比，可以带我们一起玩吗？”

　　百里奚并没有直接答应，虽然南赡部洲大部分的类人灵族，比他想象得更加和善亲切，可问题是各修仙门派还没有明确对灵族的态度，他们若是贸然和类人灵族亲近，后面可能招致大难。

　　他犹豫之际，百里含章却站出来说了同意。
　　为首蓝头发，双眼异瞳的灵族男子，开心一笑，随即就抓着她的手亲吻。百里含章自然觉得有些唐突。

　　但眼下她也顾不得这么多，因为大哥百里奚说：“这件事不可如此草率决定，我们应该再谈一谈。”
　　“大哥，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是他们加入我们之后，我们实力会更强，我们就能种植更多的灵植，以后整个南赡部洲的南边区域，都会是我们的。”

　　这实在是一个太狂妄的想法。
　　凭他们小小的几个人族，就算有部分和善的类人灵族的支持，他们也不可能占领这一片区域，更何况西方还有不少妖族虎视眈眈。
　　“我们要是发展的太快，其他修仙门派不会对我们坐视不理的。”

　　百里含章却不以为然，“那又如何？难道我们偏居一隅，固守一地，他们就会放过我们了吗？倒不如趁现在东胜神洲内乱，扩大根基，到时候他们再想来分一杯羹，我们也能有一战之力。”
　　她讲得并不是全无道理。但总是过于冒险，过于超前。

　　蓝头发的类人灵族男子看他们脸色很差，言语激烈，猜到他们意见不合，在争论什么，便对翻译道：“告诉他们，他们教我们怎么种花，我们可以将和灵兽相处的经验告诉他们。”类人灵族的语言与妖兽互通，交流起来几乎完全没有阻碍。故而他们常与灵兽为伴，小型的如鸟，大型如熊，都有。
　　闻言，百里含章喜出往外，拉着他的手就似乎想要和他进屋详谈。

　　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百里奚隐隐约约觉得他们站在时代的浪口，风刮过去，有可能逆流而上，乘风破浪，飞向云霄。更大的可能是顺流而下，直接跌入深海里万劫不复。人生处一世,去若朝露晞。
　　他也不知道要应该前进还是后退。

　　百里沐成熟稳重了些，还还喜欢开开心心地侍弄花草，当这一事件发生时，他尚且无知无觉，以为与自己无关。
　　可又过了数月。
　　和百里含章相谈甚欢的类人灵族，忽然提出一个建议，要和他们绑定得更深。
　　“你们要在南部扎根下来，离不开我们的支持。而要获得我们的支持很简单，成为我们的配偶，我们仰慕强者，也喜欢你们，如果我们能共同生下一个孩子，将会是非常美妙的事情，是最大的奇迹。”
　　“作为交换，我们可以告诉你们得到高阶灵兽的办法。”

　　妖兽，一般是普通人族修士晋升之路的敌人，有时甚至是威胁。
　　而现在竟然出现了一条路，是可以使它们一跃成为修士们的助力。
　　这种诱惑，几乎没有几个人能够拒绝。

　　百里含章她们的确见过，有类人灵族指挥灵兽作战的，配合无间，关键是他们已经知道可以通过滴血初生蛋卵，或者战斗征服来得到灵兽：“驯服高阶灵兽有何不同？”
　　“自然有很大不同，首先是高阶灵兽本身就难得，说万里挑一也不过分。其次是高阶灵兽就意味着非常聪慧，成长属性极强，想到要战胜他们或者得到他们的青睐，都是难上加难，除非施以秘法……”
　　他挖了一个险境，等百里含章等人掉进去，百里含章等人也知道这件事，可是谁能忍住不跳呢？“好，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能够帮助我们找到高阶灵兽，也有特殊的办法制服它，你就能保证他们当真愿意为人所驱使？不会有噬主的风险。”

　　蓝发灵族笑道：“我相信你们，你们应该相信我。现在轮到我问你们了，你们愿意冒这个风险吗？”
　　百里含章沉默下来，“我们再想一想。”
　　并非她不想要高阶灵兽，而是这场交易背后所涉及的问题盘根错节，也远非她一人能够决定。

　　首先，去围猎高阶灵兽，本身就有很大的风险，百里奚三人不过初初步入金丹，联手对付一只五阶妖兽倒是问题不大，再情况再复杂一些，比如等级再高一些，数量再多一些，就随时具有覆灭的危险。
　　再者，就算他们成功得到了高阶妖兽，并与之结契。他们所创设的百花谷势力，也就不再单纯，必须接受类人灵族势力的渗透，就连他们本人，也必须接受一位类人灵族的配偶，一件事，一旦暴露，那些所谓的仙家正派会如何评价他们，为虎作伥？甚至直接像歧视堕落灵族接近妖兽一样，把他们也打为畜牲。
　　他们在人族将用无立足之地。

　　所有的这些考虑，摆在眼前，迟疑的就不仅是百里奚了。
　　培育花草的百里沐也有些闷闷不乐：“我们在这里，就不能只是简简单单地种花种草、舂药炼药吗？”除非万不得已，他还是害怕改变。
　　然而吵了好几天，大哥百里奚还是同意了百里含章的改革意见：“没有人能够停留在原地的，就像水一样，不前进，就只会被动地后退。”

　　同意了条件。
　　类人灵族就告诉他们，许多高阶灵兽长有灵智后，不愿被人所驱使，宁死不屈。所以战胜他们从而使他们心甘情愿成为灵兽，并不是一条好走的路。
　　而它们的幼崽多是胎生，无法通过未成熟前缔结契约收为灵兽。而卵生的高阶灵兽，更是护崽狂魔，灵兽夫妻俩宁愿战死，也不可能让外人接触自己的幼崽。同样不好走。

　　“那该怎么办？”
　　“不必想得太难，人与灵兽结契，本质上来说就是一场交易，只要你付出足够多的东西，就能诞生一只属于你的灵兽。”
　　“我们需要付出什么？”
　　“所有物种无法逃避，也无法拒绝的——繁衍。”
　　类人灵族终于说出那个方法，趁虚而入，优胜劣汰。

　　“高阶灵兽，有些多是天生，但并不代表不可以人为创造。”
　　“大沼泽里，有一种濒临灭绝的高阶灵兽，名叫巨脉蜻蜓，它自成千上万只的普通黑夜蜻蜓中诞生，如果你们能够以灵血培育数万只黑夜蜻蜓，并且使得它们不断厮杀，那么就一定会诞生一只，能够号令所有黑夜蜻蜓的巨脉蜻蜓，到时候你们就可以收服它。”

　　蓝发的类人灵族很轻易地说着这些事，他们生命短暂脆弱，不哀悼死亡，不歌颂活着，或者道德，或者文明进步、创新。
　　只关心繁衍，有趣，交易。
　　而百里奚和百里含章，一旦确定了目标，就接受了愿意为此目标付出的一切价码。
　　唯有百里沐感到骇然：“要杀死成千上万只蜻蜓吗？”
　　“对啊。”

　　在这个场景中，看到每个人如此坚毅的脸，他便觉得自己太过单纯天真，以致于完全地置身事外。
　　真要做到这个地步才行吗？一切如初不行吗？
　　不，他，不能接受。
　　百里沐摇着头，往后退去，生性怯弱的他，拒绝参与这场屠杀。

　　如何能想到，养育生命的人，最后要屠戮生命。
　　并肩作战的人，似乎就要分道扬镳。
　　坚持忍受，还是毅然分开，这是个问题。
　　百里沐隐隐想象，他们曾经紧密相连地逃避某一个怪物，如今又伸出手去触碰、成为另一个怪物，为什么？
　　他想不通，便假意让自己沉浸在花草中，思绪停滞。
　　日升月落，直至完全静止。

　　“怎么办，世界停住了！”
　　陆施琅她们对此毫无准备，也不知如何应对。

　　百里嫣沉默不语，她自幼听说过一些传闻，知道家族和灵族关系复杂。但是大人们一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就当作不是。
　　可这次进入罅隙，她才发现，事情远比她想象得复杂。
　　家族并非家族。门派并非门派。
　　虽然一路看过来，也能理解所有的苦衷，但受到的冲击震撼还是无以言表。

　　罅隙是回忆，是情绪，例如之前在雾草山，那个充满恐惧、无法战胜的黑夜。如果眼前场景变成这样，便只能说明爷爷的回忆里，充斥着太多的犹豫、审视。
　　如今就是一条分岔路，前进还是后退。
　　似乎爷爷也不想选。

　　他停下来。
　　在对过去深刻的留恋不舍，在对未来的惶恐中停下来。如此，也就不用承受结果了，没有结果，便无关错对，无关胜负。
　　旁人或评价是软弱的。但在爷爷看来，这或许是他一生隐秘的纠结和困惑，也许当时走错了，或走了另一条路又如何，然而，另一条路在哪呢。

　　李良玉倒不如她想得复杂，只感觉到所有的灵气停滞，流速渐缓。
　　若时间真的静止也就罢了，问题在于残境的时间一定在流动，再如此虚耗下去，剧情毫无进展，她们这辈子都走不出罅隙了，如果……她们还有这辈子的话。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百里嫣从繁杂的思绪中回过神，问：“那李姑娘认为，我们应该怎么做？”
　　李良玉顿了顿：“最后是二谷主收服的巨脉蜻蜓？”
　　她点点头。是啊，再怎么难过、难堪，回忆也终究只是回忆，未来依然奔流不息地到来，永远静止不过是人的妄想罢了。
　　“我们先去看看巨脉蜻蜓那边的情况吧。”

　　百里嫣事先并不知道，姑祖母是如何收服巨脉蜻蜓的。进入罅隙，听到了这些密事，才知道缘由。看见了场景，才知道培育巨脉蜻蜓的惨烈：

　　——沼泽结界内，密密麻麻的黑夜蜻蜓，全部在厮杀，或者咬断另一只蜻蜓的翅膀、眼球、尾翼，或者踩着另一只蜻蜓的身躯，无色、淡黄色或淡绿色的血液飞溅，凝结在半空，与此同时，还有数不尽的残破黑夜蜻蜓，正在下坠，落入泥潭中，深陷无法自拔，久而成为泥潭新的养分，死亡之潭。
　　分明是静止的画面，耳畔却有黑夜蜻蜓嗡鸣的厮杀声。
　　却有腐尸堆积而成的沼泽的恶臭味。

　　令人胆寒，令人作呕。
　　“……为什么爷爷分明不在……”这个画面却如此历历在目。
　　百里嫣颤抖地问。其实她自己也知道这个答案，一定是爷爷其实看到了，只是不想记得，或者爷爷可怕的想象远远超过了现实。
　　陆施琅有些同情地抱住了她的肩膀。

　　那一刻，泫然欲泣的百里嫣，想哭想逃想躲起来的心，到底了极点。
　　可身旁却是无辜的陆施琅和李良玉，她终究无法将她们一起拖死在泥潭里。
　　所以，她红着眼，逼着自己冷静。
　　遂问坚强冷静的李良玉：“是不是收服了巨脉蜻蜓，这个场景就会结束。”

　　承受着爷爷的过往。
　　她不想再痛苦，也不想爷爷再痛苦下去。

　　“是。”
　　“……那请李姑娘待会多多帮忙。”
　　百里奚和百里含章，现在也处于静止的状态，能行动起来的力量，也只有她们。
　　她们得附身到百里奚和百里含章两位前辈身上，去捕捉那在一片黑夜蜻蜓里诞生着的，翅面上有金色纹路，体型稍大的新生蜻蜓。
　　好多蜻蜓包围着它，似乎是在庆祝。
　　又好像在臣服。
　　还有一种可能，是静待杀机，环而攻之。

　　一切尚未开始。
　　一切未有定论。